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98.2斤。”
體重秤的電子音響起。
我媽笑容一僵。
她端走我面前的紅燒肉,倒進垃圾桶。
捏住我下巴,指甲狠狠嵌進肉裏,嘴裏卻說着最溫柔的話。
“寶貝,媽媽都是爲你好。”
“記住,99斤是豬,98斤才是仙女。”
“我們要做就做最美的仙女,對不對?”
1
我胃裏翻江倒海,眼前發黑。
下巴劇痛,我被迫點頭,滿口苦澀。
“媽媽說得對。”
她滿意鬆手,笑容無懈可擊。
“這才乖。”
她抽出溼巾擦手,滿是嫌棄。
“爲了幫助你更好地成爲仙女,我決定給你定個新規矩。”
我心頭一緊。
“從今天起,你的體重基準是49公斤,也就是98斤。”
“每超過0.1公斤,這個月的生活費就扣100塊。”
她頓了頓,看着我煞白的臉。
“上不封頂。”
“當然,低於49公斤,沒有任何獎勵。”
“因爲仙女,本來就應該是這個體重。”
我大腦一片空白。
生活費每月兩千。
超0.1公斤扣一百。
這個月只剩一千九。
再胖一點,我不敢想。
我嘴唇顫抖。
“媽,學校食堂的飯菜很油,我......”
“那是你的問題。”
“控制不住嘴的廢物,不配得到我的錢。”
“你是我林靜的女兒,就必須是最完美的。”
“舞蹈學院那麼多雙眼睛看着,我不能讓你給我丟人。”
我垂下頭,淚盈於睫。
門開了。
周牧陽提着水果進來。
他看到我們,心下了然。
他放下東西,握住我冰涼的手。
“阿姨,您別生氣。”
“晚晚她只是一時沒控制住,不是故意的。”
我媽見他,臉色稍緩。
“牧陽啊,你來了。”
“你看看她,一點都不讓我省心。”
周牧陽溫和一笑。
“阿姨,我知道您是愛晚晚的,只是方式偏激了點。”
他轉頭看我,滿眼心疼。
“別怕,我陪你一起。”
“我陪你一起對抗這種偏執,我會幫你健康地守住夢想。”
他的話如暖流注入我心。
我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他是我唯一的光。
我媽看着我們,滿意點頭。
“還是牧陽懂事。”
“晚晚,你要多學學牧陽,他爲了保持身材,對自己多狠。”
我用力點頭,滿心感激。
周牧陽對我媽說:
“阿姨,交給我吧,我保證幫晚晚把體重控制好。”
他成了我的救星。
那晚他送我回校。
路上,他緊攥着我的手。
“晚晚,你受委屈了。”
我搖頭,靠在他肩上。
“有你在,我不委屈。”
“傻瓜。”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
“以後我每天給你送飯,我親自做,保證低卡又好吃。”
“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好。”
我以爲,我真的找到了救贖。
2
開學軍訓半個月。
高強度訓練讓我筋疲力盡。
我狼吞虎咽地吃飯。
軍訓結束,我忐忑地站上體重秤。
49.5公斤。
我媽的電話立刻打來。
電話那頭是冰冷的通知。
“這個月生活費扣500,還剩1500,自己省着點花。”
說完,直接掛斷。
我握着手機,渾身脫力。
周牧陽及時出現,提着一個保溫飯盒。
“晚晚,怎麼了?”
我把手機給他看,聲音帶哭腔。
“牧陽,我不是故意的,軍訓太累了。”
他心疼地摟住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
“別怕,從今天開始,我給你送飯。”
他打開飯盒,裏面是水煮雞肉、西蘭花和一小份糙米飯。
“我精確計算過的,既能保證你的營養,又能幫你減重。”
“相信我。”
我看着他溫柔的眼睛,重重點頭。
從那天起,我只吃他的低卡愛心餐。
我拒絕所有聚餐,餓了就喝水。
我期待體重下降。
一周後,我再次站上體重秤。
49.8公斤。
不降反升。
我頭暈目眩。
我媽的電話如期而至,這次是鋪天蓋地的辱罵。
“林晚!你是不是豬!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放屁!”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這個月生活費再扣300!你脆別吃了,餓死算了!”
電話掛斷,我渾身發抖。
我沖出宿舍,找到正在打球的周牧陽。
我把保溫盒砸在他面前。
“周牧陽!你到底給我吃的什麼!”
“爲什麼我的體重會越來越重!”
他驚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周牧陽的臉上寫滿受傷和不可置信。
“晚晚,你在說什麼?”
“我怎麼可能害你?”
他拿出手機,點開訂單記錄,舉到我面前。
“你看,我買的都是零脂雞肉,最好的橄欖油。”
“每一份配料我都查過熱量,不可能有問題的。”
爲證清白,他撿起飯盒,當衆吃了一口剩飯。
他嚼着飯,眼眶通紅地看着我。
“如果真的會胖,那我陪你一起胖。”
周圍人開始竊竊私語。
“她男朋友對她這麼好,她還發瘋。”
“就是啊,不知好歹。”
我看着他受傷的表情,聽着周圍的指責,覺得自己錯了。
我怎麼能懷疑他?
他對我最好。
我流淚道歉。
“對不起,牧陽,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是我太緊張了,對不起。”
他放下飯盒,抱緊我。
“沒關系,我知道你壓力大,我不怪你。”
嘴上說着原諒,我心底冰冷。
那天,我偷偷將他送來的飯菜留了一份。
借口幫同學做實驗,我帶去了學校的食品營養實驗室。
這時,我媽又打來電話。
“你表妹林菲菲轉到你們學校了,她比你小兩歲,身材比你好,腦子比你聰明。”
“你多跟她學學。”
林菲菲,我姨媽的女兒,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她天生纖瘦,怎麼吃都不胖。
我媽總拿她來我。
下午,林菲菲來了。
她穿着連衣裙,笑得天真爛漫。
“表姐,我來看你啦。”
她挽住我的胳膊,嘰嘰喳喳。
晚上,她拉着我們一起吃飯。
“表姐夫,我剛來,你可要請我吃頓好的。”
周牧陽笑着答應了。
結果第二天,我媽的電話又來了。
“林晚!你長本事了啊!還敢出去下館子!”
“菲菲都跟我說了,你們三個人點了一大桌子菜!”
“這個月生活費再扣500!”
我百口莫辯。
那頓飯我本沒動筷子,只喝了杯白水。
生活費只剩200塊。
我看着一臉無辜的林菲菲,心生寒意。
3
生活費只剩200,我喝水都要計算着來。
飢餓難耐。
我每次站起來都眼前發黑,耳邊嗡鳴,搖搖欲墜。
即便如此,我的體重還在持續上升。
50.1公斤。
這數字像個烙印。
我媽的電話已不是辱罵,而是惡毒的詛咒。
“你怎麼不去死啊!養你這麼個廢物有什麼用!”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豬食了!”
我掛了電話,蜷縮在床,胃如刀絞。
我快瘋了。
我開始懷疑一切。
尤其是周牧陽。
那天,他來送飯,脫下外套搭在椅子上。
一張小票從他口袋滑落。
我撿起一看,是家甜品店的收據。
時間是昨天下午。
我拿着收據走到他面前。
我聲音平靜。
“這是什麼?”
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哦,給菲菲買的。”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
“她剛來,人生地不熟的,我作爲表姐夫總要照顧一下。”
他帶着責備看我。
“怕你多心才沒告訴你,你怎麼又亂想了?”
我笑了。
我點開手機,打開那家店的APP。
我把手機懟到他臉上,指着情侶限定套餐。
我冷靜地問他。
“哦?照顧表妹啊。”
“那你告訴我,你買的是哪一款怕我多心的提拉米蘇?”
“是這款需要情侶身份驗證,才能下單的摯愛永恒嗎?”
空氣凝固。
他嘴唇哆嗦,一言不發。
我轉身就走。
身後是他慌亂的解釋。
“晚晚!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充耳不聞。
那晚,蕭瀟來看我。
她知道情況,氣得直跺腳。
“你媽就是個變態!周牧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給我帶來一塊我最愛的巧克力慕斯蛋糕。
“吃!怕什麼!天塌下來老娘給你頂着!”
我看着精致的蛋糕,喉嚨發緊。
我不敢吃。
我怕我媽會了我。
蕭瀟恨鐵不成鋼地罵了我一頓,把蛋糕塞給我,氣呼呼地走了。
深夜,宿舍萬籟俱寂。
胃裏鈍痛,如鈍刀割肉。
我冷汗淋漓。
看着蛋糕盒,我兩眼放光。
理智與欲念交戰。
欲念占了上風。
我拿着蛋糕,躲進廁所隔間。
我鎖上門,撕開包裝。
巧克力香氣彌漫。
我流着淚,狼吞虎咽。
甜膩混着屈辱與恨意在口中爆炸。
我想:
“去他媽的98斤!”
“這個仇,我記下了!”
這塊蛋糕,成了復仇的燃料。
我咽下最後一口蛋糕,門被撞開。
宿管阿姨一臉驚恐。
她看着我,眼神從驚恐變成鄙夷。
“同學!你......你沒事吧?”
“大半夜不睡覺,躲在廁所偷吃東西?”
“現在的女孩子,真是......”
她的聲音很大,驚醒了其他人。
門外圍滿了同學。
她們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如針扎。
“就是她,那個天天被她媽電話罵的。”
“聽說她男朋友天天給她送飯,她還不知足,半夜偷吃蛋糕。”
“爲了減肥都魔怔了吧。”
4
接連的打擊讓我精神恍惚。
第二天在練功房,我眼前一黑,重重摔倒。
重度營養不良。
我醒來時,人在醫務室。
周牧陽守在床邊,雙眼通紅。
見我睜眼,他沖過來抱緊我,痛哭流涕。
“晚晚!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你,我不該縱容你阿姨!”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他的表演很真切。
發誓要帶我脫離苦海。
“我們休學吧,我帶你去旅遊,去散心。”
“我們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養你,晚晚,我養你一輩子。”
他的話充滿誘惑。
我太累了,太想逃離。
看着他的眼淚,我信了。
我以爲苦盡甘來。
我沉浸在被拯救的喜悅中,同意他辦理休學。
我開始幻想我們的未來。
陽光,沙灘,沒有體重秤,沒有我媽的咒罵。
只有我和他。
他開車來接我,天氣很好。
陽光暖洋洋的。
在副駕駛座,看着他,滿心憧憬。
“牧陽,我們去哪裏?”
“一個能治好你所有病的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是個驚喜。”
我笑着閉上眼。
我真的以爲,那會是驚喜。
車子停下,我睜眼。
車窗外,“市精神衛生中心”幾個大字,如重錘砸心。
我媽和林菲菲在門口。
她們笑得得意又惡毒。
我全身血液凝固。
周牧陽爲我打開車門,對我笑道。
“寶寶,你生病了。”
“是厭食症和被害妄想症。”
“醫生說,你總是幻想我們在害你。”
“別怕,我們都是爲了你好。”
“啪!”
我用盡全力,狠狠扇在他臉上。
他的臉迅速腫起。
他捂着臉,震驚地看着我。
我轉頭死死盯着我媽。
我一字一頓地問。
“我到底,是你實現夢想的工具?”
“還是你嫉妒林菲菲媽媽一輩子,找來的替身?”
我媽臉色一變,很快恢復常態。
她拿出僞造的診斷書,對醫生哭訴。
“醫生,救救我的女兒!”
“她瘋了!她真的瘋了!”
林菲菲也假惺惺地跑來,試圖拉我。
“表姐,你別這樣,阿姨和表姐夫都是爲你好。”
那一刻,看着我生命中最愛我的三個人,聯手將我推入深淵。
他們企圖用一個病名,剝奪我所有話語權,讓我所有指控都變成瘋話。
我沒有掙扎。
幾個白大褂圍上來。
被穿上束縛衣,推進大門前。
我看着他們三人。
我笑了。
嘴裏無聲地重復着。
“我會回來的。”
“你們,一個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