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蘇文手中微微顫抖。
不是他的手在抖——盡管經過十小時顛簸的車程,從省城回到這座江南古鎮時,他的確感到疲憊。顫抖的是照片本身,或者說,是照片上那層泛黃的時間,正在透過指尖,將某種細微的悸動傳遞到他掌心的神經末梢。
窗外,秋雨剛歇。老宅二樓的木窗半開着,潮溼的空氣帶着桂花將殘未殘的甜膩涌入房間,混合着陳舊木料、塵封書籍和淡淡黴味的復雜氣息。蘇文坐在祖父生前最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面前的櫸木書桌堆滿了剛打開的紙箱。就在五分鍾前,他從一個標注“舊照·勿動”的鐵盒底部,翻出了這張照片。
民國二十二年秋,渡魂橋,攝於酉時三刻。
照片背面,祖父蘇懷瑾以他一貫工整中帶着些許潦草的毛筆字這樣寫道。字跡的墨色已淡成淺褐,像被時間稀釋的血。
蘇文將照片翻回正面。
這是一張典型的早期黑白照片,四邊呈波浪形齒狀,畫面因年代久遠而蒙上一層顆粒感的灰調。主體是一座三孔石拱橋,橫跨在一條寬度約二十米的河道上。橋身由青石砌成,欄杆上雕刻着簡易的蓮花紋,橋中央最高處,立着一座小小的石亭——這是江南水鄉古橋常見的形制,本地人稱“橋亭”,供路人歇腳避雨。
引起蘇文注意的並非橋本身。
而是橋上的人影。
確切地說,是橋亭中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
由於拍攝距離較遠,加之當時照相技術所限,那人影只呈現出一種朦朧的輪廓:修長的身形,似乎穿着舊式長衫或旗袍,面朝河水,背對鏡頭。人影手中持着一件長條狀物件,一端抵在唇邊,另一端斜向下延伸。
像是在吹奏什麼樂器。
簫?
這個念頭跳進蘇文腦海時,他感到後頸一陣莫名發涼。
他是一名考古學博士,任教於省城大學,專攻明清物質文化研究。理性與實證是他的職業信仰。一張老照片上的模糊人影,本不該讓他產生任何超出學術考據的聯想。可偏偏——
偏偏那句詩毫無預兆地浮現: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杜牧的句子。寫的是揚州,但意境卻詭異地與眼前畫面重疊:橋,月夜,吹簫的“玉人”。盡管照片拍攝時間注明是“酉時三刻”——按古代計時,約下午五點半,黃昏時分,並非月夜。
蘇文起身,從隨身的行李箱中取出便攜式LED放大鏡和強光手電。回到桌前,他調節台燈角度,將放大鏡對準照片中的人影。
強光下,顆粒更加明顯,像一片被定格的灰色雪霧。人影的細節依然難以辨認,但能看出衣袂似有飄動之感,仿佛當時有風。持“簫”的手勢倒是清晰了些——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微曲,確是吹簫的指法。
他又仔細查看橋身和周圍環境。橋下的河水泛着照片特有的灰白,岸邊有幾株垂柳,柳枝低垂。遠處隱約有白牆黑瓦的民居輪廓。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是典型的江南水鄉景致。
除了那個人影。
爲什麼祖父要在照片背面特意標注“勿動”?
這兩個字用的是朱砂紅墨,與背面其他黑色小楷字跡不同,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蘇文了解祖父,蘇懷瑾老先生一生嚴謹,退休前是縣文史館館長,整理保存地方文獻無數,從不做無謂標注。這張照片顯然被他歸爲需要特殊對待的一類。
窗外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將蘇文從沉思中拉回。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七點二十。天色已完全暗下,古鎮沒有密集的路燈,只有遠處主街方向透來些許昏黃光暈。雨後的夜空意外地清澈,一輪接近圓滿的月亮懸在檐角,清輝透過窗櫺,在老舊地板上投出斜斜的格子光影。
今天是農歷八月十三。
還有兩天就是中秋。
蘇文這次回來,表面上是整理祖父遺物——老先生三個月前在睡夢中安然離世,享年八十九歲——實則也是想暫時逃離省城那個令人窒息的學術環境。項目經費被砍,論文被拒,女友因他長期埋首故紙堆而提出分手……一連串打擊讓他心生倦意。這座他出生、長大的古鎮,此刻像一處可供暫時躲藏的繭。
肚子咕咕作響。他才想起自己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包餅幹。老宅裏應該還有存糧,祖父生前習慣在廚房櫃子裏備些掛面、雞蛋和罐頭。
他小心地將照片放回鐵盒,蓋上蓋子。就在蓋子合攏的瞬間,他似乎聽見——
一聲極輕極細的嗚咽。
像風穿過狹窄縫隙。
又像遠處有人吹響了一片竹葉。
蘇文動作僵住,側耳傾聽。
只有窗外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河道裏隱約的流水聲。古鎮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幻聽吧。太累了。
他搖搖頭,起身下樓。
廚房在老宅東側,需穿過一個天井。
天井是典型的江南院落布局,青石板鋪地,中央一口六邊形石井,井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四角種着祖父生前最愛的桂花,此時花期已近尾聲,但仍有殘香固執地懸浮在潮溼空氣裏。月光斜照進來,將井欄、桂樹和西廂房廊柱的影子拉得細長,交織成一片黑白分明卻又朦朧的幾何圖案。
蘇文打開廚房的節能燈,昏黃光線勉強驅散黑暗。他熟練地燒水,從櫥櫃裏找出半包龍須面,兩個雞蛋,一罐午餐肉。祖父的泡菜壇子還在牆角,打開封蓋,酸香撲鼻。他夾出幾根蘿卜條,切碎備用。
等待水開的時間裏,他靠在灶台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透過廚房那扇小小的木格窗,能看見天井一角,以及更遠處,老街方向黑黢黢的屋脊輪廓。
渡魂橋就在老街西端,連接鎮子與對岸的桑田。
那座橋他太熟悉了。童年時,他常和小夥伴在橋洞下捉螃蟹,在橋亭裏玩捉迷藏。夏天,老人們聚在橋頭乘涼,搖着蒲扇講古。橋的名字有個傳說:明代時,橋上常有人自殺,縣令請來風水先生,說是河道在此處拐彎,形成“陰氣回旋”,需以“渡魂”爲名鎮之。改名後,果然跳橋者減少。傳說真僞無從考證,但“渡魂橋”三字就此沿用數百年。
祖父從未禁止他去橋上玩,但也從不主動提及那座橋。有一次,大約蘇文十歲時,他在橋墩石縫裏發現一枚鏽蝕的銅錢,興沖沖拿回家給祖父看。祖父接過銅錢,臉色卻微微一變,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橋下的東西,少撿爲妙。”然後將銅錢收走,再未歸還。
當時蘇文只覺得祖父小題大做。如今回想,或許老先生知道些什麼。
水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
蘇文下面,打蛋,切午餐肉。十分鍾後,一碗熱騰騰的面擺上餐桌。他坐在祖父常坐的位置,面對空蕩蕩的堂屋。正牆上掛着祖父的遺像,黑框照片裏,蘇懷瑾穿着中山裝,面容清癯,眼神平靜地望着前方,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爺爺,”蘇文對着照片輕聲說,“我回來了。”
無人應答。只有穿堂風掠過,引起檐下風鈴幾聲叮當。
他埋頭吃面。熱食下肚,疲憊感稍減,但那種莫名的、細微的不安感,卻像胃裏的暖意一樣,緩慢擴散至全身。那張照片,那個人影,那聲幻聽般的嗚咽……種種細節在腦中盤旋。
飯後,他清洗碗筷,檢查了老宅的門窗。所有木栓都插得牢固。回到二樓書房,他決定暫時不去想照片的事,轉而整理其他資料。
紙箱裏大多是祖父的手稿、筆記、剪報,以及一些地方文獻的復印件。蘇文粗略分類:關於古鎮歷史沿革的,關於明清時期本地望族譜系的,關於民俗傳說的……其中一疊用牛皮紙包着,麻繩捆扎,封面寫着“異聞錄·未勘”四字。
他解開麻繩。
裏面是數十頁泛黃的毛邊紙,用鋼筆密密麻麻記錄着各種民間怪談:水鬼拖人、狐仙報恩、夜嫁冥婚……字跡是祖父的,但比平常更加潦草急促,有些頁面甚至出現大段塗改。這些故事蘇文小時候也零星聽過,但從不知祖父曾如此系統地收集整理。
翻到中間一頁,標題讓蘇文手指一頓:
《玉人吹簫記》
下面是一段簡短的記述:
“鎮西渡魂橋,每至月圓之夜,時有簫聲出。清越淒婉,聞者愴然。鄉老雲,明末有柳氏女,善簫,許配顧生。婚期前夜,忽失蹤影,唯遺玉簫於橋亭。後有人於月下見女子橋上吹簫,近之則杳。或言柳女私奔溺亡,魂魄不散,遂作此聲。然考諸縣志,並無柳、顧二姓記載。疑爲附會之說。民國廿二年秋,餘親赴橋勘察,未有所得。然是夜歸家,得怪夢,見紅衣女子橋頭吹簫,身後火光沖天。醒後心悸不止,乃作罷。此事玄奇,錄之以存疑。”
記錄到此爲止。末尾的日期是:民國二十二年十月初九。
蘇文呼吸一滯。
民國二十二年——正是照片背面標注的年份。
他猛地起身,再次打開那個鐵盒,取出照片。在台燈下,他用放大鏡仔細查看照片邊緣。果然,在左下角,極不起眼的位置,有一行幾乎被時間湮沒的小字,需傾斜角度才能勉強辨認:
“是夜夢魘,慎之。”
筆跡與“勿動”二字相同,朱砂紅墨。
蘇文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柱爬升。
祖父不僅拍了這張照片,還因此做了噩夢。他將照片封存,並留下警告。這一切,與《玉人吹簫記》的記述完全吻合。
那麼,照片上那個模糊的白衣人影,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柳氏女”?
荒謬。蘇文告訴自己。一張民國老照片,一個民間傳說,一段模糊的影像,三者之間可能存在無數種解釋。作爲考古學者,他應該尋找實證,而非陷入怪力亂神的臆想。
他將照片和手稿放在一起,打算明天天亮後,親自去渡魂橋看看。實地勘察,比對照片中的景物現狀,或許能發現更多線索。
窗外月光愈發明亮。
蘇文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清冷的夜風涌入,帶着河水特有的微腥氣息。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渡魂橋——它被前方層層疊疊的屋頂遮擋。但能看見河道的一小段,在月光下泛着碎銀般的光。
萬籟俱寂。
突然,一聲清晰的、悠長的、淒婉的音符,劃破了夜的寧靜。
蘇文全身一震。
是簫聲。
絕不會錯。他雖不精音律,但基本的樂器音色還是能分辨。那聲音清冷、空靈,帶着難以言說的哀愁,從遠方飄來,穿透夜色,直抵耳膜。
一下,兩下,三個音符,構成一個簡單的旋律片段。
然後停頓。
蘇文屏住呼吸,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他側耳傾聽,但簫聲沒有再響起。仿佛剛才那幾聲只是他的幻覺,或是夜風制造的詭譎錯覺。
可他知道不是。
那聲音太真實,太清晰,仿佛就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有人正對着月色,吹響一支簫。
渡魂橋。
這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腦海。
蘇文在窗邊站了至少十分鍾,再未聽到任何異常聲響。只有風聲、樹葉聲、遠處的犬吠,一切恢復常態。
他看了眼手機:晚上九點四十。
理智告訴他應該關窗睡覺,明天再說。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沖動——混合着學者的好奇、對祖父遺願的探究,以及內心深處某種被撩撥起來的隱秘渴望——驅使着他。
去橋上看看。
就去看一眼。確認無事,立即返回。
他穿上外套,抓起強光手電和手機,想了想,又將那張老照片塞進衣兜。下樓,穿過堂屋,推開老宅厚重的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門外是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寬不足兩米,兩側是高聳的白牆,牆頭探出黑黢黢的瓦鬆和雜草。月光只能照到巷子中央窄窄的一線,兩側是深不見底的陰影。蘇文打開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亮前方溼漉漉的石板路。
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啪嗒,啪嗒,帶着水汽的回音。偶爾有野貓從牆角竄過,綠瑩瑩的眼睛在手電光中一閃即逝。
從小巷拐出,便是沿河老街。這是一條東西向的街道,一側是臨水的店鋪和民居,一側是石欄杆,欄杆外就是河道。大部分店鋪已關門,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燈光。老街的路燈稀疏,間隔二三十米才有一盞,發出昏黃的光暈,吸引着秋末最後的飛蛾。
蘇文關掉手電,讓眼睛適應環境。月光很亮,足以看清街道輪廓。他沿着老街向西走,鞋底與石板摩擦發出沙沙聲。
越往西,房屋越稀疏,燈光越少。漸漸地,兩旁只剩下一些老舊倉庫和廢棄的作坊。河道在這裏拐了一個彎,水面變寬,水流聲更加清晰。
然後,渡魂橋出現在視野盡頭。
在月光下,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橫臥在墨色的水面上。三孔橋洞映在水裏,形成三個完整的圓形倒影,隨波微微晃動。橋亭的尖頂指向夜空,剪影肅穆而孤寂。
蘇文在距離橋頭約五十米處停下。
心跳再次加速。
橋上空無一人。
至少肉眼所見如此。月光將橋身照得通體發白,青石欄杆投下規律的陰影。橋亭裏也是空的,只有石凳石桌的輪廓。
沒有白衣人影,沒有吹簫者。
蘇文鬆了口氣,但同時又感到一絲失望。果然是自己多慮了。那簫聲或許是其他人家播放的音樂,或是風吹過某個縫隙產生的共鳴。畢竟,古鎮近年發展旅遊,有些客棧會刻意播放傳統樂器錄音營造氛圍。
他正打算轉身回去,忽然——
簫聲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幾個零散音符,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
清越,淒美,悠揚,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音色純淨得不染塵埃,卻又沉重得仿佛承載了千年的哀愁。蘇文對古樂研究不深,但這旋律他從未聽過——不是任何熟悉的傳統曲調,而是一種即興的、自由的、近乎嗚咽的傾訴。
聲音的來源,毫無疑問,來自橋上。
更確切地說,來自橋亭。
蘇文的手電筒光束猛地射向橋亭。
依然空無一人。
但簫聲持續着,婉轉起伏,如泣如訴。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蘇文感到頭皮發麻,喉嚨發幹。他緊緊握着手電,指節泛白。理性在尖叫:離開,立刻離開!但雙腿卻像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簫聲在繼續。
月光下,橋亭的輪廓仿佛蒙上一層薄紗,微微扭曲、晃動。是錯覺嗎?還是因爲手在顫抖?
蘇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是考古學者,見過無數古墓、遺骨、陪葬品,自認膽量不小。即便真有超自然現象,他也應該記錄下來,而不是逃跑。
他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將麥克風對準橋的方向。
然後,他邁步,向橋頭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鉛。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旁的舊屋像沉默的觀衆,注視着這個深夜獨行的闖入者。簫聲越來越清晰,每一個音符都仿佛直接敲擊在心髒上。
終於,他來到橋頭。
這是一座典型的明代石拱橋,長約三十米,寬約五米。橋頭兩側各有一對石獅,歷經風雨,面目已模糊不清。上橋的台階共十三級,蘇文數過很多次。他踏上第一級。
簫聲戛然而止。
突如其來的寂靜,比之前的樂聲更令人心悸。
蘇文停在台階上,全身緊繃。手電光束在橋面上來回掃射。空蕩,依然空蕩。只有月光如水銀瀉地,鋪滿青石板橋面。
他等待了大約一分鍾。
沒有任何動靜。
難道剛才的一切真是幻覺?或是某種自然現象產生的音效?蘇文想起有些古建築在特定風力、溫度條件下,會產生類似樂器鳴響的聲音,所謂“鬼簫”現象在考古記錄中偶有提及。
或許渡魂橋就是這樣的結構。
他稍感安心,繼續往上走。來到橋面,他徑直走向中央的橋亭。
亭子是四角攢尖頂,四根石柱支撐,內部有一張圓形石桌和四個石凳。蘇文走進亭子,手電光照亮每一個角落。石桌表面刻着棋盤,是舊時路人消遣所用。柱子上有不少刻字塗鴉,大多是現代遊客的“到此一遊”。
沒有任何異常。
蘇文走到面朝河水的欄杆邊,憑欄遠眺。月光下的河道波光粼粼,對岸是大片桑田,在夜色中呈現深灰色。遠處有零星的農家燈火,像散落的星星。
他從衣兜裏掏出那張老照片,用手電照着,與眼前實景比對。
角度一致。拍攝者當時應該就站在他現在的位置,面朝河水,背對橋亭。照片中的柳樹已不見,但橋身結構、石欄雕花、甚至幾處明顯的缺損都完全吻合。這座橋百年來幾乎沒有變化。
那麼,當年祖父拍攝時,橋上是否真的有人?
如果有,那人是誰?爲何在黃昏時分獨自在橋上吹簫?
如果沒有,照片上的白影是什麼?光斑?水汽反光?還是……
蘇文不敢往下想。
夜風漸強,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河水拍打橋墩,發出有節奏的譁譁聲。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淒清悠長。
該回去了。他想。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橋亭的瞬間——
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抹白色。
在橋的另一端,下橋的台階處。
蘇文猛地轉頭,手電光束疾射過去。
白色身影。
修長,清晰,絕不是幻覺。
那人背對着他,面朝橋下河道,長發及腰,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身上穿着一件舊式白色長衫,材質似綢似緞,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澤。雙手抬起,持一支長約兩尺的管狀樂器,抵在唇邊。
然後,簫聲再起。
這一次,近在咫尺。
蘇文感到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不是錄音,不是風聲,不是任何自然現象能解釋的聲音。那是真實的、鮮活的、充滿情感的吹奏。每一個音符都飽滿圓潤,顫音婉轉,氣息控制精妙絕倫。曲調比之前更加復雜、深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仿佛在講述一個漫長而悲傷的故事。
蘇文無法移動,無法呼吸,只能呆立在橋亭中,眼睜睜看着那個白色背影。
月光將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蘇文腳邊。夜風卷起那人的衣袂和長發,飄飄欲仙,又鬼氣森森。
一曲終了。
餘音在夜空中嫋嫋消散。
白色身影緩緩放下手中的簫,但仍然背對着蘇文,面朝河水,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鍾——蘇文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幹澀的喉嚨裏只能擠出一點氣音。
“你……”
白色身影似乎聽到了。
它——或者說,她——開始慢慢轉身。
動作極其緩慢,像電影裏的慢鏡頭。先是一側的肩膀,然後是半邊身子,最後是整個身體,一寸一寸地轉過來。
蘇文屏住呼吸,手電光直直照向對方的面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但五官極其精致:柳葉眉,丹鳳眼,挺直的鼻梁,薄而線條分明的嘴唇。那是一張古典美人的臉,美得令人窒息,卻也冷得令人膽寒。
她的眼睛是閉着的。
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蘇文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想跑,但雙腿像生了根。他想喊,但聲帶像被鎖住。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張臉在月光和手電光的交織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澤。
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
蘇文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極大,極黑,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映不出任何光,只有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睛裏沒有眼白,或者說,眼白也是同樣的深黑,與瞳孔融爲一體。這雙眼睛直視着蘇文,沒有焦距,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空洞的、穿透靈魂的凝視。
她開口了。
聲音輕柔,飄渺,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仿佛直接響在蘇文腦海裏:
“你……終於來了……”
蘇文想後退,卻撞到了身後的石柱。脊背傳來冰冷的觸感。
“我……我不是……”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白衣女子——姑且稱之爲女子——向前邁了一步。她的腳步輕盈,沒有聲音,像飄浮在地面上。
“四百年了……”她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知是悲是喜,“妾身等得好苦……”
蘇文的大腦一片混亂。四百年?妾身?這女子在說什麼?她認錯人了?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手中的簫上。
那是一支白玉簫,通體晶瑩,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簫身隱約有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絲,又像天然紋理。
與照片中模糊的影像,何其相似!
“你……你是誰?”蘇文終於問出了完整的問題。
女子又向前一步,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足三米。蘇文能看清她臉上最細微的細節:皮膚光滑得不似真人,嘴唇的顏色淡得幾乎透明,只有那雙全黑的眼睛,像兩個黑洞,要將人的靈魂吸進去。
“妾身柳清音。”女子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卻透着詭異,“顧郎不記得妾身了嗎?”
顧郎?
蘇文腦中靈光一閃——柳清音!這正是祖父筆記中《玉人吹簫記》提到的柳氏女!而“顧郎”,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顧生,她的未婚夫。
“我不是顧生。”蘇文強壓恐懼,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你認錯人了。我姓蘇,蘇文,是蘇懷瑾的孫子。”
聽到“蘇懷瑾”三字,女子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她那雙全黑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嘴角微微抽動,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蘇……懷瑾……”她重復這個名字,聲音變得低沉,“是他啊……那個拿走了妾身玉簪的人……”
玉簪?什麼玉簪?
蘇文還沒來得及細想,女子突然又向前飄近一步,幾乎貼到他面前。
一股寒意撲面而來,不是低溫的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蘇文能聞到她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氣味——像是陳年的檀香,混合着水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你不是顧郎……”女子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但你的魂魄裏有他的味道……很淡,但確實有……”
她抬起蒼白的手,伸向蘇文的臉。
蘇文想躲,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只毫無血色的手越來越近。
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臉頰的瞬間——
“汪!汪汪!”
一陣激烈的犬吠從橋下傳來。
緊接着是手電光亂晃,和一個粗獷的男聲:
“誰在上面?這麼晚了在橋上幹嘛?”
白衣女子猛地收回手,轉頭看向橋頭方向。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表情”的東西——眉頭微蹙,嘴唇緊抿,似乎不悅。
然後,她開始變淡。
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她的身影逐漸透明、模糊,邊緣開始消散。先是衣袂,然後是身體,最後是那張蒼白的面容。在完全消失前,她回頭看了蘇文一眼,那雙全黑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還會再見的,蘇……文……”
她的聲音在空中回蕩,越來越輕,最終與夜風融爲一體。
女子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片空蕩,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檀香與焦糊混合氣味。
蘇文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衣,晚風吹過,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橋頭方向,手電光越來越近,腳步聲沉重。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上橋來,手裏牽着一條狼狗。狗對着蘇文剛才站的位置狂吠不止,齜牙咧嘴,顯得極其不安。
“喂!你沒事吧?”保安用手電照了照蘇文,看到他蒼白的臉和滿頭冷汗,語氣緩和了些,“怎麼了?看見什麼了?”
蘇文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說看見了一個四百年前的女鬼?說她在橋上吹簫?說她知道祖父的名字?
保安會相信嗎?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我可能太累了,有點頭暈。”蘇文勉強站起,扶着石欄。
保安上下打量他,眼神中帶着懷疑:“這麼晚了,一個人跑橋上來幹嘛?這橋晚上不太平,老人都知道的。”
“不太平?”蘇文抓住關鍵詞,“什麼意思?”
保安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這橋邪性。老一輩都說,月圓之夜別上橋,會看見不幹淨的東西。特別是吹簫的聲音——要是聽見了,千萬別過去,那是……”
他忽然住口,搖搖頭:“算了,說了你也不信。反正趕緊回家吧,以後晚上別來了。”
保安牽着狗,催促蘇文下橋。狗在經過橋亭時依然狂躁不安,不停對着空氣低吼,仿佛那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蘇文跟着保安走下橋,回到老街。保安一直送他到離老宅不遠的路口,才轉身離開。
“記住啊,晚上別去橋上!”臨別前,保安又叮囑了一句。
蘇文點頭,目送保安和狗消失在夜色中。
他獨自站在巷口,回頭望向渡魂橋的方向。月光下,橋身依然安靜地橫臥在水面上,橋亭的尖頂指向夜空,一切都平靜如常,仿佛剛才的遭遇只是一場噩夢。
但蘇文知道那不是夢。
衣兜裏,手機還在錄音。他拿出來,按下停止鍵,然後播放最後一段。
先是寂靜,只有風聲和水聲。
然後,簫聲響起——清晰、淒美、真實。
接着是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那句“你是誰?”
再然後,是一個女子的聲音,輕柔飄渺:“妾身柳清音……”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後面的對話——包括保安的介入——都沒有錄進去。不是沒錄上,而是根本不存在。在錄音裏,女子說完“妾身柳清音”後,就是一片空白,直到蘇文跌倒在地的聲音。
仿佛那段對話只存在於他的腦海,或是另一個維度。
蘇文關掉錄音,手指冰涼。
他摸了摸另一個衣兜,那張老照片還在。
拿出照片,在月光下再看。橋上那個模糊的白影,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單純的影像,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東西。
柳清音。
四百年前失蹤的女子。
她爲何出現在橋上?爲何說“四百年了”?爲何知道祖父的名字?爲何說他的魂魄裏有“顧郎”的味道?
還有那句“還會再見的”——是威脅,還是預言?
蘇文將照片收回衣兜,深吸一口氣,朝老宅走去。
推開木門,穿過天井,回到二樓書房。他坐在祖父的藤椅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混亂。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清輝斜照。
渡魂橋的方向,一片寂靜。
他看向書桌上那疊祖父的筆記,特別是那篇《玉人吹簫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