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的謊言
四月的校園,櫻花開了。
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左西月抱着幾本書從圖書館走出來,正要穿過那片花雨,一個身影擋住了去路。
商七站在櫻花樹下,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手裏拎着個紙袋,看見她,黑眼睛裏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左西月。”他叫她的名字。
“有事?”左西月停下腳步,語氣平靜。
商七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着某種奇異的釋然。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說,“我喜歡男生。”
左西月愣住了。
櫻花還在飄落,一片花瓣落在她肩頭,她渾然不覺。只是看着商七,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任何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什麼?”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喜歡男生。”商七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所以你可以放心了,我對你沒有那種意思。”
左西月的腦子有些亂。
她想起夜寒潭的警告,想起商七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若有若無的靠近和試探。
現在,他說他喜歡男生?
“爲什麼告訴我這個?”她問。
“因爲我不想讓你誤會。”商七說,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也不想讓夜寒潭誤會。我們是朋友,我不想因爲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影響這段關系。”
左西月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很真誠,沒有任何閃躲。
“……好。”她最終說,“我知道了。”
商七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那以後,我還能找你吃飯嗎?朋友的那種。”
左西月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不好。”她說,“我男朋友他會介意,不論男女。”
商七把紙袋遞給她:“給你買的,橙汁。”
左西月看他一直舉着,後接過來,紙袋裏是她常喝的那個牌子的橙汁,還是冰的。
“謝謝。”
“不客氣。”商七沖她揮揮手,“走了。”
他轉身離開,步伐輕快,背影在櫻花雨中漸行漸遠。
左西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橙汁。
她忽然想起,這幾個月來,商七確實沒有再做出任何越界的舉動。他只是偶爾出現在圖書館她常坐的位置附近,只是在她獨自吃飯時很自然地坐到對面,只是在路上遇見時點頭打招呼。
沒有曖昧的話語,沒有刻意的靠近,沒有夜寒潭擔心的“狩獵的眼神”。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想交個朋友。
左西月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是她和夜寒潭想太多了。
---
那天晚上視頻時,左西月把這件事告訴了夜寒潭。
屏幕裏,夜寒潭剛結束訓練,頭發還溼着,正用毛巾擦臉。聽到商七的“坦白”,他的動作頓了頓。
“他真這麼說?”夜寒潭問,冰藍色的眼眸眯起。
“嗯。”左西月點頭,“他說他喜歡男生,讓我別誤會。”
夜寒潭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西月,”他說,“你信嗎?”
左西月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覺得,商七那種人,會輕易告訴別人自己的性取向嗎?”夜寒潭放下毛巾,湊近屏幕,“而且還是特地找你,專門說這件事?”
左西月沉默了。
確實,商七不像是會跟人交心的人。他獨來獨往,很少與人深交,連朋友都沒幾個。
“你覺得他在撒謊?”她問。
“我不知道。”夜寒潭說,“但不管是不是撒謊,他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個——讓你放鬆警惕,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你身邊。”
左西月的心沉了沉。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夜寒潭打斷她,“你想說他這幾個月確實很規矩,沒有任何越界的行爲。但西月,有時候最危險的,不是明目張膽的進攻,而是耐心的潛伏。”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冷光。
“商七在等。等我離開,等你需要陪伴的時候,他就會以‘朋友’的身份,一點一點滲透進你的生活。”
左西月握着手機,指尖有些發涼。
“你怎麼這麼確定,那……我該怎麼辦?”她問。
憑我是男人,“不用怎麼辦。”夜寒潭笑了,那笑容溫柔而篤定,“你只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即使人不在,心也在。”
他湊近屏幕,在攝像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等我回來,西月。很快了。”
掛了視頻,左西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商七平靜說“我喜歡男生”時的表情,一會兒是夜寒潭篤定說“他在撒謊”時的眼神。
她不知道誰是對的。
但她知道,她相信夜寒潭。
因爲夜寒潭從未騙過她。
---
五月初,夜寒潭隨隊去鄰市參加全國青年籃球錦標賽。這次比賽很重要,關系到能否入選國家隊集訓名單,整個隊伍都很重視。
出發前一天,夜寒潭來找左西月。
他們坐在學校湖邊的長椅上,柳枝垂落水面,春末的風帶着暖意。
“明天就走了。”夜寒潭握着她的手,聲音有些低,“這次要去半個月。”
左西月“嗯”了一聲,靠在他肩上。
“比賽期間會很忙,可能沒法每天視頻。”夜寒潭說,“但我會給你發消息,每天。”
“好。”
夜寒潭側頭看她,冰藍色的眼眸裏滿是不舍。
“西月,”他說,“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熬夜。如果遇到麻煩,第一時間告訴我,或者找陳一洋。”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離商七遠點。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保持距離。”
左西月點點頭:“知道了。”
夜寒潭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低頭,吻住她的唇。
這個吻很深,很用力,帶着即將分離的不安和眷戀。左西月閉上眼睛,手環住他的脖子,努力回應。
良久,夜寒潭才退開,額頭抵着她的。
“等我回來。”他啞聲說,“這次回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話?”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左西月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閃爍着某種她看不懂的光芒,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她點點頭:“好,我等你。”
---
夜寒潭離開的第三天,學校國際交流處發布通知:需要選拔幾名英語流利的學生,作爲翻譯陪同外賓參觀訪問。其中一站,就是夜寒潭比賽所在的體育中心。
左西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報了名。
她的英語一直很好,口語尤其流利,加上成績優異,很快就被選上了。
出發前一晚,她給夜寒潭發消息:「明天我去你那裏。」
夜寒潭幾乎秒回:「???」
左西月忍不住笑了,打字解釋:「學校翻譯任務,要陪外賓去體育中心參觀。」
那邊停頓了幾秒,然後發來一連串感嘆號。
「真的假的???」
「真的。」
「幾點到?」
「上午十點左右。」
「我去接你!」
「不用,我們有統一安排。」
「那我等你!」
左西月看着屏幕上那些激動的文字,嘴角不自覺揚起。
她可以想象,夜寒潭現在一定在宿舍裏,捧着手機,笑得像個孩子。
這讓她對接下來的行程,充滿了期待。
---
第二天上午,左西月隨學校大巴抵達體育中心。
同行的有十幾名學生,還有幾位老師。他們被分成幾個小組,左西月被分配陪同一組來自英國的教育官員。
參觀路線包括訓練場館、運動員宿舍、康復中心等。左西月翻譯得很認真,發音標準,措辭得體,幾位外賓頻頻點頭稱贊。
上午十一點,他們來到主體育館。
這裏正在舉行訓練賽,場內的呼喊聲和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活力。左西月一眼就看見了夜寒潭——他穿着紅色訓練服,正在場上奔跑,汗水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似乎也看見了她。一個漂亮的三分球投進後,他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嘴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左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參觀結束後,外賓們去會議室座談,學生們有半小時自由活動時間。左西月剛走出場館,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西月!”
她轉身,看見夜寒潭朝她跑來。他剛結束訓練,還穿着球衣,額頭上都是汗,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你怎麼來了?”他一把抱住她,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驚喜。
“說了是翻譯任務。”左西月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沒推開。
夜寒潭鬆開她,仔細打量:“瘦了。”
“才三天。”
“三天也是瘦了。”夜寒潭牽起她的手,“走,帶你去吃飯。”
“可是……”
“半小時,來得及。”夜寒潭說,“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餐廳。”
他拉着她往外走,腳步輕快。陽光灑在他身上,汗水浸溼的球衣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路過的工作人員和運動員都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應,笑容明朗。
左西月看着他的側臉,心裏涌起一陣暖流。
這就是她喜歡的夜寒潭——在球場上拼盡全力,在她面前像個單純的大男孩,永遠陽光,永遠熱烈。
餐廳就在體育中心對面,是一家安靜的西餐吧。夜寒潭點了兩份意面和沙拉,又要了兩杯橙汁。
“訓練累嗎?”左西月問。
“累,但值得。”夜寒潭看着她,冰藍色的眼眸裏滿是溫柔,“因爲你在看。”
左西月的臉頰微熱。
“比賽什麼時候開始?”
“後天。”夜寒潭說,“如果順利,能打進決賽的話,還要再待一周。”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不管結果如何,比賽結束我立刻就回去。一天都不想多待。”
“爲什麼?”
“因爲想你。”夜寒潭說得理所當然,“每一天都想。”
左西月低下頭,小口喝着橙汁,嘴角卻止不住上揚。
飯後,夜寒潭送她回點。在體育館門口,他忽然拉住她。
“西月。”
“嗯?”
“等我比賽結束,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夜寒潭看着她,眼神認真得讓她心悸。
“什麼話?”她問。
夜寒潭笑了,低頭在她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說,“現在,先給你蓋個章,證明你是我的。”
左西月的臉徹底紅了。
她匆匆回到隊伍裏,心還在怦怦跳。回頭看去,夜寒潭還站在原地,沖她揮手,笑容燦爛如陽。
那一刻,她覺得所有的等待和思念,都值得。
---
同一天晚上,果市舊城區。
一條昏暗的巷子裏,幾個身影正在對峙。
商七站在巷子深處,穿着黑色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身後站着兩個同樣穿着黑衣的年輕人,表情冷峻。
對面是五六個混混模樣的人,爲首的是個光頭,臉上有道疤。
“七哥,這不合規矩吧。”光頭叼着煙,斜眼看着商七,“這條街一直是彪哥罩的,你突然說要接手,總得給個說法。”
商七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枚黑色的金屬徽章,上面刻着復雜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冷光。
光頭看見那枚徽章,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老爺子讓你來的?”
“你說呢?”商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冰冷。
光頭咽了口唾沫,彎腰撿起徽章,仔細看了看,然後恭恭敬敬地雙手奉還。
“七哥,得罪了。”他賠着笑,“既然是老爺子的意思,我們自然沒話說。這條街,以後就是您的。”
商七接過徽章,重新放回口袋。
“滾。”
一個字,冷得像冰。
光頭帶着手下匆匆離開,巷子裏重新恢復寂靜。
商七身後的一個年輕人開口:“七哥,接下來去哪?”
商七沒回答,只是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
然後他打開相冊,裏面只有一張照片:左西月坐在圖書館窗邊看書的側影,陽光灑在她身上,安靜美好。
他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收起手機。
“去一中。”他說。
“一中?這麼晚了,去那兒嘛?”
商七沒解釋,只是轉身走出巷子。
他走得很快,腳步穩健。夜風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別着的一把短刀——刀鞘是純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卻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他要去一中,因爲左西月今晚有晚自習。
夜寒潭不在,她一個人回家。
他要確保,她安全到家。
即使她永遠不會知道,有個人在暗處,用這樣的方式守護她。
即使她永遠只會把他當“朋友”。
即使她說,她心裏只有夜寒潭。
他也認了。
因爲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注定見不得光。
只能在暗處滋長,在暗處守護,在暗處……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這就是他的選擇。
他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