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河是被後腦勺的鈍疼拽醒的,疼得鑽心,像是有燒紅的鐵釺子扎在骨縫裏,每動一下都帶着牽扯的劇痛。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撞進視野的是糊着報紙的土牆,1982年的《天津報》,邊角被煙火熏得發黃發脆,卷成了狗耳朵的模樣,中間還沾着塊硬的玉米面糊糊。
牆頭上釘着半本撕爛的歷,紅底黑字印得清楚:1982年3月12。下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劃了道橫線,旁邊寫着“鐵柱買煤”,那是繼父張鐵柱的字,醜得像滿地爬的螞蟻。陳山河盯着那行期,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1982年,他竟然回到了1982年!
後腦勺的疼突然變得具體,昨夜的畫面如同潑翻的墨汁,在腦子裏迅速暈開。
昨兒傍晚剛下工,他攥着公社李叔給的招工指標條,揣在貼的兜裏,腳步都帶着飄。津門第一制刷廠,國營的,每月三十七塊五的工資,還發三十斤糧票、一丈二尺布票,過年更有兩斤福利油。
1982年的津門,能進國營廠當工人,比考上中專還風光,街坊鄰居見了都得點頭哈腰。這指標是他跑了三趟公社,蹲在李叔家門口守了兩個早上,才磨來的機會,手裏的紙條都被汗浸溼了邊角。
可剛進院門,就撞見張建軍斜倚在門框上抽煙。軍綠挎包鬆垮地掛在肩上,頭發用廉價的梳頭油抹得鋥亮,油光水滑的能照見人影,嘴裏叼着“迎春”煙,煙屁股快燒到手指頭了也不扔。
看見陳山河進來,他把煙往地上一摁,用塑料底布鞋碾了碾,火星子濺到陳山河的褲腳:“指標條拿來吧。”
陳山河攥緊了兜裏的紙條,心裏一沉:“啥指標條?”
“裝啥糊塗?”
張建軍嗤笑一聲,往前湊了兩步,酒氣混着煙味撲過來,“津門第一制刷廠的,俺爹說了,這名額得給俺。你一個外來的拖油瓶,配進國營廠?”
“這是我的指標。”
陳山河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院牆上,“我自己跑公社要的,跟你沒關系。”
“你的?”
張建軍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抬手就推了陳山河一把,“你吃俺家的飯,喝俺家的井水,住俺家的炕,拿個指標給俺咋了?俺爹說了,這家裏的好處,輪不到你個外人沾光!”
陳山河被推得撞在牆上,口發悶,火氣也上來了:“我娘走的時候,你爹攥着我的手說,要好好待我,讓我有口正經飯吃,有個正經活兒!你現在說這話,對得起我娘?”
這話剛落地,裏屋的門“砰”地被撞開,張鐵柱沖了出來。他穿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臉膛通紅,剛跟胡同口的王大爺喝了兩盅散裝白酒,酒氣比張建軍還重。
聽見陳山河的話,他眼睛一瞪,抄起炕邊那把槐木板凳子就砸了過來:“你個白眼狼!敢跟你哥頂嘴?俺供你吃供你穿,拿個指標給俺兒子咋了?今天俺砸死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陳山河只覺得後腦勺一陣劇痛,像是被重錘砸中,眼前瞬間發黑,手裏的指標條“飄”了出去。他想伸手抓,可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直直地栽在地上,倒下前最後看見的,是張建軍彎腰去撿指標條的手,還有王大媽聽見動靜沖進來攔張鐵柱的身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
“醒了就別裝死!”
門口傳來張建軍的聲音,帶着得瑟的勁兒,塑料底布鞋趿拉在地上,“俺爹讓你起來燒火做飯,你以爲你是啥大人物?還敢賴炕?”
陳山河撐着炕沿坐起來,後腦勺的疼讓他眼前發黑,他摸了摸傷處,腫起一個拳頭大的包,一碰就疼得鑽心。
他不是張家的親兒子,是娘帶着他從河北滄州嫁過來的,娘走的時候他才十五歲,張鐵柱收留他,不過是圖娘留下的那只銀鐲子和半袋小米。
這三年來,他在磚窯廠拉磚,在菜地裏澆糞,的都是最累的活兒,張建軍卻遊手好閒,天天在胡同裏晃蕩,可張鐵柱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處永遠先緊着親兒子。
前世的記憶突然如水般涌來,帶着刺骨的寒意。
前世他沒爭過張建軍,指標被搶走了,只能去胡同深處的私人制刷作坊活。作坊就一間低矮的小房,滿屋子木屑子,嗆得人直咳嗽,老板劉禿子摳得要命,薪才八毛,還總拖欠工資。
他了四年,攢了點錢想跟人合夥倒騰山貨,結果被所謂的“朋友”坑得精光,連柳春杏的嫁妝錢都賠了進去。
春杏是他後來在興安嶺認識的,柳老的閨女,眼窩淺,心實誠,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兩個小梨渦。
爲了幫他還債,春杏偷偷去建材廠扛水泥,一百斤的水泥袋子壓在她單薄的肩上,腰都直不起來,冬天手凍得裂了口子,滲着血,卻還笑着跟他說:“俺不累,等咱們攢夠了錢,就蓋個磚房。”
後來春杏得了咳嗽的毛病,總也不好,夜裏咳得睡不着覺。柳老心疼閨女,說山裏的野山參能治咳嗽,就背着筐上山了。鷹嘴崖那地方陡得能掉石頭,誰都知道危險,可老爺子爲了閨女,還是去了。
等陳山河找到他的時候,老爺子趴在崖底,手裏還攥着棵剛挖的山參,須都沒斷,臉上還帶着點笑,像是想着能給閨女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