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白,最後一天。”
房東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刺耳又冰冷。他肥碩的身體堵在門口,擋住了升降梯通道裏唯一透進來的,那點來自上層城區的人造天光。
“三十枚‘錨晶’,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交不出來,今天就給我卷鋪蓋滾蛋,去下層區的‘低語荒原’喂夢魘吧。”
顧白低着頭,看着自己畫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風景畫。
畫上是“大模糊”之前的舊世界景象,蔚藍的天空,金色的麥浪。這些都是他從“回響圖書館”流出的影像資料裏看到的,一個他從未經歷過的,被稱爲“真實”的時代。
可惜,這種東西在“聯邦首都堡壘”的底層區域,一文不值。
人們需要的是能讓他們在“認知風暴”中保持清醒的“清醒劑”,是能抵御精神污染的“心防頭盔”,是能射出穩定現實能量的“真理之槍”的彈藥。
沒人需要一幅畫。
“知道了,坤叔。”顧白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將畫筆輕輕放在顏料盤上,指尖在接觸桌面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半透明的質感,但只是一閃而逝。
這是他最近才出現的毛病。
房東“哼”了一聲,肥胖的臉上橫肉抖動,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在狹窄的合金走廊裏回蕩。
門被重重地關上。
房間裏再次陷入昏暗。
顧白緩緩吐出一口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三十枚“錨晶”,對他來說是個天文數字。他所有的積蓄,加起來也不到五枚。
他是一個畫師,一個在這個“消融紀元”裏最沒用的職業。
他的畫賣不出去,只能靠偶爾給黑市商人畫些標識,或者修復一些舊世界的電子版畫作來勉強糊口。
但這一次,他接了一個大單。
一個足以支付半年房租,甚至還能讓他奢侈地吃上一頓真正合成肉的大單。
顧白走到房間的角落,那裏用一塊厚重的黑布蓋着一個畫架。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將黑布掀開。
畫架上,是一幅詭異絕倫的油畫。
畫面的背景是深邃到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無數扭曲、盤旋的線條構成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旋渦,旋渦的中心,似乎有一個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輪廓正在蠕動。
最讓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些點綴在漩渦中的“眼睛”。
它們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是一個個純粹由猩紅色顏料堆砌而成的圓形,但只要你看向它們,就會產生一種自己正在被無數個維度之外的存在所凝視的錯覺。
“認知污染”源。
這是顧白在看到這幅畫第一眼時,腦子裏冒出的唯一念頭。
委托他的人,是一個用兜帽遮住臉的神秘男人,對方在黑市通過中間人找到他,要求只有一個:完美地復制這幅畫。
定金是十枚“錨晶”,事成之後再付四十枚。
顧白知道這很危險。現實錨定局,嚴厲禁止任何私人持有和傳播高強度的“認知污染”源。一旦被發現,他會被直接送進“認知矯正中心”,下半輩子都將在無盡的催眠和藥物注射中度過。
但房東的催,和賬戶裏個位數的餘額,讓他沒有選擇。
他必須完成它。
就在今天。
顧白架起自己的畫板,鋪上畫布,開始調色。
他沒有去看那幅原畫,只是憑借着驚人的記憶力,在腦海中回溯着畫面的每一個細節。這是他作爲畫師的天賦,也是他賴以爲生的技能。
然而,當他試圖落筆時,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調不出那種詭異的暗紫色。
他嚐試了所有他能想到的顏色配比,但畫出來的紫色,與原畫相比,就像是拙劣的模仿,死氣沉沉,毫無神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現實堡壘”的循環系統發出沉悶的轟鳴,提醒着他最後期限的近。
汗水從顧白的額頭滲出,順着臉頰滑落。
他知道,這幅畫的關鍵,不在於技巧,而在於那種“感覺”。
那種源自“虛空裂隙海”深處的、能直接侵蝕心智的“認知恐怖”。
他必須去感受它。
顧白抬起頭,雙眼死死地盯住了那幅原畫。
一秒。
兩秒。
當他的視線與畫中那些猩紅的“眼睛”對上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房間消失了。
畫架消失了。
他發現自己正漂浮在一片無垠的、暗紫色的海洋之上。
周圍是無數低沉、混亂的囈語,像是宇宙深處傳來的無意義回響,瘋狂地鑽入他的腦海。
“……扭曲……破碎……沉眠……”
“……眼……凝視……深淵……”
他看到無數龐大的、無法理解的陰影在“海洋”深處遊弋,每一次翻滾,都掀起現實法則的漣漪。
這就是“虛空裂隙海”?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緊接着,無邊的恐懼和混亂,如同海嘯般將他的意識徹底淹沒。
他的理智在飛速瓦解,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拉長、扭曲,要融入這片瘋狂的海洋。
要死了。
不,比死亡更可怕。
他會徹底瘋掉,成爲“虛妄回響者”那樣的存在,一個只會無意識散播污染的怪物。
就在他的自我認知即將徹底崩塌的邊緣,一種本能的渴望從他意識的最深處涌了上來。
對色彩的渴望。
對構圖的渴望。
對“表達”的渴望。
他是個畫師!
就算要死,也要把眼前這幅壯麗又恐怖的景象“畫”下來!
這個念頭,如同漆黑深海中的一枚“錨”,瞬間穩固了他即將消散的意識。
他沒有畫筆,沒有顏料,但他還有他的精神。
他伸出手,不是用手去觸摸,而是用他的意識,他的精神力,去“拓印”眼前的一切。
他“看”着那深邃的暗紫色,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去感受它的構成,去理解它爲何如此令人不安。
他“聽”着那混亂的囈語,不是用耳朵,而是去捕捉那其中蘊含的、超越語言的“概念”。
“迷失”。
“困惑”。
“凝視”。
這些無形的、本不該被人類所理解的信息,此刻卻像是最基礎的顏料,被他的精神力瘋狂地捕獲、吸收、儲存。
他的大腦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計算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劇烈的疼痛和認知錯亂感沖擊着他,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和畫中的景象正在混淆,他分不清自己是顧白,還是那片海洋中的一個氣泡。
“嗡——”
一聲巨響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顧白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然站在畫室裏,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渾身溼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那幅詭異的原畫,依舊靜靜地立在角落,但不知爲何,上面的色彩似乎黯淡了一些,那種攝人心魄的詭異感也減弱了不少。
顧白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此刻正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半透明狀,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軀。
而在他的腦海深處,多了一些東西。
一些支離破碎的感官碎片。
一段混亂的低語。
以及……一種顏色。
一種他現在完全理解了該如何調配的,源自虛空的——暗紫色。
他沒有絲毫猶豫,抓起畫筆,幾乎是憑着本能,將幾種顏料在調色盤上飛速混合。
隨後,他落筆了。
當第一筆暗紫色塗抹在畫布上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異質感,從畫中散發了出來。
它不再是死氣沉沉的顏料,它活了過來。
顧白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創作狀態。
他不再是“復制”,而是在“重現”。
他將腦海中拓印到的那些感官碎片、那些混亂的概念,通過畫筆,融入到自己的畫作之中。
扭曲的線條,盤旋的旋渦,猩紅的眼睛……
他畫的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通往認知深淵的“窗口”。
當他畫下最後一筆時,整個人虛脫般地癱倒在地。
他的精神力幾乎被榨,腦袋裏空空蕩蕩,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但他嘴角卻露出了笑意。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幅完美的復制品,不,甚至比原作更加鮮活,更加……真實。
畫中那些猩紅的眼睛,仿佛真的在呼吸,在凝視着這個世界。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顧白掙扎着爬起來,打開門。
門口站着的,是那個穿着兜帽的神秘男人。
他走進房間,一眼就看到了顧白完成的畫作。
兜帽下的陰影裏,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嘆。
“……你做到了。”
男人走到畫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觸摸,卻又帶着一絲畏懼,停在了半空中。
“完美的……回響。不,你甚至賦予了它新的東西。”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顧白一眼,那目光穿透了兜帽的陰影,帶着一絲狂熱和審視。
“這是你的報酬。”
一個沉甸甸的金屬小袋被扔了過來。
顧白接住,打開一看,裏面是四十枚閃爍着穩定光澤的“錨晶”。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顧白先生。”神秘男人沒有多說,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顧白的那幅復制品,用黑布包好,轉身便離開了,甚至沒有去管角落裏那幅黯淡了許多的原畫。
顧白捏着手裏的錢袋,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許多。
他活下來了。
房租的問題解決了。
但他知道,一個更大的麻煩,已經找上了他。
他低頭看着自己那依然有些透明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幅被遺棄的原畫。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畫師了。
他成了一個能夠拓印“虛妄”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