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姜檸將最後一只紙箱推進新公寓的門內,關上了門。
窗外是墨都市灰蒙蒙的天空,初秋的涼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着這座城市特有的溼氣息。
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廳,家具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廚房裏只有最基本的灶具。
和她剛離開的那座位於半山腰、占地八百平米的紀家別墅相比,這裏簡直像個鴿子籠。
可姜檸站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卻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終於,搬出來了。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這個世界醒來,成了紀越瑾的妻子。
那時她只是覺得哪裏不對——爲什麼這個身體的名字和她一樣?爲什麼她對這個“丈夫”毫無印象?爲什麼周圍的每件事都讓她感到說不出的怪異?
她把這歸結於車禍後的記憶混亂。醫生也是這麼說的:“紀太太可能受了驚嚇,有些記憶片段暫時丟失是正常的。”
所以這一年來,姜檸就這麼糊裏糊塗地過着。
她知道自己嫁入了豪門,知道自己有個冷漠到極點的丈夫,知道自己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至少,從管家、傭人、甚至她那個名義上的閨蜜林青偶爾流露出的微妙表情裏,她能猜出來。
但有些事,她就是做不出來。
比如半夜穿着性感睡衣去敲書房的門。
比如把丈夫的行程調查得一清二楚然後制造“偶遇”。
比如在公開場合刻意表現出親密姿態,即使對方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林青曾委婉地提醒過她:“檸檸,你最近是不是太……消極了?紀總那樣的人,你要是不主動,他更不會注意到你。”
姜檸只是笑笑,沒說話。
她不是不想“主動”,而是本能地抗拒着那種行爲。好像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別這樣做,這不應該是你。
現在她明白了。
那個聲音是對的。
今天早上,當紀越瑾的助理宋延將那份離婚協議書放在她面前時,姜檸正坐在別墅那間過分寬敞的餐廳裏吃早餐。
水晶吊燈的光太過明亮,照得她眼前的文件有些刺眼。
“紀總的意思,姜小姐可以看看條款。”宋延站在桌邊,語氣恭敬但疏離,“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只要合理,紀總會盡量滿足。”
姜檸放下手中的牛杯,拿起那份文件。
《離婚協議書》五個黑體字映入眼簾。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銳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無數畫面、文字、對話碎片般涌進她的腦海——
“……姜檸愛紀越瑾愛得瘋狂,卻不知道她只是書中的一個惡毒女配……”
“……她會在三個月後遇到真正的女主角蘇晴,然後開始一系列愚蠢的陷害……”
“……最後姜家破產,姜檸精神失常,在療養院裏度過了餘生……”
牛杯從她手中滑落,砸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碎裂聲清脆刺耳。
“姜小姐?”宋延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姜檸按住抽痛的太陽,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沒事。這份協議,我會好好看。”
她拿起文件,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餐廳。
回到二樓那間屬於“姜檸”的臥室——那間裝修奢華到讓她一整年都沒能適應的大房間——姜檸鎖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她全都想起來了。
不是車禍失憶,不是精神問題。
是她穿書了。
穿進了一本她幾年前隨手翻過的狗血言情小說裏,成了那個和她同名同姓、下場淒慘的惡毒女配。
而今天,是劇情正式開始的第一章:男主向女配提出離婚。
在原著裏,“姜檸”應該歇斯底裏地拒絕,然後開始更加瘋狂地糾纏。但她沒有。她這一年來的“消極”和“反常”,反而讓紀越瑾——或者說,讓劇情的推動力——做出了和原著略有不同的選擇。
紀越瑾沒有等到她作妖,而是直接送來了離婚協議。
“這是好事。”姜檸對着空蕩蕩的房間,輕聲對自己說,“這是天大的好事。”
她快速翻閱了協議條款。紀越瑾很大方——或者說,很急於擺脫這段婚姻。
除了姜檸當初嫁過來時帶的嫁妝會全部歸還外,他還額外給了三千萬現金補償,外加市中心一套公寓。
很慷慨了。
但姜檸合上文件,腦子裏快速計算着。
原著裏,姜家的破產固然有“姜檸”不斷作死、得罪男女主的原因,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姜氏集團本身的經營困境。
她父親姜振華是個保守的人,在行業變革中步步落後,資金鏈早已緊繃。
那三千萬,對於一個即將破產的集團來說,杯水車薪。
而她如果籤了這份協議,就等於徹底和紀越瑾、和紀家劃清了界限。
未來姜家出事,她將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立場去求助於這段婚姻帶來的關系網。
但不籤呢?
繼續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每天在那個冷冰冰的別墅裏,面對一個把她當空氣的丈夫?
姜檸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園。
園丁正在修剪玫瑰叢,動作熟練而機械。
她忽然覺得很累。
這一年來,她一直活在一片迷霧裏,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未來在哪,只是憑着本能拒絕着那些“不該做”的事。現在迷霧散了,真相裸地擺在眼前——
她是個穿書者,身處一個注定悲劇的故事裏。
而唯一的出路,似乎就在她手中的這份文件上。
“籤吧。”她對自己說。
於是她籤了。
籤完字後,她給林青發了條消息:【我離婚了。】
林青的電話在五秒內打了過來:“什麼?!什麼時候的事?爲什麼?紀越瑾提的?你籤字了?”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姜檸把手機拿遠了點:“今天早上提的,我剛籤完字。原因……大概是覺得這段婚姻沒有繼續的必要吧。”
“可是檸檸,那是紀家啊!墨都紀家!你就這麼放手了?”林青的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你這一年……我以爲你只是換個策略,欲擒故縱什麼的,沒想到你真要離?”
姜檸笑了笑。林青是原著中“姜檸”的閨蜜,也是個驕縱的富家女,但心地不壞。這一年來,她是少數幾個還會和姜檸來往的人之一。
“青青,有些東西抓不住的,不如早點放手。”姜檸說,“我打算今天就搬出去。”
“搬去哪?你姜家那邊現在……”林青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但姜檸明白她的意思。
姜家現在情況不好,回去恐怕還要面對父母的質問和失望。
“我租了套公寓,先住着。”姜檸平靜地說,“東西不多,收拾一下就能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青嘆了口氣:“地址發我,晚上我來找你。”
“好。”
掛斷電話後,姜檸開始收拾東西。
她在別墅裏的個人物品其實少得可憐。衣服大多是這一年新買的,風格都很“姜檸”——性感、張揚、帶着刻意的誘惑。
她只挑了幾件款式簡單、面料舒適的裝進行李箱。
化妝品堆滿了整個梳妝台,她只拿了幾樣基礎護膚。
首飾盒裏價值不菲的珠寶,她一樣沒動。
最後,她在衣帽間最裏面的櫃子裏,找到了一個落灰的舊畫箱。
打開後,裏面是幾幅未完成的素描,還有一些繪畫工具。
姜檸愣了愣。
原著裏沒提過“姜檸”會畫畫。但這一刻,當她看到那些畫時,一種熟悉的暖流涌上心頭——那是她前世最熱愛的事情,是她加班到深夜後唯一的慰藉。
原來這個身體,或者說,原來“她”也會畫畫。
姜檸小心翼翼地把畫箱整理好,放進紙箱裏。
下午兩點,搬家公司的人來了。管家陳伯站在客廳裏,看着工人們一趟趟搬下樓的行李,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
“太太……姜小姐,”他改了口,“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先生他……”
“陳伯,協議已經籤了。”姜檸溫和地打斷他,“這一年謝謝您的照顧。”
陳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只說了一句:“您多保重。”
離開時,姜檸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她住了一年的別墅。
白色外牆在秋陽光下泛着冷光,整棟建築漂亮得像座博物館,也冷得像座博物館。
她坐上搬家公司的小貨車,車子駛出鐵藝大門時,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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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姜檸站在新公寓的客廳中央,看着地上堆着的幾個箱子和行李箱,開始動手整理。
畫箱被放在最上面。她打開它,取出裏面的畫具和畫稿。素描紙上的線條青澀但靈動,畫的都是些常小物——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書桌的一角、一雙舊帆布鞋。
翻到最後一張時,姜檸的手頓住了。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只有側臉的輪廓,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淨利落,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是紀越瑾。
筆觸很輕,很小心,像是在描摹什麼易碎的珍寶。但畫到眼睛的部分就停住了,那片留白顯得突兀又寂寞。
姜檸盯着這張畫看了很久,然後把它翻過來,塞進了畫箱最底層。
不是她的情感,她告訴自己。那是原主的,是那個瘋狂愛着紀越瑾的“姜檸”留下的痕跡。
而她,只是一個誤入此地的穿書者,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遠離劇情,遠離男女主,遠離所有會把她拖進深淵的人和事。
手機震動了,是林青的短信:【我到了,開門。】
姜檸起身去開門。門外站着穿着香奈兒套裝、拎着最新款愛馬仕的林青,和這個破舊樓道格格不入。
“你就住這兒?”林青一進門就皺起眉,“這環境也太……要不你先去我那兒住段時間?”
“這裏挺好的。”姜檸笑了笑,給她倒了杯水,“安靜,自在。”
林青接過水杯,卻沒喝。她打量着這個簡陋的房間,又看了看姜檸身上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表情越來越困惑。
“檸檸,你到底怎麼了?”她終於問出口,“這一年來你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你提起紀越瑾就激動得不行,現在離婚了,反而這麼……平靜?”
姜檸在床沿坐下,雙手捧着水杯:“人總是會變的。”
“可這也變得太徹底了。”林青在她身邊坐下,壓低聲音,“是不是紀越瑾做了什麼?還是……紀家那邊給你壓力了?”
“沒有。”姜檸搖頭,“是我自己想通了。強求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
林青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伸手抱了抱她:“也好。你以前那樣……我看着都心疼。現在這樣挺好,真的。”
姜檸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這個擁抱很溫暖。
“對了,”林青鬆開她,從包裏拿出一張邀請函,“明天晚上有個畫展,諾瓦爾的,我弄到了兩張票。一起去吧,散散心。”
諾瓦爾。國際知名的現代畫家,一幅畫能拍出天價。
姜檸前世就很喜歡他的作品,沒想到這個世界也有他。
“我……”
“不許拒絕。”林青打斷她,“你剛離婚,需要轉移注意力。而且你不是一直喜歡畫畫嗎?去看看大師作品,找找靈感。”
姜檸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邀請函:“好,謝謝。”
林青又坐了一會兒,交代了些“注意安全”“有事隨時打電話”之類的話,才起身離開。
送走林青後,姜檸繼續整理行李。衣服掛進衣櫃,用品擺上架子,畫具放在書桌旁。等一切收拾妥當,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零星亮起的燈火。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她告訴自己。這些街道,這些燈光,這個房間,還有她剛才感受到的那個溫暖的擁抱——都是真實的。
不是紙片人,不是劇情,是活生生的、會呼吸的世界。
而她現在,終於從這個世界的既定軌道上,踏出了第一步。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姜檸接起來:“喂?”
“姜小姐,我是宋延。”電話那頭傳來紀越瑾助理冷靜的聲音,“紀總讓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相關證件我會準備好,您只需要本人到場即可。”
“……好。”
“另外,協議中承諾的三千萬補償款,已經打到您個人賬戶。市中心的公寓鑰匙和產權文件,明天辦完手續後我會交給您。”
“謝謝。”
“不客氣。那麼,明天見。”
電話掛斷了。
姜檸握着手機,在昏暗的房間裏站了很久。
終於,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從畫箱裏抽出一張新的素描紙,拿起鉛筆。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線條流暢地延伸,勾勒出窗框的形狀,遠處樓宇的剪影,夜色中模糊的光暈。
這是她的新開始。
在這個她曾經以爲只是故事的世界裏,真正地、好好地,活一次。
至於未來會遇到什麼,姜檸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在這個小小的、屬於她自己的空間裏,她可以安心地畫一幅畫,然後睡個好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