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醒來時,天還沒完全亮。
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只有東方地平線透出一絲極細微的魚肚白。古鎮還在沉睡,萬籟俱寂,連慣常的蟲鳴鳥叫都聽不見。這種寂靜有種不自然的質感,仿佛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他從床上坐起,第一個動作是摸向枕邊的手機。凌晨四點十七分。睡了不到五個小時,卻再無法入眠。腦海裏反復播放着昨晚那張殘譜上出現的血字——“全譜在井底”。
那行字此刻正鎖在書桌抽屜裏,與白玉簪放在一起。蘇文沒有立刻去看,他知道一旦打開抽屜,那股陰冷的氣息和檀香焦糊的氣味又會彌漫開來,提醒他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深秋的晨風帶着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老街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幾盞徹夜不滅的路燈在遠處散發着昏黃的光暈。渡魂橋完全隱沒在夜色中,看不見輪廓。
但蘇文知道它在那裏。
就像知道柳清音在那裏一樣。
他想起昨晚陳岩的警告,想起祖父筆記中的“三勿”,想起那幾起離奇的死亡案件。理性告訴他應該遠離,立刻收拾行李回省城,把這個爛攤子留給時間去解決。
但另一種更深的沖動卻在拉扯着他。
作爲考古學者,他畢生都在追尋歷史的真相,哪怕那些真相被掩埋在黃土之下,被時間侵蝕得面目全非。而現在,一個活生生的歷史謎團——或者說,一個活生生的“超歷史”謎團——就擺在眼前。四百年前的悲劇,跨越時空的怨靈,詭異的陣法,活人祭祀……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他無法抗拒的謎題。
更關鍵的是,蘇家似乎深陷其中。祖父拿走了玉簪,參與了某種儀式,留下了警告。而蘇文自己,已經被柳清音的怨靈“標記”了。
逃,能逃到哪裏去?
他打開手機,翻出昨晚導入的錄音文件。戴上耳機,再次播放。
前三分多鍾的簫聲依然淒美動人,那種穿透靈魂的哀愁經過一夜的沉澱,反而更加鮮明。蘇文閉上眼,試圖從旋律中解析出什麼。他不是音樂專業,但多年的文物研究讓他對古代藝術有一定的敏感度。
這段旋律有種不尋常的結構。大多數傳統樂曲都有明顯的起承轉合,有重復的樂句,有規律可循。但這首曲子——如果它確實是柳清音所吹奏的——卻像是一種即興的傾訴,每一個音符都獨一無二,卻又彼此緊密連接,構成一個完整的情緒流。
悲傷,憤怒,絕望,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蘇文搖搖頭,摘下耳機。過度解讀了。
他繼續播放錄音,跳過那段詭異的空白,直接來到最後部分——他從橋上跌倒在地,保安出現,狗吠聲,對話聲。這些聲音都被完整記錄下來。
但蘇文注意到一個細節:在他跌倒在地到保安出現之間,大約有十秒鍾的間隙。在這十秒裏,錄音捕捉到了一種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音。
窸窸窣窣。
像絲綢摩擦的聲音。
又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細語,但音量太小,頻率太低,完全聽不清內容。
蘇文將這段音頻單獨截取出來,導入音頻編輯軟件,將音量放大到極限,降噪,再放大。
窸窣聲變得清晰了一些,但依然無法分辨是什麼。他嚐試調整頻譜,將低頻部分提升。
突然,一個聲音從耳機裏沖出來:
“找……到……了……”
蘇文猛地摘下耳機,心髒狂跳。
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極輕,極飄渺,像從水底傳來,又像從極遠的地方飄來。但確實是女子的聲音,而且……很年輕。
不是柳清音的聲音。昨晚柳清音說話的聲音更清晰,更直接,帶着一種古典的韻律感。而這個聲音更模糊,更破碎,像碎片一樣。
“找到了?”找到什麼了?是誰在說話?
蘇文重新戴上耳機,將這段只有半秒的音頻反復播放。每一次聽到那個“找到……了……”,都讓他脊背發涼。
難道昨晚橋上除了柳清音,還有別的“東西”?
他想起保安老李的話:這橋邪性。老一輩都說,月圓之夜別上橋,會看見不幹淨的東西。
也想起祖父筆記中提到的:柳清音的魂魄被分割,封印在古鎮七處。
如果封印已經開始鬆動,那麼其他“部分”是不是也開始顯現了?
蘇文關掉音頻軟件,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一些,深藍漸變到灰白,能看見遠處屋脊的輪廓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今天要去渡魂橋,但不是夜晚,而是白天。他要進行系統的勘察,用專業設備錄音、拍照,尋找一切可能的線索。如果可能,他還要去鎮西那口老井看看——“全譜在井底”,無論這是個線索還是個陷阱,他都得去確認。
但不會一個人去。他會叫上陳岩,或者至少讓陳岩知道他的行蹤。這不是魯莽的時候。
他看了眼時間:清晨五點二十。離天亮還有一會兒。他可以先準備設備,制定計劃,等天完全亮了再行動。
蘇文起身,開始整理裝備。
作爲考古學者,他隨身帶了一些基礎工具:強光手電、便攜式放大鏡、卷尺、白手套、標本袋、記號筆。這次回古鎮,他還帶了一台專業錄音設備,原本是用於記錄田野調查時的口述歷史,現在正好派上用場。相機足以應付大多數拍攝需求。
此外,他還從行李箱裏翻出了一個手持式電磁場檢測儀。這是幾年前參與一個“疑似古墓”勘探項目時買的,後來發現那地方根本不是什麼古墓,只是廢棄的防空洞,設備也就閒置了。電磁場異常常被與靈異現象關聯,雖然科學上並無定論,但檢測一下也無妨。
將所有設備裝進雙肩包,蘇文下樓準備早餐。廚房裏,他煮了咖啡,烤了面包,簡單吃完。天已經大亮,晨光透過天井上方的天空,將青石板照得泛白。那幾只烏鴉又來了,站在井沿上,用漆黑的眼睛盯着廚房窗戶。
蘇文皺了皺眉。這些烏鴉太執着了,像是被什麼吸引過來的。
他想起民間傳說中,烏鴉是能看見“不幹淨東西”的動物,常被視爲死亡的信使。在一些文化中,烏鴉甚至被認爲是連接陰陽兩界的使者。
甩甩頭,他告訴自己別想太多。烏鴉就是烏鴉,古鎮生態環境好,鳥類多很正常。
吃完早餐,他給陳岩發了條微信:“今天有空嗎?想請你陪我去渡魂橋看看,有點事想確認。”
幾分鍾後,陳岩回復:“上午要開會,下午兩點後有空。文哥,你又想幹嘛?昨晚不是說了別去橋上嗎?”
蘇文打字:“只是白天去看看,拍點照片,做點記錄。一個人去有點瘮得慌,你陪我一下。”
過了一會兒,陳岩回:“行吧,下午兩點,橋頭見。但說好了,只待半小時,我四點還有事。”
“好,謝謝。”
上午還有幾個小時,蘇文決定先自己做一些準備工作。他打開電腦,搜索關於渡魂橋和古鎮的所有公開資料。大多數信息他都已經知道,但有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一個本地論壇的“古鎮傳說”板塊,有人發帖詢問:“有人聽過渡魂橋晚上的簫聲嗎?”
帖子發布於三個月前,也就是蘇文祖父去世前後。發帖人ID是“夜行者”,沒有更多個人信息。帖子內容很簡單:
“最近搬到古鎮住,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從渡魂橋方向傳來的簫聲,很淒美,但聽得心裏發毛。問鄰居,他們都說沒聽見,是我幻聽嗎?有人有類似經歷嗎?”
下面有十幾條回復:
“樓主是不是住得離橋太近了?我住東頭,從來沒聽過。”
“小時候聽老人說過橋上有女鬼吹簫,但那是傳說了,現在哪還有。”
“我上個月晚上路過橋,確實聽到一點聲音,但以爲是哪家在放音樂。”
“樓主小心,聽到簫聲別靠近橋,老話是這麼說的。”
“夜行者”在最後一條回復下追問:“如果靠近了會怎樣?”
但沒有人回答他。帖子到此爲止,沒有後續。
蘇文點進“夜行者”的個人主頁,空空如也,只有這一個帖子。注冊時間是發帖當天,之後再無活動。
三個月前……正是祖父去世的時間,也是鎮上開始出現異常死亡案件的時間。這是巧合嗎?
他嚐試用論壇的私信功能聯系“夜行者”,但系統提示該用戶已離線超過90天,私信可能無法送達。
蘇文記下這個信息,繼續搜索。在另一個旅遊網站上,他找到一篇關於古鎮“七大怪談”的文章,其中提到了渡魂橋:
“渡魂橋原名永濟橋,建於明萬歷年間。傳說崇禎十年,一位即將出嫁的才女在此被焚身亡,從此橋上夜聞簫聲。民國時期,曾有道士作法封印,但每百年需加固一次。最近一次加固在1937年,下一次將在2037年。當地老人說,在加固年份前後,橋上異象會增多,需格外小心。”
2037年。距離現在還有十四年。但陳岩提到的死亡案件,還有蘇文自己的遭遇,都發生在今年。時間對不上。
除非……周期出了問題。
蘇文想起祖父筆記中,關於1937年加固儀式的那段話:“祭品爲……此處被墨水污染”。被污染掉的是什麼?是祭品的身份?還是祭品的數量?如果當年的儀式出了差錯,沒有完全成功,會不會導致周期縮短?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上午十點,蘇文決定先獨自去渡魂橋附近轉轉,不靠近橋本身,只在周圍觀察。
他背上雙肩包,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既防塵,也避免被可能認識祖父的人認出來。從老宅出發,沿着老街向西走。
白天的古鎮與夜晚截然不同。陽光明媚,秋風和煦,遊客已經開始出現,舉着相機在古橋上、古井邊、老宅前拍照。沿街的店鋪紛紛開門,賣着本地特產:絲綢、糕點、醬菜、手工藝品。空氣中飄蕩着食物的香氣和人們的談笑聲。
一切都是那麼正常,那麼有煙火氣。
但蘇文注意到一些細節。
越往西走,遊客越少。到了接近渡魂橋的區域,幾乎看不到遊客了,連本地居民都很少。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有的貼着“轉讓”或“出租”的告示。窗戶上積着灰塵,門板上爬着蛛網。
仿佛有一條看不見的界線,將古鎮分割成了兩個世界:東邊是活人的世界,熱鬧、明亮、充滿生機;西邊是……別的什麼世界,寂靜、陰鬱、仿佛被時間遺忘了。
蘇文在一個關門的茶館前停下。茶館的招牌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出“聽雨軒”三字。窗戶玻璃後面,能看見桌椅還整齊地擺放着,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但桌上的灰塵和牆角密布的蛛網,說明這裏已經廢棄很久了。
他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
繼續往前走,渡魂橋出現在視野中。
白天的橋與夜晚又不一樣。在陽光下,青石橋身顯得古樸而莊重,橋墩上爬滿了墨綠色的青苔,石縫裏長出幾叢頑強的雜草。河水在橋下靜靜流淌,泛着粼粼波光。幾只水鳥在河面上盤旋,時而俯沖捕魚。
看起來就是一座普通的古橋,沒有任何異常。
蘇文走到橋頭,沒有立即上橋。他先觀察周圍環境。橋頭左側有一棵老槐樹,樹幹需兩人合抱,枝葉繁茂,樹蔭遮天。樹下有一塊石碑,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右側是一個小小的土地廟,紅牆黑瓦,香爐裏插着幾支殘香。
他走近土地廟。廟很小,只有一米見方,裏面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像,色彩斑駁,面容模糊。供桌上擺着幾個蘋果和橘子,已經幹癟發皺。香爐裏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顯然很久沒人清理了。
蘇文舉起相機,準備拍照。
突然,他從取景器裏看到,土地廟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放下相機,眯起眼睛仔細看。
陰影裏空空如也。
是錯覺嗎?還是光線造成的視覺誤差?
蘇文重新舉起相機,這次打開了實時取景模式。屏幕清晰地顯示着土地廟的內部:土地公像,供桌,香爐,幹癟的供品,還有……
在土地公像的腳邊,有一小片白色的東西。
他調整焦距,放大。
是一片玉石的碎屑,大約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面光滑,在陰影中泛着微弱的光。
白玉碎屑。
和那些死者手中發現的一樣。
蘇文的心跳加快了。他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迅速戴上白手套,從標本袋裏取出鑷子,小心地將那片碎屑夾起,放入透明的塑料標本袋中。
碎屑在陽光下更加清晰,確實是玉石材質,白色,半透明,質地細膩。邊緣有一些暗紅色的斑點,像是……血跡?
不,不一定。可能是天然礦物雜質,也可能是後期沾染的污漬。
但蘇文有強烈的預感:這不是普通的玉石。
他將標本袋密封好,貼上標籤,注明發現時間、地點。然後繼續觀察土地廟。
供桌的桌腿旁,還有幾片更小的碎屑,幾乎難以察覺。蘇文一一采集。總共收集到五片,大小不一,但材質相同。
爲什麼這些碎屑會出現在土地廟裏?是有人故意放置的?還是從某個地方掉落、被風吹到這裏?
他想起陳岩的話:所有死者手中都握着一小片白玉碎屑。
難道這些碎屑與死亡有關?是某種標記?還是……祭品?
蘇文感到一陣寒意。他收起標本袋,離開土地廟,走向那棵老槐樹。
樹下石碑上的字跡雖然模糊,但仔細辨認,還能看出一些內容。蘇文用軟刷輕輕掃去表面的浮塵和青苔,露出刻字。
不是常見的碑文,而是一段類似咒語的文字:
“七星鎖魂,陰陽兩隔。血債血償,怨消孽散。若有違者,永墜無間。”
字跡古樸,顯然是古刻,但保養得不好,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厲害。落款處有幾個小字,幾乎完全磨平,只能勉強認出“……真子立”三字。
玄真子?祖父筆記中提到的那位明末道士?
蘇文用相機拍下石碑的各個角度,特別是那些文字。然後他拿出電磁場檢測儀,打開電源。
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屏幕亮起,顯示當前環境的電磁場強度:0.3毫高斯,屬於正常範圍。
蘇文將儀器靠近石碑。讀數沒有變化。
他走到橋頭,檢測橋頭區域:0.4毫高斯,依然正常。
但當他準備上橋時,儀器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
蘇文低頭看屏幕。
讀數在瘋狂跳動:1.2,2.7,5.4,8.9……最高達到了12.3毫高斯,然後逐漸回落到正常範圍。
他退後一步,讀數恢復正常。再向前一步,蜂鳴再起,讀數再次飆升。
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橫亙在橋頭與橋面之間。
蘇文深吸一口氣,關掉檢測儀。電磁場異常可能有很多原因:地下有金屬礦脈,附近有高壓電線,甚至他手上的電子設備都可能幹擾讀數。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電磁異常。
他看了看時間:上午十一點。離和陳岩約定的下午兩點還有三個小時。
猶豫了幾秒,蘇文決定先不上橋。他沿着河道,走到橋的側面,從遠處觀察橋體結構。
渡魂橋是三孔石拱橋,中間的主拱最大,兩側的副拱較小。橋墩呈梭形,以減少水流沖擊。蘇文注意到,在主拱的拱頂中央,有一塊特殊的石塊,顏色比周圍的青石稍深,呈暗紅色,像是浸染過什麼。
他從背包裏取出便攜望遠鏡,調整焦距。
那塊暗紅色的石頭上,似乎刻有圖案。但由於距離和角度,看不清楚。
蘇文記下這個位置,繼續沿河岸走。河道在這裏拐彎,形成一個U形彎道。從風水學上說,這種地形容易形成“氣”的淤積,是不吉利的。難怪當年會有道士來作法。
他走到橋的正下方。從這裏仰視,橋拱如虹,橫跨頭頂。陽光透過橋拱的縫隙灑下來,在河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河水不深,清澈見底,能看見水草隨波搖曳,小魚遊弋其中。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蘇文注意到,橋墩與水面相接的部位,那些石縫裏,似乎塞着什麼東西。
不是水草,也不是垃圾,而是一些暗黃色的、紙狀的東西。
他蹲下身,仔細看。
是符紙。
已經泡得發爛,字跡模糊,但能看出是道教符籙的樣式。不止一張,很多張,塞在各個石縫裏,像是被人刻意放置的。
蘇文用長鑷子夾出一張相對完整的。符紙已經脆化,稍一用力就會破碎。上面的朱砂符文大部分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出一些筆畫:一個“封”字,一個“鎮”字,還有一些扭曲的圖案。
他將符紙小心地放入另一個標本袋。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水聲。
不是普通的流水聲,而是某種東西劃破水面的聲音。
蘇文抬起頭。
河面上,在距離他大約十米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漩渦。
不大,直徑約半米,但旋轉得很急,將周圍的落葉和水草都吸了進去。漩渦中心深不見底,像一只眼睛,在河面上盯着他。
蘇文屏住呼吸,慢慢站起。
漩渦持續了大約二十秒,然後突然消失,水面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蘇文看見,在漩渦消失的地方,浮起了一樣東西。
一片白色的、絲綢質地的布料。
他猶豫了一下,從岸邊撿起一根長樹枝,小心翼翼地將那片布料撥到近前。
確實是絲綢,很舊,邊緣已經破損,但質地依然細膩。顏色是月白色,上面有暗銀色的刺繡,圖案是……蓮花?
蘇文用鑷子夾起布料。在陽光下,能看見刺繡的細節:一朵盛開的蓮花,周圍環繞着蓮葉,工藝精湛,顯然是上等繡品。但布料的一角,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漬,像是幹涸的血跡。
他將布料也收入標本袋。
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這片布料,會不會是柳清音的衣物?四百年前的絲綢,如果保存條件合適,確實可能留存至今。但爲什麼會出現在河裏?還恰好在他觀察的時候浮上來?
像是……有人故意展示給他看。
蘇文感到一陣不安。他收拾好裝備,迅速離開橋下區域,回到岸上。
站在陽光下,他回頭看向渡魂橋。橋身依然安靜,河水依然流淌,一切都那麼正常。
但蘇文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這座橋,這條河,這片土地,埋藏着他無法想象的秘密。
中午十二點,蘇文回到老宅。
他將采集到的標本一一編號、登記:白玉碎屑五片,符紙一張,絲綢布料一片。每一件都可能是重要的線索,但也可能是危險的誘餌。
特別是那片絲綢,上面的蓮花刺繡讓他很在意。蓮花在佛教和道教中都有特殊含義,象征純潔、超脫。但結合柳清音的遭遇——被誣爲“妖女”,被焚而死——蓮花圖案的出現,是否暗示着什麼?
還有那些白玉碎屑。蘇文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發現每一片的斷裂面都很新鮮,不像是自然風化或人爲敲打形成的,更像是……從某個完整的物體上“剝落”下來的。
從什麼物體上?白玉簫?
如果白玉簫真的存在,並且是“魂引”,是陣法的核心,那麼它的破碎或剝落,是否意味着封印正在瓦解?
蘇文想起祖父筆記中的警告:“簫在,則陣法存;簫毀,則古鎮危。”
必須找到那支簫。或者至少,確認它是否還存在,狀態如何。
下午一點半,陳岩打來電話:“文哥,我會議提前結束了,現在過去?還是兩點橋頭見?”
“橋頭見吧。”蘇文說,“我大概十分鍾後出發。”
“好。對了,我查了點資料,見面聊。”
掛了電話,蘇文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相機、錄音設備、電磁場檢測儀、標本袋、手套、手電筒、充電寶。想了想,他又從抽屜裏取出那支白玉簪,用軟布包好,放進背包的內層。
也許用得上。也許是個護身符。也許……是個信物。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天井裏的井。井水幽深,映着天空的倒影。那幾只烏鴉已經不在了,井沿上幹幹淨淨。
鎮西老井。全譜在井底。
今晚,或者明天,他必須去那裏看看。
沿着老街向西走,陽光正好,秋風微涼。遊客依然集中在東邊區域,西邊依舊冷清。蘇文加快腳步,很快看到了渡魂橋的輪廓。
陳岩已經等在橋頭,穿着便服,靠在老槐樹上抽煙。看到蘇文,他揮了揮手。
“等很久了?”蘇文走近。
“剛到。”陳岩掐滅煙頭,打量着蘇文的背包,“你這是要搞學術考察還是怎麼的?設備這麼齊全。”
“職業病。”蘇文笑笑,“你說查了點資料,是什麼?”
陳岩的表情嚴肅起來,壓低聲音:“我早上找檔案室的劉姐,她偷偷給我看了幾份舊檔案。你知道的,按規定我不能外傳,但……你聽聽就好。”
蘇文點頭。
“第一份是1937年10月的警察局記錄,關於渡魂橋附近的一起‘群體性事件’。”陳岩說,“記錄很簡略,只說當晚有村民聚集在橋上舉行‘傳統儀式’,過程中發生意外,三人死亡,十二人受傷。但死因和傷因都沒有詳細記錄,只說‘非人爲因素’。”
“三人死亡……”蘇文想起祖父筆記中提到的“祭品”。
“第二份是1937年11月到1938年3月的死亡記錄。”陳岩繼續說,“那幾個月,古鎮非正常死亡人數突然增加,總共十七人,死因各種各樣:溺水、上吊、突發疾病、意外跌倒……但每個死者的記錄裏都有一句備注:‘手中握有白色碎屑’。”
蘇文感到脊背發涼。和現在的情況一模一樣。
“第三份最有意思。”陳岩的聲音更低了,“是一份1946年的調查報告,調查人是……你爺爺。”
蘇文猛地抬頭:“我爺爺?”
“嗯。報告標題是‘關於古鎮異常現象的調查與建議’,署名蘇懷瑾,身份是縣文史館特聘顧問。報告裏詳細記錄了1937年到1946年古鎮發生的四十三起非正常死亡案件,分析了共同點,最後得出結論……”陳岩頓了頓,“這些案件與渡魂橋的‘歷史遺留問題’有關,建議官方介入,徹底解決。”
“官方介入?怎麼介入?”
“報告裏沒細說,但提到需要‘專業人士’和‘特殊手段’。報告最後有一行批注,是當時的縣長寫的:‘已閱,不予采納。民俗之事,不宜官方介入。存檔。’”
蘇文沉默了。祖父曾經試圖尋求官方幫助,但被拒絕了。所以他只能自己研究,自己面對,最終在恐懼中封存一切。
“還有一件事。”陳岩說,“劉姐說,你爺爺那份報告後面附了一個名單,列出了所有參與過1937年儀式的家庭。但那份名單被單獨抽走了,不在檔案裏。”
“被誰抽走了?”
“不知道。劉姐說她在檔案館工作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那份名單。但她聽老館長提過一嘴,說那份名單是‘禁忌’,誰碰誰倒黴。”
蘇文想起祖父筆記中的話:“蘇氏祖上參與崇禎十年之事,血脈中帶有因果。”
難道蘇家也在那份名單上?所以祖父才會說“血脈中帶有因果”?
“文哥,”陳岩打斷他的思緒,“你到底在查什麼?這些陳年舊事,跟你有什麼關系?”
蘇文看着陳岩關切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決定部分坦白:“我爺爺留下了一些資料,關於渡魂橋和柳清音的。我覺得……這件事可能還沒結束。那些死亡案件,那些白玉碎屑,還有我昨晚聽到的簫聲……都是證據。”
陳岩的表情變得復雜:“文哥,我知道你是學者,相信證據,相信科學。但有些事……科學解釋不了。我爺爺那輩人,是真的相信橋上有不幹淨的東西。他們說,每過幾十年,橋就會‘醒’一次,要收人。1937年是這樣,現在……可能又到時候了。”
“所以你相信有鬼?”蘇文問。
陳岩苦笑:“幹我們這行的,見過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我不一定相信有鬼,但我相信有些地方、有些事情,確實邪門。渡魂橋就是其中之一。文哥,聽我一句勸,別摻和太深。你爺爺當年那麼執着,最後不也放棄了?”
“他不是放棄,”蘇文低聲說,“他是害怕。”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秋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遊客的笑聲傳來,與這裏的肅殺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走吧,”蘇文說,“上橋看看。就半小時,拍點照片,測點數據,然後我們就走。”
陳岩嘆了口氣:“行,說好了半小時。”
他們踏上橋頭的台階。
蘇文打開電磁場檢測儀。一上橋面,儀器再次發出蜂鳴,讀數飆升到15毫高斯以上,比上午測試時更高了。
“這是什麼?”陳岩好奇地問。
“檢測電磁場的。”蘇文簡單解釋,“讀數有點高。”
“鬼魂會產生電磁場嗎?”陳岩半開玩笑地說。
“理論上,任何能量活動都會產生電磁場。”蘇文看着跳動的數字,“但這個強度……不太正常。”
他們走到橋亭。蘇文將檢測儀放在石桌上,讀數穩定在18毫高斯左右。他拿出相機,開始拍照:橋亭全景,石桌石凳,柱子上的刻字,欄杆上的雕花。
陳岩在橋亭裏轉了一圈,突然說:“文哥,你看這裏。”
蘇文走過去。陳岩指着橋亭地面的一塊石板。那塊石板與周圍的不太一樣,顏色更深,表面也更光滑,像是經常被人踩踏。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板中央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污漬,已經滲入石質內部,洗刷不掉了。
“像不像……血?”陳岩小聲說。
蘇文蹲下身,用放大鏡觀察。污漬呈噴射狀,中心深,邊緣淺,確實是液體濺射的痕跡。他用棉籤輕輕擦拭,棉籤頭上沾染了極細微的暗紅色粉末。
他將粉末放入標本袋。
“崇禎十年,柳清音被焚死在這裏。”蘇文站起身,聲音有些幹澀,“如果傳說屬實,這可能是她的血。”
陳岩後退一步:“你說真的?”
“只是推測。”蘇文走向欄杆,看向河水,“但她確實死在這座橋上,這是事實。”
他拿出錄音設備,打開。不是要錄什麼,只是想測試一下設備在橋上的工作狀態。機器正常運轉,指示燈閃爍。
“我們要找什麼?”陳岩問。
“任何異常。”蘇文說,“建築結構的異常,環境數據的異常,聲音的異常……任何不符合常理的東西。”
他們在橋上待了二十分鍾。蘇文測量了各個位置的電磁場強度,發現橋亭中心最高,向四周遞減,到橋頭時基本恢復正常。他還測試了溫度:橋亭內比橋外低大約三度,雖然可能是遮陰效果,但在陽光直射的下午,這個溫差還是有點大。
“時間到了。”陳岩看了看表,“走吧文哥。”
蘇文點點頭,收起設備。就在他們準備下橋時,他注意到橋欄杆的一個細節。
在面向河水的一側欄杆上,有一個小小的凹痕,形狀很特別,像是一個……唇印?
不,不是唇印。更像是有人長期將某個物體抵在那裏,摩擦形成的痕跡。痕跡很光滑,邊緣圓潤,顯然是經年累月形成的。
蘇文用卷尺測量:凹痕長約二十厘米,最寬處約三厘米,深度約半厘米。形狀符合簫的直徑。
難道數百年來,柳清音的怨靈一直在這裏吹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欄杆磨出了痕跡?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文哥?”陳岩在橋頭喊他。
“來了。”蘇文最後拍了幾張凹痕的照片,走下橋。
離開橋頭大約五十米後,電磁場檢測儀的讀數恢復正常。蘇文關掉設備。
“有什麼發現嗎?”陳岩問。
“有一些。”蘇文說,“但需要進一步分析。陳岩,謝謝你陪我來。”
“客氣什麼。”陳岩拍拍他的肩膀,“但我還是要說,文哥,適可而止。你爺爺當年肯定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才會那麼害怕。有些秘密,還是永遠埋在地下比較好。”
蘇文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陳岩說得對。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經停不下來了。
回到老宅,下午三點半。蘇文將今天收集的所有數據導入電腦,開始整理。
電磁場異常數據、溫度數據、照片、標本信息……每一項都在暗示着渡魂橋的非同尋常。
但最讓他在意的,還是錄音設備裏的發現。
在處理橋上錄音時,他注意到一段奇怪的雜音。那是在他和陳岩對話的間隙,背景音裏有一種極細微的、規律的呼吸聲。
不是他和陳岩的呼吸聲。他們的呼吸聲更淺、更隨意。而這個呼吸聲更深沉,更緩慢,大約每十秒一次,很有規律。
像是……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但當時橋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蘇文將這段音頻單獨提取,降噪,放大。
呼吸聲更加清晰了。深沉,平穩,帶着一種非人的質感。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極深的地方傳來,每一次呼氣都伴隨着極輕微的嘶嘶聲,像是漏氣的風箱。
他數了數:在二十分鍾的錄音裏,這個呼吸聲出現了七次,每次持續約一分鍾,然後消失,過幾分鍾再次出現。
像是某個看不見的“人”,在橋上與他們共處,靜靜地觀察着他們。
蘇文感到頭皮發麻。他關掉音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將房間染成金黃色。天井裏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人間的煙火氣透過窗戶滲進來,與電腦屏幕上的詭異數據形成荒誕的對比。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文猶豫了一下,接通:“喂?”
“請問是蘇文先生嗎?”是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禮貌但冷淡。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縣文物局的李科長。我們收到通知,您籤署了蘇懷瑾老先生研究資料的公開同意書,是嗎?”
“是的。”
“那麼有些程序需要您配合。”李科長說,“根據規定,涉及文物和古跡的研究資料,在公開前需要文物局審核。您祖父的檔案盒裏有一些物品的記載,我們需要確認這些物品的現狀。”
蘇文的心跳加快了:“什麼物品?”
“主要是一支白玉簪。”李科長說,“檔案記載,蘇懷瑾老先生民國二十三年在渡魂橋下發現一支明代白玉簪,後自行保管。按照規定,這類出土文物應交由文物部門收藏。我們需要確認這支簪子是否還在您手中,如果在,需要移交給我們。”
來了。蘇文想。祖父拿走玉簪的事,果然引起了注意。
“那支簪子……”蘇文斟酌着措辭,“我需要找找。祖父的遺物很多,我不確定放在哪裏了。”
“請您盡快尋找。”李科長的語氣不容置疑,“根據《文物保護法》,私自收藏出土文物是違法行爲。您是考古學者,應該明白這一點。我們給您三天時間,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後不移交,我們將不得不采取法律手段。”
“我明白。”蘇文說,“我會找的。”
掛了電話,蘇文感到一陣煩躁。三天時間。他必須在這三天裏,弄清楚玉簪的秘密,弄清楚它與柳清音、與渡魂橋、與整個事件的關系。
否則,一旦玉簪被文物局收走,他可能就再也接觸不到這個關鍵的線索了。
他打開抽屜,取出那個紫檀木匣。玉簪靜靜地躺在絲絨襯底上,在夕陽的光線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白玉中緩緩流動。
蘇文伸出手,想要觸摸簪子,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那行血字:“全譜在井底。”
也許,答案就在那口井裏。
他必須去鎮西老井看看。無論那裏有什麼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