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道,渭水南岸,三原縣下轄的柳林鄉。
殘陽如血,將天邊染成一片悲壯的赤紅,餘暉灑在黃土夯築的矮牆之上,映出斑駁陸離的影子,仿佛是大地滲出的血痕。風從空曠的原上刮過,卷起漫天黃塵,撲打在破敗土屋的門窗上,發出“啪啪”的輕響,單調而沉悶,像是誰在低聲啜泣,又像是命運無情的嘲弄。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舊的稻草、泥土和淡淡的黴味混合的氣息。
我跪在父親面前,額頭緊緊觸着冰冷粗糙的泥土地面,不敢抬頭。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打了無數補丁的粗麻短褐,腰間束着一條褪色的布帶,腳上是一雙幾乎無法蔽趾的破草鞋。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與尋常老農無異的人,此刻卻將一柄橫刀橫在膝上。刀身狹長,泛着冷冽的寒光,映着他那張布滿歲月溝壑、此刻卻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
“兒,”他聲音沙啞澀,像被粗糲的砂石狠狠磨過,“明,我要去長安。”
我心頭一緊,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幾乎無法呼吸,沒敢接話。
“我要在太極殿前,親手斬下的狗頭。”
這句話如一道驚雷在我耳畔轟然炸響。我猛地抬頭,震驚地盯着他——這個我穿越過來才認了三天的“父親”。三天前,我還在寬敞明亮的圖書館裏,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翻閱着《貞觀政要》,爲即將到來的論文答辯做準備。誰能想到,一眨眼,我竟成了這貧瘠鄉野裏一名裏長的兒子。而此刻,他竟要行刺當今天子,那位被後世譽爲千古一帝的唐太宗?
“爲什麼?”我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既是爲這瘋狂的計劃,也是爲這不可預測的命運。
他冷笑一聲,眼中瞬間泛起濃烈的血絲,那裏面燃燒着刻骨的仇恨與不甘:“你可知,你祖父是怎麼死的?你大伯,又是怎麼被流放至死的?柳林鄉三百戶人家,爲何如今十室九空,滿目瘡痍?皆因李淵篡隋,奪嫡!他們兄弟鬩牆,奪了天下,卻將我們這些忠於隋室、忠於關中舊族的人當作棄子,當作必須鏟除的隱患!我柳家世代爲關中郡望,何等榮耀,如今卻要向一個太原軍閥的子孫俯首稱臣,如喪家之犬般苟活?我柳元景活了五十載,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絕不做這僞唐的順民!”
我沉默了。歷史書上,那是一段波瀾壯闊的史詩,是“撥亂反正”,開啓“貞觀之治”盛世華章的開端。教科書式的敘述,冰冷而客觀。可在這片浸透了血淚的土地上,歷史卻是另一番模樣。它是由無數像父親這樣的人,用被壓抑的仇恨、被剝奪的尊嚴和被碾碎的夢想寫就的。他們將玄武門之變視爲弑兄篡位,將新朝視爲篡逆。他們不是史書裏冰冷的數字,而是活生生的、充滿怨氣的恨意。
“您去了,只會死。”我低聲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冷靜而理智,“太極殿守衛森嚴,禁軍層層拱衛,您連宮門都進不去,只會白白送死,給柳林鄉帶來滅頂之災。”
“那又如何?”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震得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劇烈晃動,火光狂舞,“我柳某人活了五十載,不能親手誅此獠,也要讓天下人知道,關中之地,仍有血性之人!死,亦要濺他一身血!”
我看着他那張因仇恨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忽然明白——他不是來和我商量的。他是來向我這個唯一的兒子,做最後的告別的。
可我不能讓他去送死。不僅僅是因爲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更因爲,我來了,我看到了這時代的弊病與希望,我不願就這樣束手就擒,更不願看着身邊的人無謂犧牲。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思緒,緩緩直起身,目光迎向他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沉聲道:“父親,若您真要報仇……何須親赴長安?何須以血濺宮門,徒留千古罵名?”
他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番話:“你……什麼意思?”
我抬起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一字一句道:“若兒子說,我能造出一種兵器,不必近身,便可於百步之外,取上將首級……您,可願聽我一言?”
父親盯着我,眼神從震驚到懷疑,再到一絲難以掩飾的動搖。他或許是個瘋狂的復仇者,但他不傻,他聽得懂“百步之外取人首級”意味着什麼。
我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之術。硝石、硫磺、木炭,此三物乃天地間至剛至烈之物,若按特定比例混合,置於密閉之容器內,以火引之,其爆裂之力,可碎石裂金,摧枯拉朽。若將此物裝入特制的精鐵管中,前端置以鐵丸,引爆,鐵丸便會以雷霆萬鈞之勢激射而出,洞穿甲胄,取人性命於無形。此物,我稱之爲‘火銃’。十人持銃,可破百騎;百人列陣,可潰千軍。您要的,不是一時之勇,不是以卵擊石的悲壯,而是真正讓感到恐懼,讓他寢食難安的力量。”
我話音落下,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父親的手微微發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但那不是因爲激動,而是因爲……恐懼。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懼。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個從爬上來的。
“你……從何處得此邪術?”
“非邪術。”我緩緩起身,不再跪地,而是挺直了脊梁,走向牆角那口用來盛水的破陶罐。我彎腰,從罐子底部的暗格裏,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暗紅色小包。這是我這幾借口采藥,偷偷配制出來的第一批,一直藏在此處,等待一個機會,等待一個改變命運的契機。
我將粉末輕輕倒在那張被父親拍得有些晃動的木桌上,用一撿來的生鏽鐵釘,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塵中,劃出一道清晰的直線。
“此乃‘天工之秘’。”我看着父親,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兒子不才,願以此技,爲父報仇,爲柳林鄉這十萬受苦受難的百姓,開出一條活路。”
我指着桌上的粉末:“這,是。”
我指着那道紅線:“這,是大唐的新時代。”
父親久久不語,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堆暗紅色粉末,仿佛那是什麼洪荒猛獸。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膛劇烈起伏,眼中是掙扎,是懷疑,是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希冀。
暮色四合,屋外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只有天邊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透過窗櫺,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犬吠,更遠處,有孩童嬉鬧着,唱着新近在鄉裏傳開的《秦王破陣樂》。那曾是頌揚赫赫武功的戰歌,旋律激昂,如今聽來,卻像一曲諷刺的挽歌,在這貧瘠的鄉野間回蕩。
我站在昏暗的土屋中,望着桌上那道紅線,心中默念:
,你可曾想過—— 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魂魄,正站在渭水之畔,準備用火與鐵,改寫你親手寫下的貞觀史書?
而我,柳承業,今起,不再是個任人宰割的裏長之子。
我要這天下,記住我的名字。
柳元景的目光,死死地黏在柳承業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着兒子,而是在審視一個來自的陌生怪物。
他的內心,此刻正如翻江倒海,信仰的殿堂在劇烈搖晃。
對“道”的崩塌與恐懼:我柳元景,習的是祖上傳下的刀法,講的是快意恩仇,堂堂正正。一刀一槍,是力與技的較量,是血與勇的證明。可他呢?他給我看的是什麼?是粉末,是鐵管,是不見血的雷霆。這算什麼?這是取巧,是詭道,是……邪術!用這種旁門左道去對付,就算成功了,又有何榮耀可言?祖父的在天之靈,會認可這種手段嗎?這大唐的天地,能容得下這種改天換地的“怪物”嗎?這孩子,他還是我那個老實本分的兒子嗎?他是不是被什麼妖魔附體了?還是說,他真的從哪裏學來了這種禍亂人間的邪法?
對“仇”的執着與動搖:我要,是爲了給父親報仇,給大哥報仇,給柳家死去的列祖列宗一個交代!我要讓他血濺五步,讓他知道我關中柳家的血不是白流的!可是……如果不用近身,如果不用自己的刀……那這仇,報得還有意義嗎?這和躲在暗處放冷箭的鼠輩有什麼區別?可是……如果真的能成……如果真的能用這“”了……那柳家的仇,不就真的能報了嗎?不用我死,不用柳林鄉陪葬……就能……就能……這種念頭,像毒蛇一樣在他心底悄悄探出頭,讓他感到一陣戰栗般的羞恥,卻又帶着一絲無法抗拒的誘惑。他握着橫刀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劇烈地顫抖着。那是信仰崩塌的痛苦,也是對未知力量的恐懼,更是對“復仇”本身意義的動搖。
柳承業能清晰地感覺到父親目光中的寒意與審視,那比外面的夜風更冷。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已經徹底打破了父子間原本就脆弱的平衡。
他的內心,是一片冰冷的戰場。一邊是來自千年之後的靈魂,對這個時代規則的清醒認知;另一邊,是他對這個陌生父親僅存的、想要保護的溫情。
對“父親”的憐憫與決絕:他看到了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動搖,那不是對生的貪戀,而是對“復仇方式”被顛覆後的茫然。在父親的世界裏,道義、名節、血勇高於一切。我的出現,我的“”,就像一把錘子,砸碎了他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他一定覺得我是個怪物,覺得我用的是邪魔歪道。他一定在鄙夷我,唾棄我。可是……父親,你不懂。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的“道義”和“血勇”,在歷史的車輪下,不過是螳臂當車。是千古一帝,他身邊高手如雲,禁軍如林。你一個人,一把刀,沖進長安,除了留下一個笑話,還能改變什麼?我不能讓你去送死,不是因爲怕死,而是因爲……我不想剛來到這個世界,就再次失去唯一的親人。哪怕你恨我,哪怕你認爲我墮落了,我也要抓住這火種,爲你,也爲我自己,燒出一條生路。
對“未來”的籌謀與孤注一擲:賭了。我在賭,賭父親對復仇的執念勝過對“手段”的固執;賭他對柳林鄉百姓的責任感,能壓過他此刻的恐懼和憤怒。這“”,是我唯一的籌碼。如果他現在拔刀砍向我,那我只能自衛,然後獨自逃離。但那樣,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如果他能聽下去……如果他能接受……那麼,這把火,就能燒向長安,燒向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你以玄武門之變奪了天下,可你見過的威力嗎?你知道熱兵器時代對冷兵器的碾壓嗎?我柳承業,不是來適應這個時代的,我是來改變它的。父親,你若願做那執火把的人,我便與你並肩;你若要做那擋路的石,我便只能……移開你。
柳承業迎上父親的目光,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仿佛在給父親時間,也仿佛在積蓄力量,準備迎接任何可能到來的風暴。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油燈的火苗終於穩定下來,發出“滋滋”的微響。
柳元景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木凳,“哐當”一聲巨響,在死寂的屋子裏顯得格外刺耳。他手中的橫刀,刀鞘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死死地盯着柳承業,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那是妖術!是禍亂天下的源!你祖父若是泉下有知,定會親手斃了你這個不肖子孫!”
他的聲音在顫抖,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信仰被顛覆後的無助和恐慌。
柳承業沒有退縮,他甚至上前了一步,直視着父親因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聲音低沉而清晰:
“父親,您口中的‘道’,能讓掉一汗毛嗎?您手中的刀,能砍開太極宮的金鎖嗎?”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您要去送死,我不攔您。但您想過沒有,您死了,柳林鄉怎麼辦?那些信任您的鄉親,那些等着您庇護的老小,是跟着您一起陪葬,還是繼續在這亂世裏,像狗一樣地活着,任人宰割?”
“我給您的,不是‘妖術’,是希望。”
“是能讓柳家重新站起來,能讓您……真正報了那血海深仇的希望。”
“您要的,是死得轟轟烈烈,還是……看着仇人倒在您面前?”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柳元景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怒斥,想要拔刀,可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到了兒子眼中的冷靜,那是一種超越了他認知的、不屬於這個少年的滄桑和決絕。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以及鄉丁王二那帶着驚恐的呼喊。
“裏長!裏長在家嗎?縣衙……縣衙來人了!說是奉了縣令之命,查……查昨夜柳林北坡的‘雷火’!”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屋內即將爆發的父子沖突。
柳元景渾身一震,眼中那激烈的掙扎和憤怒,瞬間被驚恐所取代。他猛地看向柳承業,嘴唇翕動:“縣衙……他們……”
柳承業卻在這一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是做出了最終的、不容置疑的決定。
他知道,剛才的對峙,他贏了。至少,暫時贏了。父親沒有動手,這意味着,他心中那復仇的執念,終究是壓過了對“手段”的固執。
現在,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
柳承業迅速上前,將父親手中緊握的橫刀奪下,塞入床底的暗格。他的動作快而果斷,不容置疑。
“父親,”他看着父親驚魂未定的臉,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現在,不是我們父子內鬥的時候。”
“他們來了。如果我們不能一致對外……”
“別說報仇,我們連明天的太陽都看不到。”
“這‘’,是禍也是福。是死罪,也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您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柳元景看着兒子那雙在昏暗中閃爍着奇異光芒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剛才的針鋒相對,只剩下冷靜的籌謀和一絲……對他的依賴。
他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話都化爲一聲沉重得仿佛要斷氣的嘆息。
他頹然地坐在床沿,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隨你吧……”他閉上眼,聲音沙啞,“但若你敢行差踏錯,禍害鄉裏……我……我親手清理門戶。”
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最後的妥協。
柳承業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整理好衣衫,走向門口。
他知道,父親的這句話,意味着他已經接受了現實。他們父子二人,已經坐上了同一條船,一條即將駛向未知風暴的、由“”驅動的船。
門開,夜風撲面。
柳承業迎着門外的黑暗,眼神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風暴,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