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蝕骨鑽心的痛,從四肢百骸傳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腔深處難以言喻的碎裂感,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針在五髒六腑間穿梭。
冷。
陰溼的、黏膩的寒冷,從身下溼發黴的稻草堆裏彌漫開來,滲透進早已失去知覺的軀體,與那股灼熱的劇痛交織成一種令人絕望的折磨。
玉琳琅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透過柴房牆壁那道寬大的裂縫,看到外面一片被夕陽染就的、濃重得化不開的血紅色天空。
血色黃昏。
像極了她玉家滿門的忠烈之血,也像極了她此刻瀕臨熄滅的生命。
鼻腔裏充斥着黴爛、污穢和血腥混合的惡臭,那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曾經能挽三石強弓、揮動丈二長鞭的雙手,如今軟塌塌地扭曲在身側,手腕腳踝處是猙獰外翻的醜陋傷口——手筋腳筋已被盡數挑斷,只留下無法愈合的恥辱印記。指甲早已在酷刑中剝落,指尖凝結着黑紫色的血痂。
她像一攤被徹底撕碎、丟棄的破布娃娃,在這永安侯府最肮髒破敗的角落裏,悄無聲息地腐爛、等死。
永安侯府嫡女,皇後親姨母捧在心尖上的嬌嬌,自幼在宮中與皇子公主一同習文練武,十四歲便能隨父兄策馬邊關、箭射狼牙的玉琳琅,何曾想過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
而這一切,全都拜她那結縭三載的“良人”岑珩,和那朵我見猶憐、與她“姐妹情深”的白蓮花堂妹玉瑤所賜!
記憶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冰錐,在她混沌的意識裏瘋狂攪動。
三個月前,邊關八百裏加急傳來驚天噩耗——父親永安侯玉擎蒼、母親沈氏,連同她那位年僅二十三便已威震敵膽、戰功赫赫的兄長玉明軒,深入漠北追擊王庭殘部,卻不幸陷入重圍,力戰殉國,屍骨無存!
消息傳來,恰似九天驚雷轟頂!她當場嘔血昏厥,整個世界瞬間崩塌。
還未從那撕心裂肺的悲慟中喘過氣,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父親麾下一名“僥幸生還”的副將帶回了所謂的“鐵證”,竟直指父兄貪功冒進、違抗軍令,甚至暗通敵酋,方才導致此次大敗,數萬將士埋骨黃沙!
龍顏震怒,下旨嚴查。年邁的祖父承受不住接連打擊,一病不起,溘然長逝。
緊接着,她那位一向柔弱善良、與她“情同親生”的堂妹玉瑤,挽着她那位時任兵部郎官的夫君岑珩出現,“痛心疾首”地拿出了數封“密信”,字字句句竟指向她玉琳琅早知父兄“陰謀”,甚至利用侯府和宮中關系爲其打探消息、傳遞情報!
她如墜冰窟,百口莫辯。那些她曾與玉瑤在閨閣中的私密話語,姐妹間的玩笑抱怨,竟全被精心扭曲、斷章取義,變成了釘死她、釘死玉家滿門的罪證!
那位永遠偏心疼惜親生兒子血脈(玉瑤之父)、而對長房嫡出一脈冷漠苛刻的繼祖母,第一時間站出來,捶頓足地斥責她丟了玉家列祖列宗的臉面,大義滅親地將她囚於府中,聽候發落。
而她的夫君,那個曾與她三年夫妻、耳鬢廝磨、說盡天下最動聽情話的岑珩,只是冷漠地看着她被奪去誥命、被幽禁冷院,眼中沒有半分往溫情,只有徹底的厭棄與急於劃清界限的疏離。
“琳琅,你太讓我失望了。我竟不知你是如此……其心可誅!”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冰冷的一句。
天牢裏的酷刑,她咬着牙挺過來了。皇帝的最終判決下來了,念及皇後苦苦哀求及玉家往功勳,免她死罪,削爵奪誥,永囚侯府偏院。
她以爲自己已嚐盡世間苦楚,卻不知,真正的,由她最“親近”的兩人親手打造。
被廢去武功、挑斷手腳筋脈扔回這破敗柴房後,玉瑤和岑珩來了。
他們不再是道貌岸然的勝利者,而是像兩只迫不及待品嚐獵物的豺狗,得意地在她這殘破軀殼前,炫耀他們的“豐功偉績”。
“……好姐姐,你可知邊關那場‘意外’的埋伏,軍機是如何泄露的?”玉瑤那嬌柔做作的聲音,此刻如同毒蛇吐信,嘶嘶作響,“是你的好夫君,我的珩哥哥哦。兵部侍郎的寶座,三皇子殿下可是許諾已久了呢。哦,對了,我和衍哥哥早在你們訂婚以前就在一起了,你可知,你們訂婚那,衍哥哥爲何姍姍來遲?因爲衍哥哥在我的閨房裏,在我的床上,呵呵……!”
岑珩輕佻的笑聲接着響起,充滿了志得意滿:“還有那些‘通敵’的證據,瑤兒模仿筆跡的本事真是堪稱絕妙。至於那位‘忠勇’的副將,他的家眷,我早已安頓得妥妥帖帖。”
“祖母嘛,自然是一直站在我這邊的。畢竟,我爹才是她親兒子。”玉瑤的語氣充滿了刻毒的得意,“你,和你那個高高在上的娘,還有那個總是偏心你們的皇後姨母,早就該把一切都讓出來了!”
“等你這絆腳石徹底沒了,這侯府的爵位自然由瑤兒的爹承襲,雖然只是個空頭爵位,但這偌大家產……呵呵。”岑珩的算盤打得精明,“瑤兒已有了我的骨肉,後,我們的孩子才是國公府名正言順的主人!你?不過是個占了三年位置的蠢貨!”
“你們玉家手握兵權,卻不懂審時度勢,活該成爲棄子!”岑珩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屑,“若不是爲了你玉家的兵權和皇後娘娘的關系,我當初豈會與你虛與委蛇?你性子潑辣直爽,不及瑤兒萬分之一的溫柔可人,看着便令人心生厭煩。”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匕首,狠狠地剜割着玉琳琅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家破人亡,身敗名裂,武功盡廢,受盡折磨……原來皆源於這至親至信之人的惡毒算計!
甚至連三個月前,她聽聞父母兄長噩耗,悲痛欲絕策馬出城想去邊關一看究竟時,那匹突然發狂將她甩下馬背的坐騎……現在想來,馬鞍之下,那幾枚細如牛毛的毒針!定然也是他們的手筆!那一摔,讓她失去了可能查明真相的機會。還有那由玉瑤親自煎熬的讓人上癮的安神湯,更是她“神思恍惚”、“認下罪狀”的罪魁禍首!
好狠!好毒!
父母和兄長的戰死,是陷害!玉家軍的分崩離析,是算計!而她從頭到尾,都只是他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用完之後便可隨意丟棄!
而她,竟然還曾對岑珩付出過真心,對玉瑤百般信任呵護!
愚蠢!何其愚蠢!
恨!好恨!
恨這對狗男女的狼心狗肺!恨那些幕後黑手的狠毒無情!更恨自己有眼無珠,引狼入室,連累了最疼愛自己的父母兄長!
強烈的恨意支撐着她,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如同瀕死的野獸,死死剜着眼前得意忘形的兩人,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玉瑤被她那充滿極致恨意的眼神看得心頭一悸,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隨即又惱羞成怒。
“瞪什麼瞪!你現在不過是個廢人!”她猛地將杯中酒潑在玉琳琅臉上,“這杯酒,就算我賞你的!黃泉路上,好好看着我和珩哥哥如何恩愛白頭,如何享用你們大房的一切!侯府的爵位、家產,遲早都是我父親的!而你們大房,注定斷子絕孫,死無葬身之地!”
冰涼的酒液順着臉頰滑落,帶着辛辣的氣味。玉琳琅感到意識開始模糊,最後的力氣正在迅速流失。
岑珩上前攬住玉瑤的腰,語氣溫柔:“好了瑤兒,跟將死之人有什麼好氣的。走吧,賓客該等急了。”
“嗯,都聽珩哥哥的。”玉瑤瞬間恢復嬌柔模樣,依偎在岑珩懷裏,兩人相攜離去,再沒看地上那個如同破敗娃娃般的人一眼。
柴房的門再次關上,將最後一絲光亮和那對男女得意的笑聲隔絕在外。
黑暗徹底吞噬了玉琳琅。
父母兄長戰死沙場、祖父被活活氣死、自己被打斷筋骨廢去武功、像狗一樣被拖進這柴房等死……一幕幕慘狀在她腦中瘋狂閃現。
不甘!怨恨!憤怒!悔恨!
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靈魂。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她玉琳琅對天發誓!定要這些負她、害她、欺她、辱她之人,血債血償!挫骨揚灰!
強烈的執念如同烈火,燃燒着她最後的神智。
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後一刻,她仿佛聽到一聲極輕微的、瓷器碎裂的脆響……識在極致的恨意與噬骨的痛苦中逐漸剝離,沉向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