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西山別院的清晨,是在寒鴉聒噪中醒來的。

薄霧如紗,纏繞着院中那幾株老槐光禿的枝椏,枝椏上還掛着昨夜未消的霜花,風一吹,細碎的白霜簌簌飄落,落在青磚地面上,轉瞬便化作一灘冰涼的水漬。屋檐瓦棱凝着一層白霜,在漸亮的晨光裏泛着清冷的釉色,像極了古墓中沉寂千年的白玉。遠處山谷深處,隱約傳來溪澗奔流的淙淙聲,那聲音穿過晨霧,帶着刺骨的涼意,襯得這方天地愈發幽寂。

京北披衣立在廊下,一夜未得深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肋下傷口已結痂,新肉在繃帶下微微發癢,但經脈間燃血丹留下的灼痛仍未散盡,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隱隱作痛的舊傷。他望着霧中山脊模糊的輪廓,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枚冰涼的鬼眼令 , 木紋粗糲,鬼眼猙獰,三後子時,一品齋後巷,那不是約定的期限,是懸在頭頂的死限。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顧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藥湯走來,白瓷碗沿氤氳着白霧,將他清雋的面容籠得有些朦朧。見京北佇立在寒風中,顧裏輕嘆了口氣:“秋露寒重,你傷勢未愈,不宜久立,當心寒氣入體,加重經脈損傷。”

京北接過藥碗,黑褐的藥汁倒映着他消瘦的面容,眼底的疲憊與決絕在藥汁裏微微晃動。他仰頭一飲而盡,苦澀的藥味自喉間直抵肺腑,激得他喉頭微微發顫,卻也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他們傷勢如何?” 京北放下空碗,聲音帶着剛服過藥的沙啞。

“趙悍臂上的屍毒已拔除九成,但經絡受損嚴重,右手三年內恐難恢復舊觀,連握刀都需重新練習。” 顧裏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費老二...... 陰寒劍氣侵入心脈,雖用鏡息暫時穩住,但每逢子午時辰,必發寒顫,渾身如墜冰窟,需長期用溫補藥材溫養,短則半載,長則三年,方能徹底除隱患。至於白先生與費爺,皆是耗神過度,將息幾便能緩過來。”

京北沉默着,指節無意識地攥緊。這些傷殘,皆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執意接下鬼王帖,若不是他冒險取鏡,衆人何至於此。

“京爺不必自責。” 顧裏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緩聲道,“江湖路本就刀光劍影,生死各安天命。能活着從那十死無生的鬼王墓出來,已是天大的僥幸。眼下當務之急,是思破局之策,而非沉湎於過往。”

破局。談何容易。

柳老鬼與東洋人勾結,圖謀的絕不僅僅是一面幽冥鏡;鬼眼判官深淺不知,行事詭秘難測;羅刹堂餘孽未清,仍在暗處虎視眈眈;而他們,不過是一群傷疲之師,困守在這荒山野嶺,前無退路,後有追兵。

正沉吟間,院門突然傳來輕響,陳隊長引着一人匆匆進來,竟是許久未見的福伯。老仆衣衫沾着晨露,面色憔悴,眼角布滿血絲,顯是一夜奔波,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見京北安然無恙地站在廊下,福伯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少爺!老仆無能,未能守住祖業...... 博古齋...... 博古齋沒了!”

京北急忙上前扶起他,指尖觸到福伯冰涼的手臂,心中一緊:“福伯快起!火起得突然,非你之過。鋪中夥計可都安好?”

“夥計傷了三個,已送至廣濟堂醫治,暫無性命之憂。” 福伯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只是鋪子...... 全燒光了,連房梁都塌了。庫房密道裏那些老物件,老仆連夜帶人搶出些許,暫存於城南舊倉。餘下的...... 都付之一炬了。”

博古齋百年積累,幾代人的心血,竟在一夜之間化爲灰燼。京北心口像是被重錘擊中,一陣刺痛,卻強自鎮定下來,拍了拍福伯的肩:“人沒事便好,物件沒了可以再尋,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冒險出城,可有被人盯上?”

“老仆繞了數條小巷,換了三次馬車,還特意喬裝成貨郎,應是無人尾隨。” 福伯定了定神,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另外,今晨城中有異動。警察廳突然封了東郊三處貨倉,說是查走私。但據咱們留在城裏的眼線說,那幾處貨倉,暗地裏都與羅刹堂有瓜葛,是大軍以前用來囤積贓物的地方。”

東郊貨倉...... 樂樂之前的信中曾提過,大軍與東洋人往來,多在東郊一帶交易。京北眼神一凝:“可知緣由?爲何突然查抄?”

“不明。” 福伯搖頭,“但封倉的兵卒裏,混着幾個穿便衣的生面孔,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 東洋人。”

東洋人?京北與顧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來藤原 一夥動作極快,已開始清理羅刹堂的舊勢力,安自己的人手,妄圖徹底掌控北平的地下交易渠道。

“還有一事。” 福伯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便箋,“今早有人將這東西塞進舊倉門縫,指名要交給少爺。老仆不敢耽擱,立刻就送來了。”

信封素白,沒有落款,火漆印是一個模糊的鬼眼圖案。京北拆開,內裏只有一張泛黃的便箋,字跡清峻有力,卻透着一股冰冷的決絕:

(今夜亥時三刻,廣化寺後山楓林。獨來。)

末尾畫着一枚簡筆銅錢,錢孔中隱約有個 “判” 字。

鬼眼判官!竟將約定的期提前,還改了地點!

顧裏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有詐!約期未至,又改在荒山野寺,且要求獨來,這分明是陷阱!柳老鬼與東洋人正巴不得取你性命,說不定早已在楓林設下埋伏!”

京北盯着那枚銅錢印記,緩緩搖頭:“若是柳老鬼或東洋人設局,絕不會用判官的暗記,他們巴不得我對判官深信不疑。此人行事詭秘,提前相召,必有緣故。且言明‘獨來’,既是試探我的膽識,亦是告誡我不可聲張。”

“那你去是不去?” 顧裏追問,語氣中帶着擔憂。

“去。” 京北將便箋折好,塞進懷中,“眼下局勢混沌,判官是唯一可能知曉柳老鬼與東洋人真實圖謀的人。此去雖險,卻是破局的唯一機會。”

“可你傷勢未愈,孤身前往......”

“我並非孤身。” 京北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白先生精通機關隱匿,可暗中隨行;趙悍雖右臂不便,但左臂刀法仍在,可在遠處策應。有他們二人相助,即便遇伏,也有脫身之機。”

顧裏知他一旦決定,便難更改,只得輕嘆一聲:“務必小心。那黑袍東洋術士邪術詭異,若在左近設下埋伏,需多加提防。”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衆人警覺起來,陳隊長迅速拔槍,隱至門後。片刻後,馬蹄聲在院門前停住,一個清亮的女聲傳來:

“京爺可在?尹家曦玥,遣我來送東西。”

是白玉堂手下那名女弟子的聲音。門開後,只見她風塵仆仆,牽着一匹白額大馬,馬背上馱着兩個沉甸甸的藤箱,顯然是連夜趕路而來。

“白先生命我送來的。” 女弟子利落地卸下藤箱,一邊擦汗一邊說道,“一箱是應急藥物與糧,都是白先生特意調配的;另一箱......” 她打開箱蓋,裏面竟是數件簇新的冬衣,還有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銀元,“是尹小姐連夜籌措的。小姐說,山中寒涼,京爺與諸位傷勢未愈,需添衣保暖,這些銀元,可應急用。”

衣物厚實,針腳細密,顯然是精心挑選的;銀元沉甸甸的,足有數百塊,在這困境中,無疑是雪中送炭。京北撫過一件墨青棉袍的領口,觸感柔軟,內襯竟繡着一朵小小的蓮花,不易察覺 , 這是尹曦玥的手藝,她總喜歡在衣物上繡些細微的圖案。

“替我謝過白先生。” 京北頷首,聲音溫和了幾分,“也轉告曦玥...... 我一切安好,勿念。”

女弟子抱拳應下,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對了,白先生還有口信:仿鏡已按京爺囑咐改制,鏡面‘吸光’之效可延至三十六時辰,足以以假亂真。另,城中傳來消息,柳老鬼午後去了本領事館,至今未出,恐是與藤原 商議要事。”

果然勾結至深。京北接過紙條,心中愈發凝重。

女弟子離去後,衆人將物資搬入屋內。費老大檢視着藥物,皆是上品;趙悍試穿了一件棉袍,合身暖和;顧裏則清點着銀元,分門別類收好。小小饋贈,在這荒山困境中,卻像是一束光,驅散了些許絕望。

正午時分,白玉堂與費老大先後調息完畢,走出廂房,與京北一同議事。

聽聞判官提前相召,白玉堂眉頭微蹙:“廣化寺後山楓林我知道,那地方林深徑僻,入夜後罕有人跡,四周皆是峭壁,只有一條小徑進出,若設伏,極難防範。”

費老大捻着念珠,沉吟道:“判官此人,老朽早年略有耳聞。據說本是前清內務府造辦處的匠人後代,辛亥後流落江湖,專做古玩黑市的中間人。因其眼力毒辣、規矩嚴明,漸漸在江湖中闖出名聲。但近十年行事愈發隱秘,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背後似有洋人勢力支持,卻不知是東洋還是西洋。”

洋人?京北心中一動,若判官背後是西洋勢力,那局勢只會更加復雜。

“無論如何,今夜須走一遭。” 京北決然道,“但去之前,我們需做些準備,以防不測。”

他展開一張西山地形圖 , 這是陳隊長從別院舊書房尋出的,紙張泛黃,卻標注得極爲詳細。圖上廣化寺後山一帶,用朱筆細細標注着山林、峭壁與小徑。

“白先生,” 京北指向楓林東側一處山坳,“此地距楓林約百丈,視野開闊,且有茂密灌木叢遮擋,可否布置些預警機關?”

白玉堂細看片刻,點頭道:“可設‘驚雀鈴’。用細絲線牽引銅鈴,藏於枯葉與枝椏間,若有人經過,絲線牽動,銅鈴便會作響。只是此時秋葉枯落,絲線易露痕跡,需多加小心。”

“無妨。” 京北搖頭,“要的便是打草驚蛇。若真有埋伏,鈴聲一響,我們也好提前應對。” 他又看向趙悍,“趙師傅,你隱於此處。” 手指點向楓林西面一塊巨大的岩石,“此地地勢較高,可俯瞰整個楓林,若有異動,以響箭爲號,我會立刻撤離。”

趙悍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明白。”

“費爺與顧大夫留守別院,護着曦玥與小蓮。” 京北轉向福伯,“福伯,你即刻回城,聯絡舊相熟的車行、腳夫,暗中留意東郊貨倉與本領事館的動靜。但切記,只探不聽,不可暴露身份,安全爲上。”

分派妥當後,衆人各自忙碌起來。白玉堂帶着女弟子留下的工具材料,去山坳布置機關;趙悍擦拭着短刀與響箭,檢查着火折是否能用;費老大與顧裏重新清點藥物,備好急救之物;福伯則匆匆收拾行裝,準備回城。

京北獨坐房中,取出那面仿制的幽冥鏡。鏡身冰涼,漆黑的鏡面映出他蒼白的臉,眼底的疲憊與堅定交織。手指撫過鏡緣 , 所謂的 “晶石”,實則是白玉堂用琉璃仿制的,色澤暗沉,幾可亂真。不得不說,白玉堂的手藝果然了得,若不是知曉內情,連他都難以分辨真假。

只是...... 真的幽冥鏡此刻仍在鬼王墓中,鎮着那具金面屍王。若離鏡過久,封印鬆動,屍王復蘇,百手鏡蛇出,後果不堪設想。京北心中隱隱擔憂,卻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應對眼前的危機,墓中的事,只能暫時擱置。

窗外影西斜,寒鴉歸林。山風漸起,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哨音,像是在訴說着即將到來的風暴。

尹曦玥輕步走進屋,手中托着一碗紅棗小米粥,熱氣嫋嫋,驅散了些許寒意。“趁熱喝吧,顧大夫說你失血過多,需補些氣血。” 她將粥碗放在桌上,在京北對面坐下,靜靜看了他片刻,輕聲問道,“今夜...... 非去不可麼?”

京北抬眼看她。燭光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是一夜未安眠,卻依舊強撐着,不願讓他擔心。

“判官提前相召,必有緣由。” 京北緩聲道,“或許是柳老鬼與東洋人那邊有了變故,或許是他察覺了我們的計劃。此去雖險,卻是唯一的破局之機。若能知曉他們的真實圖謀,我們才能提前應對。”

尹曦玥抿了抿唇,忽然從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鐲子 , 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質地溫潤,色澤瑩綠。她拉過京北的手,將鐲子輕輕套在他腕上,冰涼的玉鐲貼着皮膚,傳來一絲溫潤的觸感。

“這是我娘留下的。” 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她說這玉鐲能辟邪,當年她就是戴着這只鐲子,從土匪窩裏逃出來的。你戴着...... 就當是我陪着你,護你平安。”

京北怔住,腕間的玉鐲微涼,心頭卻滾燙。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頭發緊,竟不知如何開口。

“別說謝謝。” 尹曦玥按住他的唇,眼圈微微泛紅,卻揚起一個溫柔的笑,“我等你回來,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們還要一起去看西山的紅葉,你答應過我的。”

四目相對,萬千言語,盡在不言中。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上,像是緊緊依偎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山巒的輪廓漸次模糊,夜色如同水般,緩緩淹沒了西山別院。

亥時將至。

京北換上深灰色勁裝,外罩那件墨青棉袍,將仿制的幽冥鏡用黑布裹好,緊緊縛在前 , 這是今夜的誘餌,也是最後的底牌。趙悍與白玉堂已在院外等候,兩人皆穿着深色衣物,便於隱匿。

“萬事小心。” 顧裏遞上一小瓶褐色藥丸,“若是受傷,服一粒可暫時壓制痛楚,激發些許力氣,但藥效過後會格外虛弱。”

費老大將三張新畫的黃符塞入京北懷中,符紙溫熱,帶着朱砂的氣息:“雖不及之前的五雷符威力強,但也可抵擋尋常邪祟,關鍵時刻或能救命。”

京北一一收好,對着衆人抱拳環揖:“此行凶險,有勞諸位留守。若我未能按時歸來,便......”

“不許胡說!” 尹曦玥打斷他,眼中含淚,卻強裝鎮定,“你一定會回來的,我等着你。”

京北心中一暖,不再多言,轉身踏入蒼茫夜色。

山道崎嶇,夜霧彌漫,溼冷的水汽沾在臉上,帶着刺骨的寒意。三人默然疾行,只聽見腳步聲、喘息聲,以及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

行至廣化寺山腳,三人分道而行。白玉堂身形輕盈,如狸貓般掠向東側山坳,去檢查預警機關;趙悍則隱入西面的密林,朝着那塊巨岩的方向而去;京北獨自踏上通往楓林的小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深露重,楓葉早已凋零,光禿禿的枝椏在月色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像是無數鬼魅在暗中窺視。風過處,枯葉簌簌作響,夾雜着幾聲夜梟的啼叫,更添幾分陰森。

亥時三刻,月正中天,清冷的月光透過枝椏,灑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楓林深處,一方青石桌旁,已立着一人。那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黑色鬥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頭 , 月光下,一張蠟黃的瘦臉顯露出來,約莫五十歲上下,三角眼,鷹鉤鼻,嘴唇薄如刀,透着一股刻薄與陰狠。最奇特的是他的右眼,戴着一枚單片水晶眼鏡,鏡片後的瞳孔在月色下泛着詭異的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霜。

“京爺果然守時。” 他開口,聲音沙啞澀,像是砂紙磨過鐵器,帶着一種久居暗處的陰冷。

“判官先生相召,不敢怠慢。” 京北拱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楓林寂靜,只有蟲鳴與風聲,未見異常,但他知道,越是平靜,越是暗藏機。

“鏡,帶來了?” 判官沒有寒暄,單刀直入,目光落在京北的前。

京北從懷中取出黑布包裹,將其輕輕置於石桌上:“請先生查驗。”

判官卻不急着看,灰白的獨眼死死盯着京北:“聽聞昨夜博古齋大火,京爺損失慘重,連祖業都沒了。”

“勞先生掛心。” 京北神色不變,語氣平淡,“江湖風波,起落無常,不過是尋常事耳。”

“好一個尋常事。” 判官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像是嘲諷,又像是贊嘆,“那柳老鬼與東洋藤原 勾結,火燒博古齋,又在半路設伏圍於你,也是尋常事?”

京北心頭微震,面上卻依舊平靜:“先生消息靈通,竟連此事都知曉。”

“老夫吃的就是這碗飯,消息若不靈通,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判官緩步走近,枯瘦的手指輕輕揭開黑布一角,露出仿制幽冥鏡漆黑的鏡面。他沒有拿起鏡子,只是俯身細看,單片眼鏡後的獨眼中光芒閃爍,像是在分辨真僞。

良久,他直起身,淡淡吐出兩個字:“仿的。”

二字如冰錐,刺破了夜的寧靜,也打破了京北心中的僥幸。

京北呼吸一滯,袖中的手已悄悄握緊了匕首,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卻聽判官繼續說道:“手藝不錯,幾可亂真。可惜...... 真的幽冥鏡有‘吸光’之能,無論何種光線照射,鏡面都如深淵般漆黑,不會反射分毫。而此鏡......” 他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鏡面,“在月光下,有極淡的反光,雖細微,卻瞞不過老夫的眼睛。”

被識破了!京北心中一沉,卻見判官忽然後退兩步,竟在石凳上坐了下來,還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吧,老夫若真想你,不會獨身來此,也不會點破仿鏡之事。”

京北遲疑片刻,依言坐下。石凳冰涼,寒氣透過衣物滲入體內,讓他愈發清醒。

“你不必緊張。” 判官獨眼望着林梢的冷月,語氣緩和了些許,“老夫找你,並非爲了追究仿鏡之事。實不相瞞,老夫要的,從來不是一面鏡子。”

“那先生要的是什麼?” 京北皺眉,心中疑雲翻涌。

“是鏡中所藏之秘,以及...... 持鏡之人。” 判官緩緩道,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京北愈發困惑:“請先生明示。”

“你可知這幽冥鏡的來歷?” 判官不答反問,獨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略知一二。似與前朝秘辛、地脈樞機有關,能鎮陰邪,定地脈。” 京北據實回答,這是他從原主記憶與費老大口中得知的信息。

判官冷笑一聲,語氣中帶着嘲諷:“地脈樞機?那是柳老鬼那等江湖術士的癡想,淺薄至極。此鏡的真正來歷......”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段塵封的往事,“關乎一座失落的古城,以及一樁...... 延續了千年的詛咒。”

古城?詛咒?京北心中的疑雲更重,卻沒有打斷,靜靜等待下文。

判官卻不再深言,轉而說道:“柳老鬼與藤原 勾結,所圖非小。他們不僅想要幽冥鏡,更想通過鏡子找到‘秘境’的入口,取其中一件東西 , 一件足以動搖國本的東西。”

“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京北追問,心中已有了一絲猜測。

“傳國玉璽。” 判官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京北瞳孔驟縮!傳國玉璽?那枚自元末便下落不明、象征着皇權正統的傳國玉璽,竟與這幽冥鏡有關?

“不可能。” 他脫口而出,“玉璽失蹤數百年,無數人尋找皆無所獲,豈會藏在所謂的‘秘境’中?”

“誰說玉璽失蹤了?” 判官打斷他,獨眼中幽光閃爍,“它從未失蹤,只是一直被藏着,藏在一個極其隱秘的地方,由守密人世代守護。直到三十年前,守密一脈發生內亂,有人背叛,秘密泄露,才引來各方覬覦。柳老鬼便是當年內亂的幸存者之一,他窮盡半生,就是要找回玉璽,重開‘秘境’,實現他的野心。”

“那東洋人藤原......”

“藤原 表面是本商會理事,實則是關東軍特務機關‘櫻機關’的魁首。” 判官的聲音更冷,帶着刻骨的恨意,“他要玉璽,一是爲了制造‘滿洲國’正統之象,蠱惑人心;二是爲了尋找玉璽中可能藏着的...... 中原龍脈圖譜。若這圖譜落入東洋人之手,他們便能據圖譜破壞中原龍脈,動搖我華夏基!”

龍脈圖譜!京北脊背發涼,若是此物真被東洋人獲取,後果不堪設想。

“先生爲何告訴我這些?” 京北緊緊盯着判官,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你我不過是萍水相逢,你爲何要將如此重大的秘密告知於我?”

判官沉默良久,緩緩摘下單片眼鏡。月光下,他那只灰白眼珠竟隱隱泛起血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因爲老夫...... 也是守密一脈的後人。” 他聲音沙啞,帶着難以言喻的悲愴,“三十年前那場內亂,我父兄皆死於柳老鬼之手,全族上下,只剩我一人僥幸逃生。爲了躲避追,我毀去一目,隱姓埋名,蟄伏至今,就是要阻止柳老鬼的陰謀,更要阻止玉璽落入外寇之手!”

原來如此!判官與柳老鬼竟有血海深仇!他暗中經營鬼市,發布鬼王帖,並非爲了牟利,而是爲了篩選能入墓取鏡、有能力破局之人!

“所以先生發帖於我,是要借我之手,取鏡破局,阻止柳老鬼與東洋人?” 京北恍然大悟。

“是,也不是。” 判官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平靜,“我要鏡,是因爲只有幽冥鏡能打開‘秘境’的入口,也只有它能暫時鎮壓秘境中的陰邪;我更要一個能持鏡、能擔此重任之人。京北,你或許不知,你父祖皆曾受守密一脈恩惠,你身上...... 流着守密人的血。”

京北愕然。原主的記憶中,父親從未提及過什麼守密一脈,更未說過家族與玉璽、秘境有關。

“有些事,你現在不必盡知,時機到了,自然會明白。” 判官起身,將黑布重新裹好仿鏡,推回京北面前,“此鏡你留着,三後一品齋後巷之約照舊。屆時,柳老鬼與藤原 必定會到場,他們以爲能奪走真鏡,開啓秘境。我們要演一場戲,一場...... 請君入甕的戲。”

“如何演?” 京北追問,心中已有了一絲期待。

判官俯身,在京北耳邊低語,語速極快,將計劃一一告知。京北凝神細聽,越聽越是心驚,越聽越是覺得這計劃凶險萬分,卻也越覺得這是唯一能一舉破局的機會。

片刻後,判官退開,從懷中取出一枚烏鐵令牌,令牌上刻着猙獰的鬼眼圖案,與之前的鬼眼令相似,卻更加精致。他將令牌塞入京北手中:“此令可調遣我麾下‘鬼影’十二人,他們皆是江湖中頂尖的手與探子,暗中聽你差遣。但切記,不到生死關頭,不可輕用,以免打草驚蛇。”

說罷,判官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黑色的鬥篷在夜色中劃過一道殘影,很快便消失在楓林深處,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寒意。

京北握着那枚冰涼的烏鐵令牌,立於月下,心翻涌。今夜所聞,顛覆了他之前所有的認知 , 守密一脈、傳國玉璽、龍脈圖譜、東洋人的陰謀...... 而他,竟被卷入這滔天漩渦的中心,成了阻止這場災難的關鍵。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聲音淒厲,劃破了夜的寂靜。

是趙悍的訊號 , 有人靠近!

京北迅速收起令牌與仿鏡,閃身隱入一棵粗壯的楓樹後,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着楓林入口的方向。

片刻後,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至石桌旁,身形一前一後,正是柳老鬼與那黑袍東洋術士!

“人剛走不久。” 柳老鬼俯身查看地面的痕跡,鼻翼翕動,像是在嗅聞氣息,“空氣中有判官那老鬼的味道,還有姓京的小子的氣息。”

黑袍術士着生硬的漢語,聲音陰冷:“鏡,拿到了?他們說了什麼?”

“不知。” 柳老鬼陰惻惻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判官那老鬼向來詭計多端,他提前見姓京的小子,必有所圖。三後一品齋之約,恐生變故。”

“無妨。” 術士從袖中滑出一串烏黑的念珠,念珠上刻着詭異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邪氣,“吾師‘鬼冢’已抵達北平,今夜便會入住本領事館。鬼冢大師精通陰陽術,更有‘式神’,任他判官、京北有通天本事,也不過是螻蟻耳。”

鬼冢?京北心中一緊,聽這名字,想必是那黑袍術士的師父,實力定然更爲恐怖。

柳老鬼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敬畏:“有鬼冢大師坐鎮,自是萬無一失。只是那幽冥鏡......”

“鏡子必取。” 術士冷冷道,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玉璽亦必得。待拿到玉璽與龍脈圖譜,大本帝國的榮光,將照耀這片支那千年古土!”

二人低語片刻,又在楓林中轉了一圈,似在尋找線索,隨後便迅速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京北屏息良久,確認二人已走遠,才緩緩從樹後走出,額角已滲出冷汗。

月冷,霜重,山風穿過楓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京北握緊懷中的仿鏡與烏鐵令牌,轉身向着來路疾行。他知道,三後的一品齋後巷,將是一場生死對決,而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不僅爲了自己,更爲了阻止東洋人奪取玉璽、破壞龍脈的陰謀,爲了守護這片土地的安寧。

身後,廣化寺的鍾聲忽起,悠悠蕩蕩,傳遍山谷,驚起寒鴉一片,在清冷的月色下,飛向遠方。

猜你喜歡

風一吹就散了

小說《風一吹就散了》的主角是宋硯林婉,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夕辭”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夕辭
時間:2026-01-12

衣服破了洞,爸媽怎麼就不愛我了呢全文

喜歡閱讀短篇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備受好評的《衣服破了洞,爸媽怎麼就不愛我了呢》?本書以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殼哩殼哩”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殼哩殼哩
時間:2026-01-12

江玲小說全文

《春運閘機口,只要不上車就可以拿紅包》是“爬到頂就起飛的蝸牛”的又一力作,本書以江玲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短篇故事。目前已更新10711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爬到頂就起飛的蝸牛
時間:2026-01-12

全家誣陷我男友十惡不赦,可我男友不是人啊全文

小說《全家誣陷我男友十惡不赦,可我男友不是人啊》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本書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妙筆生花醬”創作,以沈詩瑤佳佳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226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妙筆生花醬
時間:2026-01-12

啞妻要離婚,薄先生直接瘋了全文

喜歡現代言情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啞妻要離婚,薄先生直接瘋了》?作者“三爺不吃草”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言初薄錦琛形象。本書目前完結,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三爺不吃草
時間:2026-01-12

言初薄錦琛大結局

推薦一本小說,名爲《啞妻要離婚,薄先生直接瘋了》,這是部現代言情類型小說,很多書友都喜歡言初薄錦琛等主角的人物刻畫,非常有個性。作者“三爺不吃草”大大目前寫了802057字,完結,喜歡這類小說的書友朋友們可以收藏閱讀。
作者:三爺不吃草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