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
如絲如縷，從別墅深處滲透出來，盤旋在寂靜的午夜。
沈清歌站在浴室門口，手中的詩集幾乎要滑落。那聲音太清晰了——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留聲機音質，帶着老唱片特有的沙沙底噪，唱着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老歌：
“華燈起，車聲響，歌舞升平……”
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聲音來自正上方，也就是說，是四樓。那個周管家特意強調“任何人不得進入”的閣樓。
心髒在腔裏狂跳。沈清歌輕輕拉開浴室門，赤腳走到臥室中央。歌聲還在繼續，時斷時續，像有人在樓上輕輕擺弄唱片機。
要不要上去看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理智壓了下去。陸沉舟警告過“不要探究”，閣樓顯然是禁忌。但……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如果現在出去，可能會被監控拍到，或者撞見巡夜的傭人。但如果不弄清楚那歌聲的來源，她今晚恐怕無法入睡。
正猶豫間，歌聲戛然而止。
突如其來的寂靜比剛才的歌聲更令人不安。沈清歌貼在門上，聽了足足三分鍾，樓上再無任何聲響。
她退回房間，反鎖了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剛才那首歌，她聽過。
不是在這個時空，是在夢裏。從三個月前父親去世開始，她就反復做同一個夢：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背對着她，站在留聲機旁，哼着這首《夜上海》。夢裏的女人始終沒有回頭，但沈清歌能看到她右眼角有顆淚痣，和自己眼角那顆一模一樣。
以前她以爲這只是壓力導致的夢境，但現在……
手機突然震動，嚇得她差點叫出聲。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沈小姐，我是林薇。聽說你結婚了？恭喜。方便見面嗎？有些關於你父親的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林薇。沈清歌盯着這個名字。父親生前的助理，也是父親跳樓當天最後見過他的人。警方詢問時，林薇說她只是送文件，什麼都不知道。但沈清歌記得，父親去世前一周曾提過：“林薇最近不對勁，好像在查什麼。”
她快速回復：“你在哪裏？”
“明天下午三點，思南路87號咖啡館。單獨來。”
短信隨後被自動刪除——顯然對方用了加密軟件。
沈清歌握緊手機。窗外，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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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七點，沈清歌被敲門聲喚醒。
“太太，早餐準備好了。”是女傭的聲音。
她昨晚幾乎沒睡，凌晨四點才勉強合眼。起床洗漱時，鏡子裏的人眼下一片青黑。她簡單化了淡妝，遮蓋住疲憊，換上一條衣帽間裏的米白色針織裙——尺寸完全合適，仿佛量身定制。
餐廳在一樓東側，三面落地窗對着花園。陸沉舟已經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着幾份財經報紙。他穿着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簡約的鉑金腕表。
“早。”他沒抬頭。
“早。”沈清歌在離他最遠的座位坐下。
傭人端上早餐：中式有清粥小菜，西式有煎蛋培，還有新鮮的水果切盤。每一份都精致得像是餐廳擺盤。
“今天下午兩點，設計師會來爲你量尺寸定做婚紗。”陸沉舟翻過一頁報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婚禮定在下周六，在陸家老宅。規模不大，只邀請三十位賓客，主要是陸家的世交和生意夥伴。”
沈清歌握着勺子的手頓了頓：“需要我做什麼？”
“記住所有人的名字和背景，微笑，少說話。”他終於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另外，明天開始會有禮儀老師過來，教你一些基本的社交禮儀。雖然你以前是沈家小姐，但陸家的規矩不一樣。”
這話裏有刺，但沈清歌沒接。
“昨晚睡得好嗎？”陸沉舟忽然問。
沈清歌抬眼，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在晨光中幾乎接近黑色，看不出任何情緒。
“還好。”她謹慎地回答。
“這棟別墅有些年頭了，晚上可能會有奇怪的聲音。”陸沉舟放下報紙，端起咖啡，“比如水管的聲音，或者風穿過閣樓窗戶的聲響。不用在意。”
他是在解釋昨晚的歌聲？還是試探她是否聽見？
“閣樓……有人住嗎？”沈清歌狀似隨意地問。
餐廳裏的空氣凝滯了一瞬。正在倒咖啡的傭人動作明顯頓住。
陸沉舟盯着她，足足五秒，然後緩緩開口：“閣樓放着我母親的一些舊物。她喜歡收集老唱片和留聲機。可能設備年久失修，偶爾會自動播放。”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沈清歌不信。
如果只是舊物，爲什麼要禁止任何人進入？如果只是設備故障，爲什麼昨晚的歌聲在持續幾分鍾後突然停止——像是有人按停了唱片機？
“原來如此。”她低頭喝粥，“你母親……她現在在哪裏？”
“去世了。”陸沉舟的回答簡短冰冷。
“抱歉。”
“不必。”他站起身，“我九點有個會，中午不回來。你可以在別墅裏熟悉環境，但別去四樓。”
他說完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脆利落，漸行漸遠。
沈清歌慢慢吃完早餐，然後起身在別墅裏走動。
一樓除了餐廳、客廳，還有一間小型圖書館和影音室。二樓除了她和陸沉舟的臥室，還有三間客房和一間書房——書房是陸沉舟的，門鎖着。
她試着走向三樓樓梯，被周管家溫和地攔住了：“太太，三樓是陸先生的私人辦公區，沒有他的允許……”
“我明白。”沈清歌微笑，“那我可以在花園走走嗎？”
“當然，需要我陪您嗎？”
“不用，我想自己轉轉。”
花園很大，中式園林風格，有假山池塘和曲折的回廊。十月的上海，桂花開了第二茬，空氣裏浮動着甜香。沈清歌沿着鵝卵石小徑慢慢走，走到池塘邊的亭子裏坐下。
這裏能看到別墅的全貌。灰白色的建築在晨光中靜默，四樓閣樓的窗戶緊閉，拉着厚重的窗簾。
她打開手機，點開一個加密相冊。裏面存着父親去世後她整理的一些照片和文件截圖。其中有一張是父親書房抽屜裏找到的老照片——父親和一個年輕女子的合影，拍攝時間大約在二十五年前。女子穿着素雅的連衣裙，懷裏抱着一個嬰兒。
父親在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青鳥滿月，願她一生飛翔。”
沈清歌曾問過母親這照片裏的人是誰，母親只看了一眼就臉色蒼白：“燒掉！快燒掉！”然後突發心髒病，送醫後再沒醒來。
她放大照片。女子右眼角有顆淚痣。
和她的淚痣在同一個位置。
手機震動，一條新聞推送彈出來：“陸氏財團正式接手沈氏集團債務重組，26億債務或將在一年內清償完畢。陸沉舟：這是正常的商業救助行爲。”
評論區的留言五花八門：
“商業救助？誰信啊，陸沉舟什麼時候做過慈善？”
“聽說沈清歌長得像陸沉舟死去的媽，這是替身文學照進現實？”
“樓上的，陸沉舟的母親不是失蹤嗎？什麼時候死了？”
“內部消息：陸家當年那件事水深得很……”
沈清歌關掉推送，深吸一口氣。
她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陸沉舟，關於陸家，關於那個神秘的“青鳥”。
下午兩點，婚紗設計師準時抵達。
來的是個法國女人，帶着兩個助手和三大箱面料樣本。量尺寸的過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設計師不斷詢問沈清歌的偏好：魚尾還是A字？緞面還是蕾絲？長拖尾還是及地款？
“陸先生吩咐過，婚紗要簡約優雅，不要過多裝飾。”設計師說，“但他特別要求，頭紗要用他提供的一段舊蕾絲。”
助手捧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段象牙白色的蕾絲，邊緣已經有些泛黃，但工藝極其精美，看得出是手工制作的古董。
沈清歌伸手觸碰，指尖傳來奇異的熟悉感——仿佛她曾經撫摸過這段蕾絲千百次。
“這是陸先生母親留下的。”設計師輕聲說，“他說，希望您戴着它走進婚禮。”
沈清歌的指尖微微顫抖。
量完尺寸後，設計師讓她挑選珠寶。圖冊翻到某一頁時，沈清歌的手頓住了——那是一套藍寶石配鑽石頭冠，設計風格和她母親珍藏的一套古董珠寶驚人相似。不，不是相似，簡直是一模一樣。
“這套……”她指着圖片。
“哦，這是陸先生指定的婚禮頭冠。‘深海之淚’，陸家的傳家寶，據說有一百多年歷史了。”設計師笑着說，“陸先生對婚禮很用心呢。”
用心？還是別有用心？
下午三點，沈清歌以“買些個人用品”爲由出門。司機送她到淮海中路，她說想一個人逛逛，讓司機兩小時後來接。
確認司機離開後，她拐進小巷，換了兩次出租車，最後在思南路附近下車。
87號是一家很小的獨立咖啡館，藏在梧桐樹蔭裏。推門進去，風鈴叮當響，店內只有兩三個客人。
靠窗的位置，一個戴墨鏡的女人舉起手。
沈清歌走過去坐下。女人摘掉墨鏡，露出一張憔悴的臉——是林薇，但比三個月前老了十歲。
“清歌，謝謝你來。”林薇的聲音很輕，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你被跟蹤了嗎？”
“應該沒有，我換車了。”
“那就好。”林薇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沈清歌面前，“你父親跳樓前一周交給我的。他說如果他出事，就把這個交給你。”
沈清歌接過紙袋，裏面是一本硬皮筆記本和幾個U盤。
“筆記本裏記着你父親調查的一些事情。U盤需要密碼，密碼是你的生倒序加上‘青鳥’的全拼。”林薇壓低聲音，“清歌，你父親不是自。”
沈清歌的手指收緊：“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林薇的眼睛紅了，“關於你的身世，關於一個叫‘銜尾蛇’的組織，還有……陸家。”
“陸沉舟？”
“不，是他父親陸振華。”林薇湊近，“你父親發現，二十多年前，陸振華主持過一個秘密的生物工程，代號‘青鳥’。在1998年突然終止，所有資料被銷毀，參與人員要麼失蹤，要麼意外死亡。”
1998年。沈清歌出生的年份。
“內容是什麼？”
“我不知道具體，但你父親在筆記本裏寫了一句：‘他們想創造完美的人類，卻造出了怪物’。”林薇抓住沈清歌的手，“清歌，陸沉舟娶你絕不是偶然。你要小心，他可能……”
咖啡館的門突然被推開。
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進來，徑直走向她們這桌。沈清歌認出其中一個是陸沉舟的保鏢，昨天在拍賣會現場見過。
“太太，陸先生讓我來接您。”保鏢面無表情，“他說您該回家了。”
林薇的臉色瞬間慘白。
沈清歌站起身，將紙袋緊緊抱在懷裏：“我自己會回去。”
“陸先生說，您手上的東西需要先檢查。”保鏢伸出手，“爲了您的安全。”
“如果我不給呢？”
保鏢沉默地看着她，眼神裏沒有威脅，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咖啡館裏的其他客人察覺到氣氛不對，紛紛結賬離開。
沈清歌知道抵抗沒有意義。她緩緩將紙袋遞過去。保鏢接過，檢查了裏面的東西，然後恭敬地說：“車在外面等您。”
走到門口時，沈清歌回頭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卻像浸在冰水裏一樣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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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車裏，沈清歌一言不發。
紙袋被保鏢拿走了，她只來得及在交接的瞬間，從筆記本裏撕下了最後一頁，藏進了內衣裏。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是父親的筆跡：
“如果清歌看到這本筆記，說明我已經不在。女兒，記住：你不是沈清歌。你真正的名字是——實驗體01號。逃跑，永遠不要回上海。”
車子駛入莊園時，天色已經暗了。
別墅燈火通明，陸沉舟站在門口，手裏拿着那個牛皮紙袋。他看着沈清歌下車，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
“我說過，不要探究我的過去。”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着重量，“也說過，不要試圖了解我。”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沈清歌直視他。
“現在它屬於我。”陸沉舟轉身走進別墅，“過來，我們需要談談。”
書房在二樓，沈清歌第一次進來。房間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櫃，中間是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陸沉舟在書桌後坐下，示意她坐在對面。
他將紙袋裏的東西倒在桌上：筆記本、U盤，還有幾張老照片。
“林薇告訴你什麼了？”他問。
“她說我父親不是自。”
“她是對的。”陸沉舟的坦率讓沈清歌一愣，“但她也錯了。你父親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他是自己跳的——因爲他發現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什麼東西？”
陸沉舟沒有回答，而是拿起一張照片推到沈清歌面前。
那是一張實驗室的老照片，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儀器前。沈清歌一眼認出年輕時的父親站在最左邊，而中間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陸振華，我父親。”陸沉舟說，“這張照片拍攝於1997年，‘青鳥’啓動儀式的合影。你父親是首席遺傳學家，我父親是總負責人。”
沈清歌的手指撫過照片：“內容是什麼？”
“基因編輯與記憶移植。”陸沉舟盯着她，“他們試圖創造出擁有完美基因、並能承載特定記憶的新人類。而你，沈清歌，是第一個成功誕生的實驗體。”
書房裏的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耳語。
“那我……是誰的孩子？”沈清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你的生物學母親是志願者，父親是經過篩選的匿名捐贈者。但你在胚胎階段接受了超過三十項基因編輯，包括智商、外貌、甚至某些特定天賦的強化。”陸沉舟的語氣像在做學術報告，“出生後，你又接受了記憶植入——將另一個人的部分記憶，移植到你的大腦中。”
“誰的記憶？”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按下一個隱藏按鈕。書櫃緩緩移開，露出後面的保險箱。他輸入密碼，取出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裏面是一枚女式婚戒，和一段象牙白的舊蕾絲。
“我母親的。”他說，“秦雨眠。她在1998年失蹤，就在你滿月的那天。”
陸沉舟將戒指推到沈清歌面前：“而你腦中的那些記憶——那些不屬於你童年的畫面，那些似曾相識的感覺，甚至你眼角那顆淚痣——都來自她。”
沈清歌看着戒指內圈刻的那行小字：
“給青鳥，願你能飛。”
“青鳥……”她喃喃。
“的代號，也是我母親給你取的小名。”陸沉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反對這個，認爲這是違背倫理的罪惡。但她保護了你，甚至試圖帶着你逃跑。然後她就消失了。”
“你娶我，是爲了找到你母親？”
“是爲了真相。”陸沉舟糾正，“我需要你腦中的記憶——那些被植入的、屬於我母親的記憶。只有那些記憶能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母親在哪裏，以及……”
他停頓，眼神變得幽深。
“以及，爲什麼在所有人眼中已經‘死亡’的實驗體01號，會以沈清歌的身份，活了二十五年。”
沈清歌閉上眼睛。信息量太大，她的太陽突突地跳。
“如果我不配合呢？”
“你會配合的。”陸沉舟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因爲只有我知道如何解除你記憶中的加密鎖。也只有我能保護你，不被‘銜尾蛇’找到。”
“銜尾蛇？”
“當年資助‘青鳥’的神秘組織。他們從未停止尋找你——實驗體01號，他們最完美的作品。”陸沉舟走到窗邊，背對着她，“婚禮那天，他們會派人來。那是我們的機會，也是你的考驗。”
沈清歌握緊手中的戒指，冰涼的金屬硌着掌心。
“最後一個問題。”她睜開眼，“你對我……有感情嗎？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
陸沉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許久，他回答：“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你籤下契約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命運就綁在一起了。沈清歌，或者我該叫你——青鳥。”
窗外，夜幕降臨。
別墅四樓的閣樓裏，老式留聲機突然又開始轉動。
這一次，播放的不是《夜上海》，而是一段女人的哼唱，溫柔又悲傷，像母親在哄孩子入睡。
沈清歌聽出來了。
那是她夢中，那個旗袍女人哼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