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9 月 1 日，古鎮的青石板路還沾着昨夜的雨氣。我坐在爸爸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後座，懷裏緊緊抱着印着 “古鎮中學” 字樣的新書包 —— 帆布帶勒得肩膀有點疼，風卻把我齊肩的軟發吹得貼在臉頰上，發梢還沾着一點槐花瓣的碎末，媽媽早上幫我扎的淺粉色發繩在風裏輕輕晃。書包裏裝着爸爸熬夜幫我整理的筆記，還有他從老書架上翻出來的《席慕容詩集》，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磨得發淡，我用指尖輕輕摸着書角，指甲蓋是媽媽昨天剛幫我剪的，圓潤得像小貝殼。
“慢點兒騎，別讓晚晚摔着！” 媽媽的聲音從家門口傳來，帶着點不放心的叮囑。我探出頭朝她揮揮手，露出額前整齊的劉海 —— 媽媽說我額頭有點寬，留齊劉海能顯得臉小些，此刻劉海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來，我慌忙用手把它按下去。風裏裹進的槐花香更濃了，古鎮中學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伸得老長，花瓣簌簌落在自行車筐裏，有一片剛好落在我手背上，涼絲絲的，我低頭看着它，忽然想起媽媽總說我手小，握筆時指節會微微泛白。
“到了。” 爸爸停下車，幫我拎下書包。我從後座跳下來，新穿的淺藍色校服有點不合身，袖口挽了兩圈才露出手腕，手腕上還戴着媽媽給我的銀鐲子，是外婆傳下來的，上面刻着小小的蓮花紋，走動時會輕輕響。我抬頭望校門，朱紅色大門上的 “古鎮中學” 木牌被陽光照得發亮，身邊路過的同學都穿着同款校服，有的別着班徽，有的扎着高馬尾，我下意識地攥緊書包帶，指尖泛白 —— 媽媽總說我皮膚太白，一緊張連指尖都會透着粉，此刻果然如此。
轉學這件事，是爸爸上個月突然提的。他從市區中學調回古鎮任教，我也跟着轉來這裏讀初一。出發前我翻遍了爸爸帶回來的古鎮照片，知道這裏有青石板路、老茶館，還有會開滿整條街的槐花，但真站在陌生的校門口，還是忍不住緊張 —— 我的鵝蛋臉本來就顯小，此刻大概更像剛入學的小學生，連耳朵都在發燙，只能把下巴往衣領裏縮了縮。
“初一（3）班在二樓最東邊，張老師已經在教室等你了。” 爸爸幫我理了理歪掉的衣領，手指碰到我耳後那顆小小的痣，“要是不適應，就給爸爸打電話，我辦公室就在一樓。” 我點點頭，攥着折角的筆記本一步步走上樓梯，齊肩發隨着腳步輕輕晃，樓道裏的粉筆灰味道飄過來，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鼻尖微微泛紅 —— 我從小就容易過敏，一碰到粉塵就會這樣，媽媽特意在我書包裏裝了潤鼻噴霧，此刻卻忘了拿出來。
走到（3）班門口時，早讀剛好結束。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 教室裏有點吵，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我攥着筆記本低頭走過去，垂在胸前的劉海掃過睫毛，能感覺到全班目光落在我身上時，耳尖和臉頰一起發燙。我的眼睛不算大，是媽媽說的 “杏眼”，此刻大概因爲緊張，眼尾有點泛紅，像剛哭過似的。講台上戴眼鏡的張老師看到我，立刻笑着招招手：“林晚是吧？快進來。”
我抬起頭，露出完整的臉 —— 媽媽總說我眉毛生得好，不用畫就很整齊，此刻卻因爲緊張皺着眉，顯得有點拘謹。“老師好，我是林晚。” 我的聲音有點小，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摳筆記本封面，指甲蓋泛着淡淡的粉色。
“大家安靜一下！” 張老師拍了拍手，教室裏立刻靜下來，“這是我們班的新同學林晚，剛從市區轉來，以後大家要互相幫助，知道嗎？”
“知道 ——” 同學們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着點好奇的調子。我飛快地掃了一眼教室，大多是陌生的面孔，只有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還空着。我抱着書包走過去，齊肩發滑到肩後，露出耳後那顆痣，剛要把書包放在空桌上，旁邊的蘇沐突然抬起頭：“新同學你好！我叫蘇沐，你叫林晚是吧？” 他手裏拿着《海賊王》漫畫，眼睛彎成月牙，“要不要先看會兒漫畫放鬆一下？我看你好像有點緊張，臉都紅透了。”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 媽媽說我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會有個小小的梨渦，此刻大概露出來了。“不用了，謝謝你，蘇沐。” 我把書包放進桌洞，坐下來時，校服裙擺被椅子勾了一下，我慌忙整理好，指尖碰到膝蓋上的布料，有點發燙。
“這個位置超棒的，靠窗，夏天能吹到風，還能看到樓下的老槐樹。” 蘇沐把漫畫書合上，往旁邊挪了挪椅子，“對了，我們班還有個學霸，就坐在你前面那排，叫江馳，他超厲害的，上次語文測試拿了年級第一。”
我順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 前面那排的男生剛好抬起頭，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像被風定在了原地。他留着利落的短發，發尾帶着點少年人的軟，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把他的發梢染成極淡的棕，像揉了把碎金在上面。眉峰生得很清晰，不粗不細，順着眼尾輕輕揚上去，眼型是偏長的杏眼，瞳仁是深黑色的，低頭時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兩排整齊的陰影，竟比課本上的宋體字還規整。側臉線條很幹淨，從眉骨到下頜線是流暢的弧，皮膚是偏冷的白，卻被陽光曬得透出點薄紅，落在耳尖上，像沾了片剛落的槐花瓣。他手裏握着支黑色鋼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因爲常握筆磨出了淡淡的薄繭，筆尖落在筆記本上時，手腕微抬，姿勢好看得像在寫毛筆小楷。他的嘴角抿成一道淺線，沒什麼表情，卻莫名讓人覺得很靜，像窗外紋絲不動的槐樹葉，連周圍的喧鬧都好像被他隔開了。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的視線輕輕掃過來 —— 那目光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疑惑，我慌忙低下頭，劉海又遮住了眼睛，耳尖燙得像要燒起來。剛才那一眼，我好像看到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繼續在本子上寫着什麼，筆尖劃過紙頁的 “沙沙” 聲，竟透過嘈雜的教室傳進了我耳朵裏。
“叮鈴鈴 ——” 上課鈴響了，蘇沐趕緊坐好，掏出語文課本小聲跟我說：“這節是張老師的課，她最喜歡抽查背誦了，你昨天預習《論語》了嗎？”
我心裏 “咯噔” 一下 —— 昨天收拾東西太晚，只粗略看了一遍，還沒背熟。果然，張老師翻開課本：“林晚，你是新同學，就從你開始吧，背一下‘學而不思則罔’那一則。”
我扶着課桌站起來，齊肩發完全滑到肩後，露出纖細的脖頸 —— 媽媽總說我脖子長，穿高領衣服好看，此刻卻因爲緊張，脖子繃得直直的。“學……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 則……” 後面的句子像卡殼的磁帶，我能感覺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臉頰燙得更厲害了，連耳垂都在發燙，大概像熟透的櫻桃。
就在這時，一個很輕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着點低沉的調子，像落在湖面的雨絲：“殆。”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是 “思而不學則殆”，趕緊接着背下去。背完坐下時，我悄悄往前瞥了眼 —— 江馳已經低下頭，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卻沒寫幾個字就頓住了。他的耳尖紅得更明顯了，像被槐花瓣染透了色，左手悄悄攥了下校服衣角，又很快鬆開，假裝專注地盯着筆記本，只是那落在紙上的筆尖，半天沒再移動過，顯然是在掩飾剛才的緊張。我看着他頭頂的發旋，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
張老師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新同學記得很快。江馳，你背一下‘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那一則。”
江馳站起來，聲音比剛才提示我時清晰了些，卻依舊很輕，帶着點淡淡的韻律感，像在念一首沒被人發現的小詩。他背得很流暢，沒有一點卡頓，眼睛平視着前方，睫毛在陽光下輕輕顫，像停了只蝴蝶。我看着他的背影，陽光把他的校服染成淺金色，連他攥着課本的手指，都透着點幹淨的光，心裏突然想起爸爸送我的《席慕容詩集》—— 書裏夾着媽媽幫我壓的幹花，就像此刻我心裏，悄悄藏了點說不清的甜。
下課鈴響後，張老師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別緊張，慢慢適應就好。你的語文基礎不錯，以後可以多跟江馳交流。”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有點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媽媽說等我再長高點，就把校服拿去改改。
蘇沐立刻湊過來：“哇！林晚你好厲害，剛才卡殼還能背下來！是不是江馳幫你了？我好像聽到他小聲說了‘殆’字。”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劉海又遮住了眼睛：“嗯，多虧了他。”
“江馳就是這樣，人超好的，就是話少了點。” 蘇沐撓撓頭，“走，我帶你去圖書角，江馳下課經常去那裏看書。”
我跟着蘇沐走出教室，樓道裏的風把我的齊肩發吹得飄起來，我慌忙用手按住，旁邊路過的同學看了我一眼，我趕緊低下頭，臉頰又開始發燙。圖書角不大，蘇沐指着書架最上層：“江馳常看的書都在那裏，有《泰戈爾詩選》《史記》，還有好多散文合集。”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一本藍色封面的《泰戈爾詩選》，書脊上貼着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寫着 “江馳” 兩個字，字跡和他課堂上寫的一樣，清雋有力，標籤邊緣有點卷邊，顯然是常翻的緣故。
放學的時候，爸爸已經在校門口等我了。我跟蘇沐說再見，他揮揮手：“明天見！我帶新的漫畫書給你看！” 風把我的齊肩發吹得貼在臉上，我笑着點點頭，露出左邊臉頰的梨渦。
走到老槐樹下時，我突然停住了腳 —— 那棵老槐樹比校門口的更粗，樹幹上爬着淡綠色的青苔，枝椏向四周撐開，像一把巨大的綠傘，細碎的槐花瓣從枝葉間飄下來，有的打着旋兒落在地上，有的粘在石凳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織出點點金斑，風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像撒了把星星。
江馳就坐在最粗的那根橫枝下面的石凳上。他坐得很端正，雙腿微微分開，膝蓋上攤着那本眼熟的筆記本，黑色鋼筆夾在右手指間。風把他的校服衣角吹得輕輕晃，他沒在意，只是微微蹙着眉，好像在想什麼難題，眉峰擰成個小小的結，連帶着額前的碎發都跟着垂下來一點。過了一會兒，他好像想通了，眉頭慢慢舒展開，嘴角抿成一道淺弧，雖不明顯，卻像把陽光都攏在了上面。他握着筆在本子上寫起來，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很輕，混着樹葉的 “沙沙” 聲，竟比傍晚的蟬鳴還讓人安心。
我躲在不遠處的樹影裏，不敢走太近，怕打擾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冷白的皮膚曬得透出點暖，睫毛上沾着細碎的光粒，像落了星子。他寫累了，會抬手揉一下眉心，手指蹭過眉骨，動作很輕，像怕碰掉睫毛上的光。我還看到他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細，靠近手肘的地方有個小小的淺褐色疤痕，大概是以前寫字時不小心被筆尖戳到的。有一片槐花瓣剛好落在他的筆記本上，他低頭看見，停下筆，用指尖輕輕把花瓣拂到腿上，動作慢得像怕碰碎它，指尖碰到花瓣時，還輕輕頓了一下，好像在感受花瓣的軟。
風又吹過來，槐花香裹着陽光的暖飄過來，好像還帶着他身上的味道 —— 淡淡的墨水香，混着一點皂角的清冽，很幹淨，像雨後的古鎮。我攥緊了書包帶，指尖又開始泛粉，心跳得比上課被抽查時還快，心裏像被花瓣撓了一下，軟軟的，癢癢的。江馳好像察覺到什麼，往我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很亮，像盛了片湖水，我慌忙轉過身，拉着爸爸的衣角往前走，卻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 他已經低下頭，又開始寫了，一片槐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給淺藍色的校服繡了朵小小的花，他沒發現，只是偶爾抬筆時，肩膀輕輕動一下，花瓣就跟着晃。
回到家後，我把書包放在書桌上，從裏面拿出筆記本。我握着筆，手指有點細，媽媽總說我握筆的姿勢好看，像小天鵝的脖子。我寫下今天的日記，字跡有點小，卻很整齊 —— 爸爸說這跟我的人一樣，文靜又認真。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書包走進教室，蘇沐已經到了，他把《海賊王》放在我的桌角：“諾，新出的卷，超好看！”
我笑着道謝，把漫畫書放進抽屜，剛要拿出語文課本，卻發現書包裏多了一張淺藍色便利貼。便利貼的邊緣有點毛糙，顯然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清雋有力的字跡寫着：“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昨天沒來得及告訴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學習要和思考結合起來哦。”
沒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江馳的字跡 —— 和他課本上的批注、筆記本上的字一模一樣，連筆鋒轉彎的地方都帶着點軟。我拿着便利貼，心跳突然快了起來，齊肩發滑到肩前，遮住了半張臉。指尖碰到便利貼，還能感覺到一點淡淡的溫度，好像是他剛撕下來時留下的。
我抬頭看向前面的座位，江馳正低頭看着語文課本，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他的手指輕輕捏着書頁，偶爾會用指尖劃一下課本上的字，動作專注又安靜。
我攥着便利貼，指尖泛白，心裏藏着個小小的疑問：明天，我要不要主動跟他說一聲 “謝謝”？要不要把頭發扎成馬尾，讓他看清我耳後的痣，還有笑起來的梨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