第3章 開會(上)
暴雨如注,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反而愈發猛烈,仿佛要將整座皇城淹沒。
雨水在殿宇的飛檐下掛成白亮的水簾,在青石地板上砸起無數紛亂的水花。整個京城都籠罩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雨幕中,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
兵部尚書崔呈秀被府中管家從溫柔鄉裏喚醒時,滿心的不快幾乎要溢出來。他剛在自己最寵愛的妾室身上辛勤“耕耘”完畢,此刻正是渾身酥軟、七葷八素的時候,兩眼發黑,耳鳴陣陣,只想摟着滑膩溫香的身子沉沉睡去。
“老爺,宮裏的王承恩王公公來了,就在大堂,說是皇上口諭,召您即刻入宮......開會。”管家戰戰兢兢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開會?”崔呈秀一個激靈,殘餘的睡意被驅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荒謬和莫名其妙。他撐起酸軟的身體,眉頭緊鎖。
據他傍晚才收到的、安在石景山行宮眼線的最新密報,小皇帝此刻應該正和那對驪氏姐妹花在溫泉裏顛鸞倒鳳、荒淫縱欲才對!怎麼會突然回到皇宮,還在這個鬼天氣、這個時辰,召他入宮“開會”?
但傳旨的是王承恩,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太監,這一點確鑿無疑。崔呈秀縱然滿腹狐疑、一百個不情願,也不敢怠慢。他強撐着爬起來,在那媚眼如絲的寵妾服侍下,匆忙灌了兩口吊命用的老參湯,感覺一股熱流順着喉嚨滑下,混沌的腦子才清明了幾分。
“更衣,快!”他催促着,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來到大堂,果然見到王承恩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袍角還滴着水,身上帶着一股從雨夜裏帶來的寒氣。
“崔尚書,皇爺在武英殿等候,請速速隨咱家入宮。”王承恩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崔呈秀趕忙跪下,口稱“臣接旨”,心裏卻暗自罵娘。
這鬼天氣,這破時辰,小皇帝到底在搞什麼名堂?莫非是前幾的“閱兵”鬧劇丟了臉,心裏不痛快,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來折騰臣子?還是......魏公公那邊有什麼新的指示,要通過小皇帝來傳達?
他心思電轉,面上卻不敢表露,恭敬地跟着王承恩出了府門,坐上馬車,在瓢潑大雨中轆轆駛向皇城。
說來也怪,馬車行至半路,那傾盆的暴雨竟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雖然依舊綿密,但至少視線清晰了許多。崔呈秀掀開車簾一角,望着被雨水洗刷得清冷的街道,心中那份不安如同這陰冷的溼氣,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馬車到了西華門外停下。崔呈秀下了車,在王承恩的引領下步行入宮。雨後的皇宮彌漫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氣息,但更多的是一種死寂。宮燈在雨霧中散發出昏黃的光暈,照亮着腳下溼滑的石板路。
經過熟悉的南薰殿背面,前方是武英門。武英殿是皇帝齋居和召見大臣議事的地方,此刻殿內燈火通明,在雨夜中格外醒目。
崔呈秀整理了一下因爲匆忙而略顯凌亂的袍服,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高高的武英門檻。就在他腳步落定的瞬間,門口侍立的兩名穿着禁軍甲胄的士兵,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冰冷,銳利,帶着一種審視的意味,絕不像尋常禁衛應有的恭敬或麻木。
崔呈秀下意識地以爲是自己的袍服還有什麼不妥,或許是剛才在馬車裏弄皺,他下意識又伸手理了理官袍的衣襟。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他猛地感到後背心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蠻橫力道,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讓他整個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飛撲出去!
“噗通!”
崔呈秀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啃泥,官帽滾落在地,滿嘴都是冰冷的泥水混合着血腥味。他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裏嗡嗡作響,完全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是哪個天的敢在宮裏襲擊朝廷一品大員?!
他勉強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只見剛才站在他身後右側的那名禁軍士兵,正緩緩收回用來橫掃他後背的長槍槍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執行命令的漠然。
還沒等崔呈秀喝罵出聲,武英門內側的陰影裏,如同鬼魅般涌出三四個穿着錦衣衛服飾的壯漢!這些人動作迅捷如豹,一言不發,不由分說地用準備好的繩索將他雙手反剪到背後,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放肆!本官要見皇上!我要見魏公公!”崔呈秀又驚又怒,拼命掙扎嘶吼,可惜他的力氣在那些如狼似虎的錦衣衛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塊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破布粗暴地塞進了他的嘴裏,將他的所有呼喊都堵了回去,只剩下“嗚嗚”的悶聲。
他被兩名錦衣衛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拖拽着,穿過武英門,徑直押入了燈火通明的武英殿。
大殿內,燭火搖曳,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
御案之後,一個穿着明黃色常服的年輕身影正襟危坐,正是崇禎皇帝朱由檢。
崔呈秀被強行按着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他奮力抬起頭,試圖從皇帝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怯懦、猶豫或者憤怒。
然而,沒有。
朱由檢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平靜,如同古井寒潭,不帶絲毫波瀾,更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情緒。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即將被處理的廢物。
就只是這一眼,一股難以言喻的、透徹骨髓的寒意,瞬間從崔呈秀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讓他渾身血液幾乎都要凍結!
這絕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小皇帝!
那個被他、被魏公公玩弄於股掌之間,只會用“閱兵”來發泄無能狂怒的少年天子,絕不可能擁有如此可怕的眼神!這眼神裏蘊含的冷靜、威嚴和那種洞悉一切的漠然,仿佛換了一個人!
朱由檢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架着崔呈秀的錦衣衛會意,立刻將他像拖死狗一樣從地上提起來,毫不客氣地拖向大殿一側的偏殿。那裏,將是他在這個雨夜的臨時牢房。
朱由檢的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攤開的一本冊子,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崔呈秀的出現和消失,沒有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漣漪。
他的內心確實波瀾不驚。拿下崔呈秀,本就在計劃之中,毫無懸念。這個憑借諂媚魏忠賢上位的兵部尚書,不過是第一個需要清除的障礙。
他現在想的,是另一個更具威脅的目標——那個執掌錦衣衛、武藝高強、堪稱魏忠賢手中最鋒利爪牙的田爾耕。
“時候不早了,”朱由檢抬眼望向殿外似乎永無止境的雨夜,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心中默念,“田爾耕......你什麼時候會來?”
武英殿內,燭火噼啪作響,映照着年輕帝王沉靜如水的面容,也映照着這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段壓抑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