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很冷。
沈清歌坐在書房裏，指尖反復摩挲那枚內圈刻着“給青鳥，願你能飛”的婚戒。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別墅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沉舟已經離開書房半小時了。他說：“你需要時間消化。”然後留下她一個人面對滿桌的真相——如果那些真的是真相的話。
她不是沈清歌。
她是實驗體01號，代號青鳥。
她的記憶裏有另一個女人的人生碎片。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違背倫理的科學實驗。
那麼，二十五年來她以爲屬於自己的生活——童年的洋娃娃、少年時的鋼琴課、大學裏第一次心動、父親肩頭的陽光——那些記憶，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被植入的？
沈清歌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房的落地鏡前。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黑色長發，杏仁眼，右眼角那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淚痣。她湊近鏡子，盯着那顆痣。
秦雨眠也有這樣的淚痣。
陸沉舟說，這是基因編輯時特意保留的“標記”。
她伸手觸摸鏡面，指尖停在倒影的淚痣上。如果連身體特征都是被設計的，那“沈清歌”這個人，到底還剩下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醫院發來的消息：“沈女士，您母親的腦電圖今晨出現異常波動，主治醫生建議嚐試新型促醒藥物，需要家屬籤字。藥物費用每月八萬元，是否同意？”
每月八萬。三年合約換來母親活下去的機會。
沈清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回復：“同意。錢從預付款裏扣。”
回完消息，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從內衣裏取出那頁撕下的筆記。父親的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潦草，最後一句話像刀一樣刻進眼裏：
“逃跑，永遠不要回上海。”
可是她已經回不去了。從籤下契約的那一刻，從踏進這棟別墅的那一刻，從聽到閣樓歌聲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要在這漩渦裏沉到底。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太太，晚餐準備好了。”是周管家的聲音。
沈清歌迅速將紙頁藏好，起身開門：“我不餓，想休息一下。”
“陸先生交代，您必須按時用餐。”周管家溫和但堅持，“他說您需要保持體力，婚禮前還有很多事要準備。”
又是陸沉舟的命令。
沈清歌跟着周管家下樓。餐廳裏只擺了一副餐具，長桌在燈光下顯得空曠而冰冷。菜肴很豐盛：清蒸東星斑、黑鬆露燉雞湯、蘆筍蝦仁，還有一小盅燕窩。
她拿起筷子，卻毫無胃口。勉強吃了幾口，胃裏一陣翻騰。
“太太不舒服？”周管家關切地問。
“可能有點累。”沈清歌放下筷子，“我先回房間了。”
“好的，需要我叫醫生嗎？”
“不用。”
回到二樓臥室，沈清歌反鎖了門，走進浴室。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臉。鏡子裏的人眼圈泛紅，不知道是因爲疲憊，還是別的什麼。
突然，一陣強烈的惡心涌上來。
她撲到馬桶邊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這種惡心的感覺已經持續三天了，她原本以爲是壓力太大，但現在……
沈清歌的手緩緩移到小腹。
月經上次是什麼時候來的？她努力回想。父親去世後生活一片混亂，她本沒注意生理期。至少……至少推遲了兩周。
不可能。她和陸沉舟只有那一夜，在籤完契約後的第三天。他喝醉了回來，把她按在牆上吻，動作粗暴得像在完成某項任務。第二天醒來時，他已經離開，只在床頭放了避孕藥和一杯水。
她吃了藥。至少她以爲自己吃了。
現在想來，那藥片也許本不是避孕藥。
沈清歌撐起身，看着鏡中蒼白的臉。如果她真的懷孕了，那這個孩子算什麼？又一個實驗體？陸沉舟計劃中的一部分？
浴室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沈清歌迅速整理好表情，拉開浴室門。臥室裏空無一人，但床頭櫃上多了一個白色藥瓶和一張便籤。
便籤上是陸沉舟的字跡：“維生素，每天一片。”
她拿起藥瓶，標籤上確實寫着“復合維生素片”，但藥片形狀和她那天早上吃的一模一樣。沈清歌擰開瓶蓋，倒出一片藥，用紙巾包好藏進梳妝台抽屜。
然後她吞下一片藥，喝了一大口水。
喉嚨發緊。
---
深夜十一點，別墅徹底安靜下來。
沈清歌躺在床上裝睡。零點過後，她悄悄起身，赤腳走到門邊，貼在門上傾聽——走廊裏沒有任何聲音。
她輕輕擰開門鎖，溜出門外。
二樓走廊只開着一盞夜燈，光線昏暗。她屏住呼吸，朝着樓梯方向移動。要去閣樓看看，必須去。那些歌聲，那些若有若無的存在感，閣樓裏一定藏着關鍵線索。
剛走到樓梯口，三樓突然傳來開門聲。
沈清歌立刻閃身躲進旁邊的陰影裏。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是陸沉舟。他穿着深灰色睡袍，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邊走邊看屏幕上的數據。
他沒有下樓，而是轉身走向三樓西側——那裏是健身房的方向。
沈清歌等他走遠，才從陰影裏出來。她沒有上三樓，而是改變方向，走向二樓書房。書房的門鎖着，但下午離開時，她注意到鎖是老式的機械鎖，也許……
她從發夾上取下一細小的卡子，借着夜燈的光，小心地入鎖孔。這是小時候父親教她的“小技巧”，說萬一被鎖在房間裏可以用。那時她覺得好玩，沒想到有一天會用在這種地方。
鎖芯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門開了。
沈清歌閃身進去，輕輕關上門。她沒有開燈，用手機屏幕的微光照明。書房裏的一切都和下午一樣，那些照片和U盤還攤在書桌上。
她先拿起父親的照片——那張“青鳥”啓動儀式的合影。除了父親和陸振華，照片裏還有七個人。她用手機拍下照片，然後放大每個人的臉。
其中一張臉讓她愣住了。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研究員，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銳利。沈清歌見過這張臉——在財經雜志上。她是如今國內頂尖的生物科技公司“長生基因”的首席科學家，蘇映雪。
蘇映雪也參與了青鳥？
沈清歌繼續翻看其他照片。有一張是實驗室內部的，各種儀器中間擺着一個透明的保育箱，裏面躺着一個嬰兒。照片角落標注着期：1998年3月12。
她的生是1998年3月12。
沈清歌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放下照片，拿起U盤。一共三個，黑色外殼，沒有任何標記。需要密碼才能打開——她的生倒序加上“青鳥”的全拼。
她需要一台電腦。
書房裏有兩台台式機，但需要陸沉舟的指紋或密碼才能登錄。沈清歌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書櫃下方的一個抽屜上。抽屜沒鎖，拉開，裏面是一台老式筆記本電腦。
她試着按下開機鍵。屏幕亮了，竟然不需要密碼。
電腦桌面很淨，只有幾個基本軟件和一個命名爲“檔案”的文件夾。沈清歌點開文件夾，裏面是幾十個PDF文件和視頻文件。
第一個PDF的標題是：“青鳥實驗志-1997年6月至1998年4月”。
她點開文件。
“1997年9月3：胚胎植入成功。受體爲25歲健康女性志願者，代號‘梧桐’。胚胎經過CRISPR-Cas9技術編輯，涉及12組基因優化，主要針對認知能力、免疫系統和細胞修復功能。”
“1997年12月15：超聲檢查顯示胎兒發育正常。腦部掃描顯示前額葉皮層活動異常活躍，可能預示超高智商。陸振華博士提出增加記憶植入實驗，秦雨眠博士強烈反對。”
秦雨眠。陸沉舟的母親。
沈清歌繼續往下翻。
“1998年3月12：實驗體01號順利誕生，體重3.2公斤，各項指標優異。秦雨眠博士爲其取名‘青鳥’。同，秦博士攜帶部分實驗數據離開實驗室，下落不明。”
“1998年3月20：沈明山博士提出終止，認爲倫理風險過大。陸振華博士拒絕。當晚實驗室發生火災，部分設備損毀，無人員傷亡。”
“1998年4月5：被強制叫停。所有實驗體轉移，資料封存。沈明山博士帶走實驗體01號，對外宣稱收養孤女。陸振華博士三後在家中自身亡，遺書稱‘無顏面對科學倫理’。”
遺書？陸沉舟說他父親是“被自”。
沈清歌正要繼續看，走廊裏突然傳來腳步聲。
她迅速關掉文件，合上電腦，放回抽屜。腳步聲在書房門口停住。沈清歌環顧四周，唯一能躲的地方是書桌下方。她鑽進去，屏住呼吸。
門開了。
燈光亮起。
陸沉舟的皮鞋出現在視線裏。他在書房裏走動，似乎在檢查什麼。腳步聲在書桌前停下，沈清歌能看到他的小腿。
他站了足足一分鍾。
然後，他彎下腰。
沈清歌的心跳幾乎停止。
但陸沉舟只是拉開了那個抽屜，取出了筆記本電腦。他直起身，走到窗邊的沙發坐下。沈清歌透過書桌的縫隙，能看到他打開電腦，輸入密碼。
屏幕上彈出一個視頻通話界面。
對方沒有開攝像頭，只有一個變聲後的電子音：“陸先生，深夜打擾。”
“說。”陸沉舟的聲音很冷。
“組織已經確認，沈清歌確實是實驗體01號。她腦中的記憶碎片，很可能包含秦雨眠博士失蹤前最後的研究成果——關於‘記憶加密與提取’的技術密鑰。”
“我知道。”
“婚禮那天，我們會派人接觸。如果她能自願配合，提取記憶的過程會溫和很多。”電子音停頓，“但如果她抵抗……”
“她不會抵抗。”陸沉舟打斷，“我有辦法讓她配合。”
“您確定？沈明山可能給她留下了什麼提示。”
“沈明山死了。”陸沉舟的語氣毫無波瀾，“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沈清歌在書桌下死死咬住嘴唇。
“還有一個消息。”電子音說，“我們監測到，‘深淵’最近在調查三年前長風資本做空案。陸先生，那件事應該已經處理淨了。”
陸沉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深淵’是我的人。他們查不到什麼。”
“希望如此。畢竟當年那場做空，讓長風資本的老板林長風家破人亡……如果他還有殘黨，可能會找沈清歌報復。她畢竟是當年的匿名盤手‘S’。”
沈清歌的心髒猛地一跳。
陸沉舟知道她是“S”？他一直都知道？
“我會處理。”陸沉舟說，“還有別的事嗎？”
“最後提醒您，秦雨眠博士可能還活着。我們在東南亞的線人報告，去年有人在泰國清邁見過一個很像她的女人，身邊帶着一個小女孩。”
空氣凝固了。
沈清歌能感覺到陸沉舟身體的僵硬。
“女孩多大？”
“六七歲的樣子。”電子音說，“如果秦雨眠真的還活着，並且有一個孩子……那這個孩子，會不會是青鳥的延續？”
長時間的沉默。
“繼續查。”陸沉舟終於開口，“找到她們。”
“明白。另外，陸先生，您答應組織的條件……”
“婚禮結束後，沈清歌腦中的記憶密鑰，我會交給你們。”陸沉舟合上電腦，“但前提是，你們必須保證她的安全。”
“當然。實驗體01號是我們最珍貴的資產。”
通話結束。
陸沉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沈清歌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孤獨。
幾分鍾後，他站起身，將電腦放回抽屜。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書房。
沈清歌屏住呼吸。
但他只是關了燈，帶上門離開。
腳步聲漸遠。
沈清歌又在書桌下躲了五分鍾，確認安全後才爬出來。她的腿已經麻了，扶着書桌慢慢站起。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書房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
她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的夜色。花園裏的路燈在黑暗中畫出孤零零的光圈，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散落的星辰。
陸沉舟在利用她。
“銜尾蛇”組織在尋找她。
她腦中有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她可能懷孕了。
而父親留給她最後的話是：逃跑。
可是她能逃到哪裏去？母親還在醫院，每天需要兩萬塊的維持費。她一旦消失，陸沉舟會立刻停止支付。母親會死。
還有那個孩子——如果她真的懷孕了，這個孩子會是下一個實驗體嗎？會被用來繼續那些違背倫理的研究嗎？
沈清歌的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嚇了她一跳。
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這次不是林薇：
“青鳥，如果你看到這條消息，說明你已經接近真相。不要相信陸沉舟，不要相信‘銜尾蛇’。你母親在醫院並不安全，他們隨時可以拔掉她的維生設備。如果你想救她，明天下午四點，外灘觀景台，穿紅色外套。單獨來。帶上你父親給你的U盤。——關心你的人。”
沈清歌盯着這條短信，指尖冰涼。
這是一個陷阱，還是一個真正的警告？
她回頭看向書房的門。門外是這座華麗的牢籠，門內是殘酷的真相。而她現在必須做出選擇——相信陸沉舟，還是相信這個神秘的“關心你的人”？
又或者，她應該相信的，只有自己？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鍾聲，敲了凌晨兩點。
而在別墅四樓的閣樓裏，那台老式留聲機又悄悄轉動起來。這一次，播放的是一段錄音，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
“青鳥，我的小青鳥，如果你能聽到這段話，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不要害怕，不要恨。你來到這個世界是有原因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跡。記住，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離，而是知道自己是誰，然後選擇成爲誰……”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切斷。
閣樓的窗簾微微晃動，仿佛有人剛剛站在那裏，看着二樓書房窗邊的沈清歌。
月光下，別墅靜默如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