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康十六年。
皚皚霜雪夜,衆臣皆前往太宣殿赴宴,杯酒笙歌,舉杯共邀,人人皆竭盡所能爲帝後獻禮獻藝,面露諂媚恭維之色。
哄得高坐金堂之上的皇帝連連大笑。
皇帝拍桌捶好不暢快,興致起時更是一把扯下椅後長劍,寒光出鞘飛舞連翩,劍光所至之處人人瞠目自危,席上有世家少年小輩,唇顫而不語,他們謹記家中長輩叮囑,只乖順垂頭拍掌叫好。
帝大喜甚之。
他喜得連連砍兩人,說要爲宴席助興。
血濺得滿殿都是,有些甚至濺到了臣子們潔淨的官服上,可他們不敢低頭去看,更不敢躲避皇帝的視線,只能僵硬的陪笑着。
“好,陛下這劍舞得甚好!”
“神武啊,陛下真是神武非凡,實乃我大宣第一勇士!”
皇帝大悅,有心再展示展示自己的劍術,但年歲漸長,體力跟不上了,他終於收劍,衆臣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今也活下來了呢!
如今,在大宣的朝堂上,只有軟骨頭能活着。
至於硬骨頭的去處嘛,除了痛快點的亂葬崗就是天牢裏鈍刀子剜肉,自己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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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王府。
王府內院,淒厲的慘叫一刻未停。
聞者皆是心驚不忍,一盆盆的血水從房中端出,主院內來往的仆從面上無一絲喜色,只剩惶恐不安。
“哎,你說,王妃這次能生下小皇孫嗎?”女使問。
另一位女使搖搖頭,“不知道。”
頓了頓,又說:“不過,最好是小皇孫。”
“是啊,最好是這樣…”
大家都期待着這次府上能一舉添得皇孫。
並非,畢竟安平王膝下已有嫡長子和兩位庶出的次女和幼子,王府內並不缺繼承人。
可衆人還是在心中暗暗祈禱。
千萬、千萬要是皇孫啊!皇孫尚且還有路可走,皇孫女就……
王府書房。
一白衫書生長嘆道:“殿下,今夜陛下在宮中設宴,您何故告病假推拒?戰事將近,陛下行事愈發張狂,您此時不去赴宴,豈不是給了陛下發作的由頭?”
“你要本王去赴宴?”
堂下正中,氣質非凡的青年正是安平王。
安平王還未至而立,正是青壯年歲,他生了一雙睨人時格外凌厲的鳳眸,據說很像他早逝的母後。
皇帝子嗣頗豐,但活着的不多。
安平王是其中長得最好的一個。
饒是皇帝看他多有不順眼,找各種借口斥罵罰了他好些次,倒也不曾說過他一句儀態姿容上的問題。
這是真挑不出毛病。
白衫書生立刻躬身:“還望殿下以大計爲先啊!”
安平王目露寒光,緩緩道:“枝君有孕以來,夜難眠,如今懷像八月就破了水,而你,你要本王現在丟下她去赴宴?”
“殿下——”
安平王冷聲道:“婦人產子是鬼門關前走一遭,身爲其夫,本王怎可棄之不顧。”
他與枝君年少相識,青梅竹馬。
裴家從來都不願參與皇室之爭,更不要提將自家唯一的嫡女嫁他,皇帝也未曾想過要成全他。
是他歷盡千辛萬苦,拼了一條命在戰場上換回赫赫戰功,更是搬出早逝的母後求情,才終於得了皇帝鬆口賜婚,他與裴枝君的緣,是他拼死求來的!
二人成婚七年來,從未有過爭吵紅臉,琴瑟和鳴,恩愛不疑。
枝君是他的摯愛發妻。
書生:“成大事者怎可拘於情愛?”
安平王不搭理他:“枝君生敘兒時,本王便守着她,如今,本王自然也該守着她。”
書生:“……”殿下又瘋魔了。
安平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爲裴枝君發一次狂。
去歲時,他拖着一條剛被皇帝下令打斷的腿也要和裴枝君一起進宮赴宴,生怕有人會刁難妻子。
安平王對裴枝君習慣過度保護,全京城的人也都已經習慣了。
安平王連正眼都不看書生。
爲父者,怎能厚此薄彼。
他的父親不堪爲父,他便立誓一定會對自己的孩子好,叫他們心中都記掛着他這個父親,何論是愛妻之子。
白衫書生,也是安平王麾下門客。
“殿下怎可將大郎君與這孩子並論?您明知陛下對這個孩子有多關注!”
門客拱手躬身,句句懇切:“並非某危言,自王妃有孕以來,陛下流水般的賞賜就進了府,珍奇異樹毫不吝嗇,可滿京城誰人不知這位向來小氣,他這麼做不過是爲了……”
“住口。”
安平王一記冷眼睨來,聲如寒霜,凍絕三尺。
“你再多說一句,這王府,你也不必再待了。”
門客頭一回惹惱了這位向來冷靜自持的王爺,可計謀早成,一時間,他也什麼都顧不上了,只聲嘶力竭道:“殿下——”
“今王妃誕下的這位,注定是要被送去陣前祭旗的啊!”
話音剛落。
“讓你住口你聽不懂嗎!”
安平王震怒。
強橫的內力橫掃,他一掌擊碎了案中央的梨花木桌案。
門客被飛濺的木屑掃中臉頰,鮮血潺潺流下,腥氣也肆意彌漫在這掛着御筆親提“克己復禮”四字牌匾的書房之中。
安平王視線上移。
克己復禮。
呵!
好一個克己復禮!
他出宮建府時,皇帝大手一揮,賜下了這全是警告意味的四字匾額,其餘親王應有的賞賜什麼也沒給。
還有他這安平封號,要不是他竭力活到及冠,而皇室傳統就是給及冠後的皇子賜封號,皇帝本就不會給他。
那些臣子絞盡腦汁才想出個安社稷平叛亂之意,實際安平王自己心裏清楚的很。
這是皇帝在告訴他要安分守己,平庸無爲。
安平王很清楚。
他這父皇有將兒子送去戰場歷練的癖好,多年來,上了戰場的皇兄們全都死的蹊蹺,安平王悄悄派人探查之後發現他們皆被毒,毒的來源含糊不明。
能將諸多皇子的死都做到這一局面,安平王想不到除了皇帝以外的人。
當年他僥幸苟活,卻也逃不過這步步緊的死局。
不是他,就是他的孩子!
門客整個人躬身顫抖不止,明明該退下,他卻覺得話語未盡。
既擇明主,自當諫言。
門客匍匐在地,再次開口:“殿下!大戰在即,如今已是多事之秋,您身爲大宣唯一的成年皇子,陛下本就忌憚您久矣,如今只差一個借口,您難道要在這種時候自亂陣腳?殿下、殿下,您想一想吧!這偌大的王府,不止有一位郎君啊!”
言至深處,門客掩面而泣。
真哭假哭不確定。
他們這些讀書人就喜歡情深灑淚,以彰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