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灘,華燈初上。
“鎏金之夜”年度慈善拍賣會在華爾道夫酒店頂層舉行。水晶燈折射着黃浦江的粼粼波光,香檳塔旁的名流們談笑風生,仿佛這裏從未有過經濟寒冬。
休息室裏,沈清歌看着手機屏幕上最後一條銀行短信。
“餘額:327.64元。”
數字很小,小到連這裏一杯香檳都買不起。但三個月前,這個數字後面還能跟着八個零——屬於沈氏集團,屬於她父親沈明山。
直到那個雨夜,父親從集團頂樓一躍而下,留下26億債務、一沓法院傳票,還有躺在ICU裏每天燃燒兩萬醫療費的植物人母親。
“沈小姐,還有五分鍾。”工作人員推門進來,眼神裏藏着不易察覺的憐憫,“您……需要補妝嗎?”
沈清歌抬眼,鏡中的自己穿着簡單的黑色連衣裙——三年前買的,當時覺得太過樸素,如今卻是衣櫃裏最體面的一件。她沒化妝,素淨的臉上只有唇上一抹淡紅。
“不用了。”
她關掉手機屏幕,屏幕上最後停留的是一張照片:十六歲生,父親把她扛在肩上,身後是剛剛竣工的沈氏大廈。那天陽光很好,好到讓她以爲人生永遠不會有陰影。
門外,拍賣師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傳來:
“……接下來是今晚的特殊拍品。請允許我說明,此拍品所得款項將直接用於清償債務,符合《個人破產條例》試點條款。拍品是——沈氏集團前任總裁沈明山之女,沈清歌小姐的‘婚約權’!”
場內有低低的譁然。
“起拍價,一百萬!每次加價十萬!”
沈清歌閉上眼,指尖陷入掌心。她想起三天前,那個戴着金絲眼鏡的律師把合約推到她面前:“沈小姐,這是唯一合法的快速清償方案。拍賣‘婚約權’,實質是附條件的贈與合同,能避開債主們的輪候查封,保住您母親的治療賬戶。”
“買主需要我做什麼?”
“婚姻登記,三年爲期。三年內您需履行妻子義務,三年後對方可選擇解除婚姻,您將獲得自由身。”律師停頓,“當然,對方也可能選擇續約或轉爲真實婚姻,這取決於……”
“取決於我能不能讓對方滿意。”沈清歌替他說完。
門外競價聲稀稀拉拉。
“一百一十萬。”
“一百二十萬。”
“一百五十萬。”
加價緩慢,帶着試探和羞辱的意味。沈清歌知道那些舉牌的人是誰——父親的競爭對手、曾跪求的供應商、甚至可能還有沈家曾經的遠房親戚。他們買的不只是一個女人的三年,更是把昔滬上名媛踩在腳下的。
價格停在兩百八十萬,遲遲無人再加。
拍賣師開始倒數:“兩百八十萬一次,兩百八十萬兩次——”
“五百萬。”
一個低沉男聲突然響起。
場內瞬間寂靜。
沈清歌猛地睜眼。這個聲音她從未聽過,冷靜、平穩,像深秋夜晚劃過玻璃的冷雨。
顯示屏上跳出買主信息:陸沉舟,陸氏財團執行總裁。
她大腦空白了一瞬。陸沉舟?那個三年前突然崛起,以雷霆手段吞並數家上市公司,卻從未在媒體前露面的神秘資本大鱷?他爲什麼會……
“一千萬。”
還是同一個聲音。
這一次,連竊竊私語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向二樓唯一的包廂——單向玻璃,看不見裏面的人。
“三千萬。”
第三次加價,直接翻了三倍。拍賣師的手在顫抖。
沒有第四個人出價。誰敢和陸沉舟競價?陸氏財團如今掌控着長三角半數以上的高新產業基金,傳聞陸沉舟與京城高層關系匪淺,甚至有人說,他背後站着的是國家級的資本力量。
“三千萬一次,三千萬兩次——成交!”
槌聲落定。
沈清歌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門開了,走廊的光涌進來,勾勒出一個挺拔的輪廓。
男人逆光而立,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包裹着寬肩窄腰。光線太暗,她只能看清他線條冷硬的下頜,和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
他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無聲地關上門。
休息室陷入一種壓迫性的安靜。
“沈小姐。”陸沉舟開口,聲音比透過音響時更近,也更冷,“我是陸沉舟。”
他遞來一份文件。
沈清歌沒接,只是抬頭看他:“陸先生,我能問爲什麼嗎?”
“不能。”回答脆利落。
“那我能知道,未來三年我需要做什麼嗎?”
“扮演陸太太。出席必要的公開場合,維護陸氏形象,配合我的所有安排。”陸沉舟向前一步,陰影完全籠罩了她,“以及,不要探究我的過去,不要過問我的商業決策,不要試圖了解我。”
沈清歌笑了,笑得眼眶發酸:“聽上去像個精致的囚徒。”
“是交易。”陸沉舟俯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雪鬆香,混雜着一絲極淡的……消毒水味?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右眼角那顆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淚痣上,多停了一秒。
“三年婚姻契約,我替你清償所有債務——包括那26億和你母親未來的終身醫療費。三年後,我給你自由,外加五千萬安置費。”他的聲音壓低,“這是你目前能拿到的最好條件,沈清歌。”
他說出她名字時,有種奇異的停頓,仿佛在確認什麼。
沈清歌看向那份合約。厚厚一沓,條款密密麻麻。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籤名處已經籤好了“陸沉舟”三個字,筆鋒凌厲,幾乎要劃破紙背。
而在最下方,有一行用極小字體印刷的附加條款:
“協議期內,若任何一方對另一方產生法律定義之外的深度情感依賴或愛情,本協議自動續約至終身,且不可撤銷。”
沈清歌的心髒猛跳了一下。
“這條款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陸沉舟直起身,從西裝內袋取出鋼筆,旋開筆帽,“如果你或者我愛上對方,遊戲就永遠結束不了。”
他遞來筆:“籤嗎?”
沈清歌看着他無名指部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像是曾被什麼銳器刺穿後又愈合的痕跡。她忽然想起一個傳聞:陸沉舟十三歲時家中發生巨變,父親自,母親失蹤。有人說他父親是被人謀,年幼的陸沉舟奪刀時被刺穿了手……
“我籤。”
她接過筆,在乙方籤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最後一筆落下時,陸沉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極快地按滅。
沈清歌沒有看到那條彈出來的加密信息:
“目標確認上鉤。‘青鳥計劃’第一階段,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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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酒店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半。
黑色勞斯萊斯停在專用通道,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沈清歌上車時,看見陸沉舟站在車外打電話。
“……嗯,收購案繼續推進……對,不惜代價……沈氏的那些債權人也處理好,明天之內我要看到債務清零的證明……”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路燈下,他的側臉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沈清歌坐進車裏,車內彌漫着和他身上一樣的雪鬆香。她靠向椅背,疲憊如水般涌來。
車子啓動,緩緩匯入車流。經過外白渡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華爾道夫酒店。三個月前,父親在那裏爲她舉辦二十二歲生宴,全城名流齊聚。那天她穿着高定禮服,戴着父親拍賣來的古董項鏈,像個真正的公主。
而現在,她穿着三年前的舊裙子,把自己賣給了陌生人。
手機震動,是醫院發來的消息:“沈女士,您母親的賬戶已收到一筆三千萬的預付款,足夠未來三年的治療費用。請您放心。”
沈清歌盯着那行字,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
駕駛座和副駕的隔板緩緩升起,給她留出私密空間。她捂着臉,無聲地哭泣。哭了大概五分鍾,她擦眼淚,深呼吸,打開手機郵箱。
草稿箱裏躺着一封未發送的郵件,收件人是個匿名加密地址。
正文只有一句話:“我已進入陸家。開始調查陸沉舟與三年前‘長風資本做空案’的關聯。另,注意安全,‘深淵’可能已經察覺我的存在。”
她沒有發送,而是刪除了草稿。
車子駛入西郊一處隱秘的莊園。鐵門自動打開,車道兩旁是精心修剪的法國梧桐。遠處,一棟灰白色的現代風格別墅佇立在夜色中,燈火通明。
“太太,到了。”司機爲她拉開車門。
陸沉舟已經先一步進了別墅。沈清歌跟着管家穿過庭院,走進挑高七米的大廳。水晶燈的光華灑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牆壁上掛着幾幅她叫不出名字但顯然價值不菲的現代藝術畫。
“您的房間在二樓東側。”管家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聲音溫和,“陸先生的房間在西側。三樓是書房和健身房,四樓是閣樓……”
他頓了頓:“四樓閣樓是陸先生的私人空間,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
沈清歌點點頭:“我明白了。”
她跟着管家上樓,經過長長的走廊。二樓東側的房間很大,連着獨立衣帽間和浴室。落地窗外是個陽台,能看到遠處的花園和泳池。
衣帽間裏已經掛滿了當季新款,標籤都還沒拆。梳妝台上擺着全套高端護膚品,全是她以前常用的牌子。
“這些都是陸先生吩咐準備的。”管家說,“您還需要什麼,隨時告訴我。”
“謝謝。”沈清歌頓了頓,“怎麼稱呼您?”
“我姓周,在這裏工作二十多年了。”周管家微笑,“太太早點休息,明天早餐七點半。”
房門輕輕關上。
沈清歌走到窗邊,看着這座陌生而奢華的“牢籠”。夜色中,別墅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她不知道,此刻在別墅三樓的書房裏,陸沉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拿着一份紙質檔案。
檔案第一頁貼着一張老照片:一個穿旗袍的年輕女子抱着嬰兒站在梧桐樹下,女子眼角有顆淚痣,笑容溫婉。
照片下方手寫着一行字:
“青鳥實驗體01號,培育成功。記憶植入進度:47%。關鍵觸發點:右眼角淚痣。”
陸沉舟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女子的臉,眼神復雜。
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她住進來了。按照計劃,明天開始‘記憶觸發測試’。”
電話那頭傳來經過變聲處理的電子音:“收到。但陸先生,我必須提醒您,如果她真的是‘青鳥01’,那麼她腦中可能不止有您母親的記憶……還可能藏着‘銜尾蛇’組織的密鑰。”
“我知道。”陸沉舟看向窗外,沈清歌房間的燈還亮着,“所以我要親自確認。”
掛斷電話後,他從書桌暗格裏取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女式婚戒,設計簡約,但主鑽旁鑲嵌着一圈罕見的淡藍色鑽石——那是陸家祖傳的“深海之淚”,本該戴在他母親手上。
戒指內圈刻着一行微小的字:
“給青鳥,願你能飛。”
陸沉舟合上盒子,眼神暗沉如夜。
而二樓的房間裏,沈清歌正準備洗澡。她打開浴室門,發現浴缸旁的小茶幾上放着一本舊書——民國版的《徐志摩詩集》。
她隨手翻開,書頁自動彈到《偶然》那一頁。
詩句旁邊,有人用鋼筆寫了一段小小的批注: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可如果連記憶都是假的,那還有什麼是真的?”
字跡娟秀,像是女人的筆跡。
沈清歌的心髒驟然收緊。
這時,別墅深處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是老式留聲機播放的歌曲,咿咿呀呀的民國調子,唱的似乎是: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聲音來自樓上。
來自那個禁止任何人進入的四樓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