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再次醒來,發現已經在醫院了。
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地陷在病床裏。
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氣味,但並不難聞。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裝修考究的天花板,燈光柔和,不刺眼。
視線緩緩移動,房間寬敞明亮,與其說是病房,更像是一間高檔酒店的套房,只是床邊擺放的精密監護儀器低調地提示着這裏是醫院。
沈家的醫院,專門爲原主的病而修建的。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儀器,落在了靠窗的沙發上。
沈景盛就坐在那裏。
少年穿着一件簡單的黑色衛衣,襯得臉色有些蒼白。他低着頭,碎發垂落,遮住了眉眼,讓人看不清表情。
房間裏靜得可怕。
只有醫療儀器發出的滴答聲,以及她自己有些吃力的呼吸聲。
【警告!警告!剩餘生命時間不足六十分鍾。請宿主盡快獲取任務目標沈景盛的原諒。】
系統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再次響起,尖銳又急促,激得她心髒猛地一縮,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瞬間跳高了一些。
“不是我做的。是原主,是那個許知!憑什麼要我來獲取原諒?憑什麼我要爲別人的錯誤買單?”
【宿主靈魂已與該身體綁定。原劇情線中,許知在這個時間點死亡。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變數。若無法扭轉關鍵節點沈景盛的怨恨,世界線將自動修正,您的壽命將被強制清零。】
系統毫無感情地科普。
【但如果宿主積極完成任務,就可以延長壽命,活到九十九。請宿主積極完成任務!】
“那我在這個世界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我原來的世界?”
她甚至抱有一絲希望。
【檢測到宿主原世界身體因長期熬夜已猝死,無生命跡象。靈魂無法返回。本世界是您唯一的存在證明。】
系統冰冷地斷絕了她的後路。
【剩餘時間:五十八分十七秒!】
許知口劇烈起伏,監護儀發出了輕微的提示音。
回不去了。
她真的死了。
沈景盛抬起頭,似乎有些擔心地看着她。
許知舔了舔澀的嘴唇,喉嚨得發痛。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閃現,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景盛在口袋裏的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走到床頭櫃邊,拿起上面的保溫壺,動作有些生硬地倒了一杯溫水。
“喝點水吧。”
說着,他俯下身,動作帶着一些僵硬和小心,將水杯湊到她唇邊,用一吸管輕輕碰了碰她裂的唇瓣。
許知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順從地微微張開嘴,含住了吸管。溫熱的水流帶着一絲甘甜,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
“謝謝。”
接着,是長時間的沉默。
“景盛……” 許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澀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清晰一些,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個人,叫李寧濤。” 她盡量平靜自己的語氣,“他只是我高中時候的一個普通同學,很多很多年都沒聯系過了,真的不熟。”
她頓了頓,觀察着沈景盛的反應。少年低垂的頭顱紋絲不動,帽檐的陰影將他所有的表情都隱藏了起來。
“他最近一直給我發信息,說一些很奇怪的話。”
許知繼續艱難地編織,半真半假。
“我明確拒絕過很多次,但他好像聽不懂一樣。今天,他突然找到家裏來,我沒想到你會突然回來……我們只是在門口爭執,我想讓他離開,他拉扯我。”
這個說法半真半假,原主和初戀確實斷了很久,但糾纏不清多少有點甩鍋的意思。
她努力讓話語聽起來可信。
“我沒想到你會那麼生氣,更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對不起,景盛,媽媽我嚇到你了,是不是?我……”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毫無預兆地在病房裏響起。
“叮鈴鈴——叮鈴鈴——”
聲音來自許知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沈北沚。
許知伸手拿過手機,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但沒有開免提。
她將手機貼在耳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平穩的聲音。“是我。”
沈北沚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管家說你進了醫院。情況怎麼樣?”
許知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沈景盛的方向。少年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仿佛對電話內容漠不關心。
“我……我沒事了,就是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 她盡量輕描淡寫。
“嗯。”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字,聽不出是放心還是例行確認。
短暫的沉默後,沈北沚的聲音再次響起:“後天下午的航班回來。”
許知還沒來得及應聲,沈北沚的下句話已經緊隨而至:“給你賬戶轉了筆錢。好好養病,需要什麼讓管家去辦。我還有事,就先掛了。”
說完,電話那頭便傳來了脆利落的忙音。
緊接着,手機賬號傳來短信。個十百千萬……一千萬!
這麼多?!
在這還挺好的。
但當她抬起頭,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少年時,臉上布滿尷尬。
她張了張嘴,想對沙發上的少年說點什麼。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徒勞地抿緊。
【剩餘時間:十分鍾四十四秒。】
“景盛,媽媽對不起你。你能原諒我嗎?我會改的。”
沈景盛依舊沒有說話。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任何表示。
原諒或是不原諒?
說話呀!
【剩餘時間:九分零五秒。】
【剩餘時間:一分鍾。】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踩在她的神經上。
許知幾乎要徹底絕望了,感覺身體的力氣正在快速流失,視線又開始變得模糊。
【十秒】
說話呀!
【九秒】
【八秒】
【七秒】
要死了!
【六秒】
【五秒】
突然,沙發上,一直如同石雕般的少年,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依然沒有抬頭,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模糊地融在空氣裏。
“……嗯。”
算不上明確的“原諒”。
但就在那個音節落下的瞬間——
【叮——任務完成。生命威脅解除。生命體征穩定中……】
腦海中那催命般的倒計時和警報聲戛然而止。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席卷了許知全身。強撐着她的那口氣一下子散了,沉重的疲憊如同水般涌上,將她徹底淹沒。
眼皮沉重得無法抬起,意識迅速陷入黑暗。
模模糊糊間聽到一句話,帶着不確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我還能相信你嗎?”
聲音很快消散在病房安靜的空氣裏,無人回應。
她已經陷入了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