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後的第三天,姜檸去了趟銀行。
站在ATM機前,看着屏幕上顯示的餘額——三千萬零六塊二毛——她盯着那幾個數字看了足足半分鍾,才緩緩抽出卡片。
很奇妙的感受。
前世她是個普通上班族,每天加班到深夜,銀行卡裏的存款從未超過六位數。
現在突然有了這麼一大筆錢,她卻感覺不到多少實感。
好像這些數字只是暫時寄存在她這裏,隨時都會消失。
走出銀行時,墨都下起了小雨。秋雨細密綿軟,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姜檸沒帶傘,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蓋在頭上,快步走向地鐵站。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林青。
“檸檸,在哪兒呢?”林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晚上有個局,來不來?”
姜檸走進地鐵站,刷卡過閘:“什麼局?”
“我表哥開的那家畫廊,今晚有個小型開幕酒會,來了幾個不錯的藝術家。”
林青頓了頓,補充道,“都是正經人,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場合。我就是覺得……你剛離婚,總一個人待着不好,出來走走,認識點新朋友。”
姜檸上了地鐵,靠在門邊。車廂裏人不多,玻璃窗上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青青,我……”
“不許拒絕。”林青打斷她,“地址我發你了,晚上七點。穿好看點,但也不用太正式。對了,你那個公寓附近有家不錯的工作室,專門做輕禮服定制的,要不要我幫你預約?”
姜檸笑了:“不用,我有衣服。”
“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見。”
電話掛斷後,姜檸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地址——【墨都東區,青川畫廊】。
她其實不太想去。
剛離婚三天,她對任何需要社交的場合都提不起興趣。
但林青說得對,她不能總一個人待着。那些關於未來的計劃——找份工作、重新開始畫畫、慢慢理清姜家的困境——都需要她先從這個離婚的陰影裏走出來。
哪怕這個“陰影”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解脫。
回到公寓後,姜檸洗了個澡,從衣櫃裏挑了一條黑色針織連衣裙。
款式簡單,剪裁合身,長度到膝蓋上方。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羊絨開衫,腳上是一雙低跟踝靴。
站在浴室鏡子前,她看着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和她前世有七分相似,但更精致些。
皮膚白皙,五官清秀,眼神卻比前世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或許是這一年來在紀家生活留下的痕跡,她也覺得自己有點變化。
她化了個淡妝,塗上豆沙色口紅。頭發吹到半,鬆鬆地披在肩上。
出門前,她看了眼窗外。雨已經停了,天色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光在溼潤的空氣裏暈開一片暖黃。
青川畫廊在東區的一條老街上。這一帶保留了不少民國時期的建築,紅磚牆、鐵藝欄杆、爬滿藤蔓的外牆。
畫廊由一棟老洋房改造而成,透過落地玻璃窗能看到裏面暖色調的燈光和隱約的人影。
姜檸到的時候,酒會已經開始了一會兒。
推門進去,溫暖的空氣夾雜着淡淡的香檳味和人們低語的聲音撲面而來。
畫廊內部空間開闊,白色牆面掛着一幅幅色彩大膽的抽象畫,暖黃色的射燈打在畫作上,營造出恰到好處的氛圍。
“檸檸!”林青從人群中擠過來,手裏端着兩杯香檳,“你可算來了。”
她今天穿了條酒紅色絲絨長裙,妝容精致,長發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姜檸站在一起,一個明豔張揚,一個清淡柔和,形成鮮明對比。
“人不少。”姜檸接過香檳,輕聲說。
“那當然,我表哥在圈子裏人脈廣。”林青挽住她的手臂,帶着她往裏面走,“來,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接下來的半小時,姜檸跟着林青在人群裏穿梭。
她見了畫廊主人——林青的表哥周敘,一個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溫文爾雅的男人;見了今晚參展的幾位藝術家,有畫油畫的,有做裝置的,還有一個專攻水墨的;還見了幾個收藏家和藝術評論人。
大多數時間,姜檸只是安靜地聽着,偶爾在合適的時候微笑、點頭,說幾句“幸會”“很喜歡您的作品”之類的客套話。
這種場合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前世因爲工作關系,她也參加過一些藝術展覽和酒會,但那時她是工作人員,是背景板。
而現在,她是被介紹、被關注的那個。
“累不累?”林青湊到她耳邊,小聲問,“要是累了我們就去那邊坐會兒。”
姜檸搖搖頭:“還好。”
其實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上的。
她需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表情、語氣、姿態,確保它們符合富家女該有的樣子——平靜、得體。
“對了,”林青忽然想起什麼,“我表哥說二樓有個小展廳,展的是他私藏的一些素描和水彩,不讓外人看。你不是喜歡畫畫嗎?要不要上去看看?”
姜檸眼睛亮了亮:“可以嗎?”
“當然,我跟他說一聲。”
林青去找周敘了。姜檸站在原地,小口抿着香檳,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四周的人群。
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畫廊入口處。
新來的客人剛推門進來,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
門口的工作人員似乎認識他,恭敬地點頭示意。男人微微頷首,邁步走進來。
是紀越瑾。
姜檸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或者說,她壓沒想過離婚後這麼快就會碰面。
紀越瑾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她。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然後準確地落在她身上,停頓了兩秒。
那兩秒鍾裏,姜檸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該做什麼?走過去打招呼?假裝沒看見?還是直接轉身離開?
在她做出決定之前,紀越瑾已經移開了視線。
他和迎上來的周敘握了握手,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一起朝展廳的另一側走去。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好像他只是偶然遇到一個認識但不熟的人,禮貌性地看了一眼,僅此而已。
姜檸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着呼吸。
“檸檸?”林青回來了,順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紀越瑾,“……我的天。”
“你也不知道他會來?”姜檸輕聲問。
“我發誓我真不知道。”林青的表情有些懊惱,“我表哥沒跟我說……可能他覺得這種小事沒必要提?畢竟紀越瑾也算是他們畫廊的VIP客戶之一。”
姜檸點點頭,表示理解。
這很合理。紀越瑾這樣的人,出現在任何高端場合都不奇怪。
“那我們……”林青猶豫地看着她,“要不我們先走?”
“不用。”姜檸搖搖頭,“他是他,我是我。沒必要因爲他在我就走。”
話雖這麼說,但接下來的時間裏,姜檸還是不可避免地會注意到紀越瑾的存在。
他在展廳另一頭,身邊圍了幾個人,似乎在討論某幅畫。
他說話不多,大多數時間只是聽着,偶爾點頭或簡短地回應。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姜檸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禮貌,但不容接近。
和她記憶中的一樣。
不,和她這一年來感受到的一樣。
“檸檸?”林青碰了碰她的手臂,“我表哥說我們可以上去了。”
姜檸回過神:“好。”
二樓和一樓是截然不同的氛圍。空間小了很多,燈光也更柔和。
這裏展出的不是那些色彩張揚的抽象畫,而是一些小幅的素描、水彩和版畫,題材多是靜物、風景和人物肖像。
姜檸一幅幅看過去。
這些作品技法未必多麼高超,但能看出作者的用心。
有一組水彩畫的是墨都的老街,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斑駁的牆面,掛在屋檐下的紅燈籠。
筆觸輕盈,色彩通透,把雨後的氛圍渲染得恰到好處。
“喜歡這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姜檸轉過身。
周敘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微笑着看着她。
“嗯。”姜檸點點頭,“很有味道。”
“這是我一個朋友畫的,他專門畫墨都的老建築。”周敘走上前,和她並肩站在畫前,“他說這些地方每天都在消失,想用畫筆記錄下來。”
“很好的想法。”姜檸輕聲說。
周敘側頭看了她一眼:“林青說你也畫畫?”
“以前學過,很久沒動了。”姜檸如實回答。
“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我們畫廊的繪畫工坊看看。”
周敘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刻意的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每周三和周六下午有開放課,來的都是些業餘愛好者,氛圍挺輕鬆的。”
姜檸想了想:“好,有時間我會去看看。”
兩人又聊了幾句關於畫的話題。周敘對藝術很有見解,說話不賣弄,不晦澀,能讓人聽得進去。
姜檸漸漸放鬆下來,暫時把一樓那個人的存在拋到了腦後。
大約在二樓待了二十分鍾,林青上來了。
“你們在這兒呢。”她走過來,表情有點微妙,“那個……紀越瑾好像要走了。”
姜檸看向她。
“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林青補充道,“免得你待會兒下樓又碰上。”
“謝謝。”姜檸說。
周敘看了看兩人,明智地沒有多問:“我先下去招呼其他客人。你們慢慢看。”
他離開後,林青拉着姜檸走到窗邊。
從二樓的窗戶能看到畫廊門口的街道。過了幾分鍾,紀越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站在台階上,似乎和送他出來的周敘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走下台階。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司機下車爲他拉開車門。
紀越瑾在上車前,忽然抬頭看了一眼。
姜檸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二樓窗戶的方向。距離太遠,光線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後他坐進車裏,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離。
姜檸收回視線。
“還好吧?”林青小心地問。
“嗯。”姜檸點點頭,“其實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
沒有尷尬的對話,沒有刻意的回避,甚至連眼神接觸都只有最開始的那兩秒鍾。
就像兩個恰好出現在同一場合的陌生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然後各自離開。
這應該就是他們以後的關系模式了。
離婚夫妻,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挺好的。
又在畫廊待了半小時,姜檸和林青一起離開。周敘送她們到門口,再次邀請姜檸有空來工坊看看。
“我會的。”姜檸說。
回公寓的地鐵上,姜檸靠着車廂壁,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燈光。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提醒她有一筆轉賬入賬。她點開看了看,數額不小,備注是【姜振華】——她在這個世界的父親。
姜檸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按熄屏幕。
該來的總會來。
姜家的情況,她遲早要面對。但現在,她需要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走出地鐵站時,夜風帶着深秋的涼意吹過來。姜檸拉緊開衫,快步走向公寓樓。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從1跳到7。
“叮”的一聲,門開了。
姜檸走出電梯,從包裏翻出鑰匙。
就在她準備開門時,隔壁的門突然打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拎着垃圾袋走出來,看到姜檸,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晚上好,新鄰居?”
姜檸也愣了下,隨即點點頭:“晚上好。”
“我住702,搬來一個月了。”男人大概二十五六歲,穿着居家服,頭發有些亂,但笑容很清爽,“之前看這邊一直空着,還以爲沒人住呢。”
“我今天剛搬來。”姜檸說。
“那歡迎啊。”男人晃了晃手裏的垃圾袋,“我去扔個垃圾。對了,我叫陳述,陳述的陳,述說的述。”
“姜檸。”
“好聽的名字。”陳陳述笑,“那……回頭見?”
“回頭見。”
姜檸開門進屋,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聽着外面電梯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走廊恢復安靜。
新鄰居。
新生活。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
離婚後的第三天,她參加了第一個社交活動,遇到了前夫,認識了幾個新的人,還被邀請參加繪畫工坊。
一切都在緩慢但確實地向前推進。
姜檸拿出手機,打開歷,在下一個周三的下午標記了【青川畫廊工坊】。
然後她走進浴室,準備洗漱睡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