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媚從抽屜深處取出自己的那塊雙魚玉佩。

玉佩溫潤如水,玉質細膩,在陽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次。

她和遲硯一人一塊,在雪地裏並肩而行,雪花落在他們的發間、肩上,玉佩上,像是真的共白頭。

可遲硯的那一塊,或許早就被他扔掉了。

她攥緊玉佩,指尖發顫。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多可笑啊。

她連和他一起淋雪的資格都沒有。

蘇媚換上一條白色的裙子,那是她和遲硯拍婚紗照時穿的。

他們的婚禮簡陋至極,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賓客的祝福,甚至連婚紗都沒有。

她穿着這條普通的白裙,站在鏡頭前,努力笑得幸福,而遲硯站在她身旁,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完成一場任務。

她走下樓,傭人們見她下來,恭敬低頭:“夫人,先生讓我們通知您,今晚一起去吃飯。”

蘇媚腳步一頓。

吃飯?

遲硯主動邀請她吃飯?

十年了,這是第一次。

她怔了怔,隨即想起,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

三年前的今天,她拿着孕檢報告,他娶了她。

她忽然笑了,眼眶通紅。

是因爲昨晚,他和林晚單獨吃飯被她撞見,所以今天才想起來敷衍她嗎?

還是說……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該在結婚紀念前一天,和別的女人共進晚餐?

可一切都晚了。

她不會再自私地繼續毀了他的人生。

或許等她死了,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和林晚在一起了。

“我有事。”她輕聲丟下一句,徑直朝外走去。

傭人們面面相覷,夫人今天……怎麼這麼反常?

以往,只要先生回家吃飯,夫人一定會親自下廚,哪怕等到深夜,哪怕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她都會固執地等下去。

可今天,她連一句“等他”都沒說。

……

蘇媚去了那座山崖。

這裏風景極美,草坪綿延,遠處是層疊的山巒,雲霧繚繞。

她和遲硯的婚紗照,就是在這裏拍的。

那天,她穿着這條白裙,站在崖邊,風吹起她的裙擺,她回頭看向遲硯,笑得明媚燦爛。

而遲硯站在攝影師旁邊,目光冷淡地看着鏡頭,從未看她一眼。

現在,她也站在這裏。

風依舊溫柔,陽光依舊燦爛。

她低頭看着崖底,深不見底,雲霧繚繞,像是能吞噬一切。

這樣也好。

她克死了所有愛她的人,也毀了她最愛的人。

現在,她終於可以贖罪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滑落。

向前一步,墜入深淵。

*

蘇媚墜落在崖底的草地上。

劇痛瞬間蔓延全身,骨頭像是被碾碎,五髒六腑都仿佛移位。

鮮血從唇角溢出,染紅了身下的青草。

她模糊的視線裏,卻浮現出一張從未見過的遲硯的臉。

他在對她笑。

唇角微揚,眉眼溫柔,漆黑的眸子裏盛着細碎的光,像是融化的雪水,清澈而溫暖。

蘇媚的瞳孔顫了顫。

過往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遲硯。

他站在教室門口,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抱着一摞作業本匆匆跑過,不小心撞到他,作業本散落一地。

她慌亂地蹲下去撿,站起身時,卻正好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她似乎在他眼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驚豔。

她以爲,遲硯或許對她有過那麼一瞬間的心動。

後來才知,他看的不是她。

她想起高中時的遲硯。

他永遠坐在教室第一排,低頭做題時,修長的手指握着筆,眉目專注。

陽光落在他精致漆黑的發梢,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她偷偷看他,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大學時的遲硯。

他穿着白襯衫走在校園裏,背影挺拔如鬆,清冷疏離。

她遠遠跟在他身後,不敢靠近,卻又舍不得移開視線。

她想起結婚那天的遲硯。

他穿着黑色西裝,站在民政局門口,神色淡漠。

她穿着白裙,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他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

原來,遺忘一個人,最先遺忘的是他的缺點。

她忘了遲硯對她的冷言冷語,忘了他的疏離和厭惡,眼前浮現的,全是她記憶裏那個清冷自持的少年。

那個她愛了十年的遲硯。

喉嚨間涌出鮮血,蘇媚艱難地轉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半塊雙魚玉佩,被她的鮮血浸透,玉色染紅,卻依舊溫潤。

她忽然釋懷地笑了。

“遲硯……下輩子,我再也不會纏着你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意識逐漸渙散。

啪嗒——

手心裏的那半塊雙魚玉佩,突然碎裂。

玉片散落在血泊中,瑩潤的玉質被染成暗紅,像是凋零的花瓣。

與此同時,遠在天邊的另外一枚玉佩也毫無征兆地碎裂。

雙魚玉佩,一分爲二,生死相依。

玉碎,則人亡。

*

寒風呼嘯。

蘇媚再次睜眼時正站在雪地裏。

指尖捏着一枚平安符,掌心被凍得通紅。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眼前的世界恍惚了一瞬,她踉蹌着後退一步,差點跌倒在雪中。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突然攬住了她的腰。

清冷的雪鬆氣息縈繞而來,少年人的體溫透過校服傳遞到她冰涼的指尖。

蘇媚猛地瞪大眼睛,對上了一雙漆黑淡漠的眼睛。

是遲硯。

她近乎驚恐地下意識推開他,踉蹌後退了兩步。

寒風卷着雪花撲在臉上,刺骨的冷意讓她瞬間清醒。

她轉頭看着周圍熟悉的環境和熟悉的面孔,終於確定。

她……重生了。

重生在高三那年的跨年夜,重生在她滿心歡喜想要把平安符送給遲硯的那一刻。

心髒劇烈跳動,耳邊嗡嗡作響,蘇媚死死咬住下唇眼眶泛紅,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冷靜下來。

她緩緩抬頭,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年。

遲硯。

十七歲的遲硯,身形修長清瘦,穿着黑色羽絨服,脖頸間鬆鬆垮垮地圍着一條深灰色圍巾。

他的眉眼比成年後少了幾分凌厲,卻依舊冷淡疏離,漆黑的眸子像是覆了一層薄冰,看不出任何情緒。

此刻似乎是發現她在看他,輕蹙眉頭,很快便移開視線。

蘇媚鼻尖一酸,轉身就跑。

雪花撲簌簌地落在她的發間、肩上,寒風刮過臉頰,刺得眼眶生疼。

她死死攥着那枚沒送出去的平安符,指節泛白,仿佛這樣就能把心髒深處翻涌的痛楚一並捏碎。

上一世,她追了遲硯十年。

十年裏,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飛蛾,一次又一次撲向那團永遠不會爲她燃燒的火。

可遲硯看她的眼神永遠冰冷、涼薄,甚至帶着一絲不耐。

就像剛才那樣。

他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

蘇媚跑得更快,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

雪地溼滑,她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卻倔強地咬緊牙關,頭也不回地沖進了教學樓。

雪地裏。

遲硯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漆黑的發梢、纖長的睫毛上,襯得少年膚色冷白,輪廓如畫。

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裏還殘留着少女腰肢的觸感。

纖細、柔軟,卻又在下一秒被狠狠推開。

他緩緩握緊手指,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她在怕他。

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杏眼裏,剛才閃過了一瞬間的……驚恐。

遲硯的眉頭再次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寒風呼嘯,雪花落在他的圍巾上,又很快融化。

他抬頭看向蘇媚消失的方向,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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