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光刺破紙窗的格櫺,將細碎的光斑投在蘇文臉上。

他猛地睜開眼睛,第一個動作是摸向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早晨六點四十七分。睡了不到四個小時。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

昨晚的一切在腦中迅速回放:老照片,簫聲,橋上的白衣女子,那雙全黑的眼睛,那句“妾身柳清音”……還有錄音裏那段詭異的空白。

不是夢。

蘇文坐起身,感到渾身肌肉酸痛,仿佛經歷了一場劇烈運動。他低頭查看自己的雙手——幹淨,沒有異常。但當他抬起右手時,隱約聞到指尖殘留着一絲極淡的氣味:陳年檀香混合着某種難以名狀的焦糊味。

正是昨晚那女子身上的味道。

他一個激靈,沖進二樓的小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肥皂反復搓洗手掌。冰涼的自來水刺激着皮膚,但那股氣味頑固地附着在嗅覺記憶裏,揮之不去。

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掛着濃重的黑眼圈,眼睛裏布滿血絲。一夜之間,他好像老了五歲。

“冷靜,蘇文,冷靜。”他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你是考古學博士,不是迷信的村民。凡事必有科學解釋。”

可什麼樣的科學能解釋昨晚的遭遇?

他回到臥室,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再次播放那段錄音。在清晨相對安靜的環境裏,聲音更加清晰:風聲,水聲,然後是那段淒美的簫聲,接着是他自己顫抖的詢問,最後是那個輕柔飄渺的女聲——

“妾身柳清音……”

然後,錄音戛然而止,只剩電流的輕微嘶嘶聲。後面他與女子的對話,保安的介入,全都沒有記錄。但手機顯示錄音時間持續了整整八分鍾,從九點五十二分到十點整。

八分鍾的錄音,只有前三分鍾有聲音,後五分鍾是死寂。

除非……

除非那段對話發生在另一個頻率,或者另一個維度,普通錄音設備無法捕捉。

蘇文搖搖頭,強迫自己停止這種玄學思考。他打開手機相冊,翻拍的那張老照片靜靜躺在裏面。放大,再放大。橋上那個模糊的白影,在晨光中看依然神秘,但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不,一定是心理作用。

他關掉手機,穿好衣服下樓。廚房的水壺還在灶台上,他燒了開水,泡了一杯濃茶。滾燙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些許真實感。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系統整理祖父的遺物,特別是那箱古籍和筆記。他要找出關於“柳清音”和“渡魂橋”的所有記錄,無論它們看起來多麼荒誕。

早餐簡單對付了幾片餅幹,他回到二樓書房。

晨光已完全照亮房間,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七八個紙箱堆在牆角,昨晚他只打開了其中一個。現在,他要全部檢視。

第一個紙箱裏是祖父收藏的地方志:《古鎮志略》、《水鄉風物考》、《明清縣志匯編》……大多是線裝本或油印本,紙張泛黃發脆。蘇文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閱。這些資料他以前看過一些,但從未以昨晚的經歷爲線索重新審視。

在《古鎮志略》的“異聞篇”中,他找到一段簡短的記載:

“渡魂橋,舊名永濟橋。明崇禎年間,有女子投河自盡於此,後常聞簫聲。鄉人畏之,請道士作法,改今名。事載《民間異聞錄》,真僞不可考。”

沒有提到“柳清音”,也沒有“顧生”。記載簡略得近乎敷衍。

第二個紙箱是祖父的手稿和書信。蘇文花了一個多小時整理,按時間順序排列。大部分是地方文史研究的草稿,與古鎮歷史、建築、民俗相關。書信則多是與其他學者的學術交流,內容嚴謹。

但在箱底,他發現了一個用藍布包裹的筆記本。

布包很舊,邊緣磨損,打着一個精致的如意結。蘇文解開結,裏面是一本硬殼筆記本,深藍色封面,沒有標題。翻開第一頁,祖父的字跡躍然紙上:

《渡魂橋考異·未定稿》

蘇懷瑾 民國二十二年至三十五年 斷續記錄

民國二十二年——又是這個年份。照片拍攝的年份,也是《玉人吹簫記》記錄的年份。

蘇文深吸一口氣,開始閱讀。

筆記的前半部分是嚴謹的考證:渡魂橋的建築年代、結構特點、歷代修繕記錄、相關文獻摘抄等等。祖父甚至繪制了詳細的橋體結構圖和周邊地形圖,標注了每一個尺寸。

但從中間某頁開始,筆跡發生了變化。

之前的字跡工整、平穩,是典型的學者手書。但從這一頁起,字跡變得急促、潦草,有時甚至出現大段塗改。墨色也不均勻,有的地方濃黑如漆,有的地方淡如輕煙,似乎書寫時情緒起伏很大。

而內容,也開始轉向“非學術”的方向。

“……十月三日,再訪渡魂橋。攜新購之德國相機,欲攝橋上景致,尤欲驗前次所見白影是否爲光影錯覺。酉時三刻,光線最佳,連攝三張。歸家沖洗,得照片如附件。細察之,第三張橋亭中確有人形白影,形態與前次無異。然拍攝時橋上分明空無一人。此爲何解?”

這一段下面貼着一張小小的照片,正是蘇文手中的那張。照片邊緣有祖父用紅筆寫的小字:“非人非影,存疑。”

蘇文感到後頸發涼。他繼續往下翻。

“……十月九日,訪鎮西沈翁,年九十有二,爲鎮上最長者。問及渡魂橋舊事,沈翁初言不知,贈以煙酒,始開口。言幼時聽其祖父談及,明末確有柳姓女子事,然非投河自盡,乃被焚於橋上。問其詳,沈翁忽露懼色,閉口不言,逐客出門。怪哉。”

焚於橋上?這與《玉人吹簫記》中“身後火光沖天”的夢境吻合。

“……十月十五日,月圓之夜。受好奇心驅使,深夜獨往渡魂橋。亥時三刻,果聞簫聲。清越淒婉,非人間曲。循聲望去,見橋亭中有白影,持簫而吹。大着膽子近前,距十步時,簫聲驟停,白影消散如煙。歸家後,徹夜難眠,耳邊似有簫聲縈繞。”

這一段描述與蘇文昨晚的經歷驚人相似。只是祖父當時距白影十步,而昨晚那女子幾乎貼到了自己面前。

筆記後面幾頁空白,似乎中斷了一段時間。再次續寫時,已是民國二十三年春。

“……三月十二日,偶於鎮東廢宅中發現殘破古籍數卷,其中《柳氏族譜》一冊,雖殘缺不全,但載有重要信息:柳氏確爲明末古鎮大族,以絲織起家,族中多出才俊。譜中記有‘清音’之名,旁注‘工音律,善簫,許顧氏,未嫁而歿,年十七’。歿因未載,年份爲崇禎十年。”

崇禎十年。公元1637年。

如果柳清音那一年去世,到昨晚已經……三百八十六年。不是四百年,但也接近了。那女子口中的“四百年”,可能是概數。

蘇文快速心算,手指在紙頁上輕敲。崇禎十年到民國二十二年,是二百九十六年。那麼到今年……

他搖搖頭,繼續閱讀。

“……三月二十日,於縣檔案館查得《顧氏族譜》殘卷。顧氏亦爲明末望族,與柳氏有姻親之約。譜中記:‘文淵,字子深,崇禎九年舉人,聘柳氏女清音,未娶而殉,年二十二。’殉因亦未載,年份同爲崇禎十年。”

顧文淵。這就是傳說中的“顧生”。原來他有名有字,是個舉人。

柳清音與顧文淵,同一年去世,都死在婚期前。這絕不是巧合。

筆記到這裏出現了大段空白,然後是民國二十四年的記錄:

“……七月十五,中元節。夜夢紅衣女子橋上吹簫,身後大火熊熊。驚醒,汗透重衣。此夢已非首次,自研究渡魂橋事以來,已夢三次,情景皆同。友人勸餘放棄此研究,言涉陰陽事,非我輩所能探究。餘思之再三,決定暫停。”

但顯然,祖父沒有真正放棄。因爲筆記還在繼續,時間跨度長達十幾年,直到民國三十五年。

後面的記錄變得零散,有時幾個月才有一條,內容也更加隱晦:

“……橋下石縫,藏有舊物,疑與柳、顧事相關。然取之不祥,遂原樣封存。”

“……鎮西老井,深不可測。鄉老雲,井底通陰河,不可久視。餘嚐於月夜窺之,水中似有倒影非己,驚而退。”

“……玉簪之事,悔不當初。若知此物關聯如此之深,斷不會……”

玉簪!

蘇文心跳加速。昨晚那女子提到:“是他啊……那個拿走了妾身玉簪的人……”

祖父拿走了柳清音的玉簪?什麼時候?在哪裏找到的?玉簪現在何處?

他急切地翻到下一頁,但接下來的幾頁被整齊地撕掉了。撕痕很舊,邊緣發毛,顯然是很久以前所爲。是誰撕的?祖父自己?還是別人?

筆記的最後一頁,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用朱砂紅墨寫成,筆跡極其潦草,幾乎難以辨認:

“勿近橋,勿聽簫,勿問玉人何處。”

三個“勿”字,一個比一個用力,最後一個“勿”字的最後一筆幾乎劃破了紙頁。

這是警告,是禁令,是祖父用近乎絕望的語氣留下的最後忠告。

蘇文合上筆記本,久久不能平靜。

窗外的陽光已經升得很高,老街方向傳來人聲和自行車鈴聲,古鎮在白日裏恢復了尋常煙火氣。但在這間書房裏,時間的塵埃似乎從未散去,幾十年前的恐懼透過紙頁,直抵當下。

祖父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研究了十幾年,甚至可能親自遭遇過什麼,最終選擇了封存一切,留下這句警告。

那麼,蘇文現在該怎麼做?

聽從警告,停止探究,離開古鎮,回到省城繼續他那乏味的學術生活?

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紙箱上。還有一個箱子沒有打開,是最大的一個,沉甸甸的,封條上寫着“古籍善本·慎動”。

慎動。又是這樣的字眼。

蘇文蹲下身,用裁紙刀小心劃開封條。箱蓋打開,一股陳年紙張和樟木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裏面整齊地碼放着數十冊線裝書,有的保存完好,有的殘破不堪。他一一取出,在書桌上排列。

《水經注疏》、《夢溪筆談》、《山海經廣注》……大多是常見的古籍,雖珍貴,但並非孤本。箱底還有幾個更小的木匣,其中一個引起了蘇文的注意。

那是一個紫檀木匣,長約一尺,寬半尺,高約三寸。匣子表面沒有任何紋飾,但木質細膩,泛着幽暗的光澤。匣口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銅扣。

蘇文打開銅扣,掀起盒蓋。

裏面鋪着深紅色的絲絨襯底,上面靜靜地躺着一支簪子。

白玉簪。

簪子長約十五厘米,通體由白玉雕成,質地溫潤,色澤瑩白,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澤。簪頭雕成簡化的蓮花形,花瓣層疊,中間嵌着一顆極小的、暗紅色的寶石——或許是紅瑪瑙,或許是其他材質。簪身修長,尾部漸細,便於插入發髻。

整支簪子工藝精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簪身上的暗紅色紋路。

那不是雕刻,也不是鑲嵌,而是從玉石內部透出的、絲絲縷縷的紅色,像血管,像裂紋,又像某種天然的礦物紋理。但蘇文見過無數玉器,從未見過這樣的現象。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簪子取出。

觸手冰涼,但不是普通玉石的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那股涼意透過手套,直抵指尖。同時,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檀香混合焦糊的氣味,再次飄入鼻腔。

是這支簪子的味道。

蘇文的手微微顫抖。這就是柳清音的玉簪?這就是祖父“拿走”的東西?它爲何在這裏?祖父爲何要收藏它?

他將簪子舉到窗前,對着陽光仔細觀察。暗紅色紋路在透光下更加明顯,像血絲在白玉中蔓延。那些“血絲”似乎有某種規律,不是完全隨機的分布,而是……構成了某種圖案?

蘇文眯起眼睛,調整角度。

突然,他看到了。

那些紋路組成了一個極簡化的、抽象的人形。一個女子的側影,長發,長裙,手持長簫,正在吹奏。圖案非常隱蔽,若非在特定光線下以特定角度觀察,根本看不出來。

“天……”蘇文輕聲驚嘆。

這需要多麼精湛的技藝,或者多麼不可思議的巧合,才能在玉石內部形成這樣的天然圖案?

不,不可能天然形成。這是人爲的。但如何做到的?在玉石內部“繪制”圖案,這超出了傳統玉雕的範疇。

除非……

除非那些紅色紋路,真的是血。

人血滲入玉石,經過數百年時間,形成的特殊紋理。

這個念頭讓蘇文一陣惡心。他差點失手將簪子掉落,急忙握緊。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蘇文一驚,本能地將簪子放回木匣,合上蓋子。他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二十。會是誰?他在古鎮已經沒什麼熟人,祖父的喪事三個月前就辦完了。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急促了一些。

“來了!”蘇文應了一聲,快步下樓。

穿過天井時,他注意到井沿上有幾只黑色的鳥——是烏鴉,正低頭啄食着什麼。看到他走近,烏鴉抬起頭,用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幾秒,才撲棱棱飛走。

蘇文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烏鴉在民間被視爲不祥之鳥,尤其是在老宅附近出現。

他走到大門後,沒有立即開門,而是通過門縫向外窺視。

門外站着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長發披肩,面容清秀,但臉色有些蒼白。她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正有些不安地四下張望。

不像是壞人。蘇文鬆了口氣,拉開木栓,打開門。

“請問是蘇文先生嗎?”女子見到他,禮貌地問。

“我是。你是?”

“我叫林薇,是縣文史館的工作人員。”女子出示了工作證,“蘇懷瑾老先生生前是我們館的特聘顧問,我們一直在整理他的捐贈資料。最近發現一些文件可能需要家屬確認,所以冒昧來訪。”

蘇文點點頭:“請進。”

他將林薇引進堂屋,泡了茶。林薇接過茶杯,道了謝,目光在堂屋裏掃視,最後落在蘇懷瑾的遺像上。

“蘇老先生是我們非常尊敬的前輩。”她輕聲說,“他的去世是地方文史研究的一大損失。”

“謝謝。”蘇文在她對面坐下,“你說有些文件需要確認?”

“是的。”林薇打開文件夾,取出一份清單,“這是蘇老先生三年前捐贈給文史館的一批資料目錄。大部分已經整理歸檔,但其中有一個編號爲‘GL-1937-07’的檔案盒,裏面是老先生關於渡魂橋的研究資料,附有一張紙條,寫着‘此盒內容需家屬同意方可公開’。”

渡魂橋。

又是渡魂橋。

蘇文的心跳加快了:“那個檔案盒現在在哪裏?”

“還在我們館的保密庫裏。”林薇說,“按照規定,我們需要直系親屬的書面同意才能開封。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今天或明天去館裏辦理手續,順便看看裏面的內容。”

蘇文幾乎沒有猶豫:“我今天就去。現在可以嗎?”

林薇有些意外:“現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當然可以。我開車來的,可以載您過去。”

“稍等,我拿件外套。”

蘇文上樓,經過書房時,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紫檀木匣。猶豫了一下,他將木匣鎖進書桌抽屜,鑰匙裝進口袋。

回到堂屋,林薇已經站起身,正在看牆上的一幅山水畫。那是祖父的友人所贈,描繪的正是古鎮風光,畫面中央依稀可見渡魂橋的輪廓。

“這幅畫……”林薇欲言又止。

“怎麼了?”

“畫上的橋,是渡魂橋吧?”林薇轉過身,眼神有些復雜,“蘇老先生對那座橋的研究,似乎……特別執着。”

“你知道些什麼嗎?”蘇文試探着問。

林薇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我是去年才調到文史館的,對老先生的研究了解不多。但聽館裏的老同事說,老先生晚年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渡魂橋上,收集了大量資料,做了很多實地調查。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的研究成果從未公開發表。”林薇壓低聲音,“而且,據說是他自己要求封存所有資料的。館裏尊重他的意願,那些資料一直鎖在保密庫,直到現在。”

又是封存。又是保密。

祖父到底發現了什麼,讓他如此恐懼,以至於要將一切隱藏起來?

“我們走吧。”蘇文說。

縣文史館位於古鎮東側,是一棟五十年代建成的蘇式建築,紅磚牆,坡屋頂,掩映在一片香樟樹中。雖經多次修繕,仍保留着當年的風貌。

林薇帶着蘇文穿過前廳,來到後院一棟獨立的平房前。這裏是檔案庫,門口有保安值守。林薇出示證件,登記,保安打開厚重的鐵門。

裏面是長長的走廊,兩側是編號的房間。空氣中有紙張、油墨和防蟲劑混合的氣味。燈光昏暗,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保密庫在最裏面。”林薇低聲說,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防盜門前。林薇輸入密碼,又用鑰匙打開門鎖。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四面都是檔案櫃,中央有一張長方形的閱覽桌。

林薇走到一個標有“GL”系列的櫃子前,找到編號“1937-07”的檔案盒。那是一個深綠色的金屬盒,長約四十厘米,寬三十厘米,高十厘米左右。盒蓋上貼着標籤,上面是祖父的字跡:

“渡魂橋相關研究·未完成·慎啓”

又是“慎啓”。

林薇將盒子放到閱覽桌上:“按照規定,我需要在場。但您可以先查看內容,再決定是否籤署公開同意書。”

蘇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打開盒蓋。

裏面是厚厚一疊資料,用牛皮紙袋分裝,每個紙袋上都標有簡要內容。蘇文粗略數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個紙袋。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個,標籤寫着“地方志摘抄·明代”。

裏面是祖父手抄的縣志、府志中關於古鎮和渡魂橋的記載,時間跨度從明初到清中期。蘇文快速瀏覽,大多是他已經知道的內容,但有一頁引起了他的注意:

“崇禎十年七月十五,鎮西永濟橋(今渡魂橋)有異事。是夜,火光沖天,人聲鼎沸。翌日,橋面有焦痕,然無人知發生何事。鄉紳諱莫如深,官府亦未追究。此事載於《野叟閒談》,正史無錄。”

七月十五。中元節。鬼節。

正是祖父多次夢見的場景:紅衣女子,橋上吹簫,身後大火。

不是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事件。

蘇文感到口幹舌燥。他繼續翻看下一個紙袋:“民間口述記錄·民國二十二年”。

這裏面是祖父采訪鎮上老人的筆記。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難以辨認。但內容讓人心驚:

“沈翁言,其祖曾雲,柳家女子非尋常人,善‘陰簫’,可通鬼神。顧家少爺與之相戀,觸怒族老。新婚前夕,柳女被誣爲‘妖女’,綁至橋上,焚而殺之。顧少爺趕至,見愛人已死,奪簫跳河,殉情而亡。”

“李媼說,柳女死後,橋上夜夜聞簫聲,聞者必病。後請道士作法,以顧生魂魄封於簫中,鎮於橋下。然每百年封印鬆動,需以活人祭祀加固,否則大禍將至。”

“趙鐵匠回憶,其父曾參與民國初年的一次‘加固’儀式,宰黑狗七只,公雞四十九只,並以……此處字跡被塗黑爲祭。儀式後,三年內鎮上意外死亡者達十三人。”

活人祭祀?封印鬆動?百年周期?

蘇文想起保安昨晚的話:“這橋邪性……老一輩都說,月圓之夜別上橋……”

也想起自己計算的時間:從崇禎十年到今年,是三百八十六年。接近四個百年周期。如果每百年需要加固封印,那麼最近一次應該是……

他快速心算:崇禎十年1637→ 1737 → 1837 → 1937 → 2037。

1937年。民國二十六年。抗日戰爭爆發那年。

祖父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民國二十二年到三十五年,也就是1933年到1946年。恰好覆蓋了上一個百年周期1837的尾部和下一個百年周期1937的核心期。

難道祖父親身經歷了1937年的“加固儀式”?或者,他發現了什麼?

蘇文繼續翻找,下一個紙袋標籤是“實物證據·照片”。

他打開紙袋,裏面是幾十張老照片,大多是渡魂橋不同角度的拍攝。但最後幾張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橋下石縫的特寫。照片中,橋墩與水面相接的石縫裏,隱約可見一個長條形的物體半嵌其中。由於光線和水影,看不太清細節,但輪廓很像一支簫。

下一張照片是同一個位置,但那個物體不見了,只留下一個凹陷的痕跡。

照片背面有祖父的標注:“民國二十六年秋,攝於加固儀式前三日。十月初七再攝,異物已失。疑爲‘鎮物’被取用。”

再下一張照片,是一群人站在橋頭的合影。大約十幾人,都是中年或老年男子,穿着舊式長衫或中山裝,表情嚴肅。照片背景是渡魂橋,時間是“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初五”。

蘇文仔細辨認那些人臉。突然,他在第二排最右側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年輕的祖父。

那時他大概三十歲出頭,穿着深色中山裝,戴着一副圓框眼鏡,面容清瘦,眼神復雜——既有學者的睿智,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憂慮。

他果然在場。

蘇文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桌沿,深呼吸。

“蘇先生,您沒事吧?”林薇關切地問。

“沒事……只是有點悶。”蘇文勉強笑了笑,“我能繼續看嗎?”

“當然。您需要水嗎?”

“不用,謝謝。”

蘇文定了定神,繼續查看。下一個紙袋是“陣法圖錄與符文”。

裏面是祖父手繪的各種圖案,有些像是道教符籙,有些像是風水陣圖。每張圖都有詳細的標注,但用的術語蘇文大多看不懂:“七星鎖魂”、“陰陽界碑”、“血祭陣眼”、“魂引簫”……

其中一張圖特別詳細:渡魂橋被標注爲陣眼,周圍有七個點,分別對應鎮上的七處古建築:老井、祠堂、古塔、鍾樓、牌坊、古樹、石橋。七個點用紅線連接,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七邊形,將古鎮中心區域完全籠罩。

圖下方有注釋:

“據殘卷《陰符輯要》載,明末道士玄真子布此陣,以柳女血簫爲‘魂引’,顧生魂魄爲‘鎖’,分封柳女魂魄於七處,鎮於古鎮。然陣法每百年必衰,需以生魂血祭加固,否則封印破,怨靈出,古鎮成死地。最後一次加固爲民國二十六年,祭品爲……(此處被墨水污染)下次衰弱期當在丙申年。”

丙申年。

蘇文快速推算。最近的丙申年是2016年。今年是2023年,已經過去了七年。

但筆記中提到“百年周期”,從1637年算起,下一次應該是2037年,還有十四年。

時間對不上。

除非……周期不是精確的一百年,而是有所浮動?或者,1937年的加固沒有完全成功,導致周期縮短?

蘇文感到頭痛欲裂。信息量太大,而且越來越超出常理。

他看向最後一個紙袋,標籤很簡單:“警告”。

手有些顫抖地打開。

裏面只有一頁紙,是祖父用毛筆寫的,墨色深沉,筆力遒勁,每一筆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餘窮半生之力,探渡魂橋之秘,終觸不可觸之界。今留此言,示後來者:

一、柳清音之怨,非尋常鬼魅,乃陰陽之間困靈,血債未償,誓不超生。

二、白玉簫爲魂引,可通陰陽,亦可亂陰陽。簫在,則陣法存;簫毀,則古鎮危。

三、顧文淵之魂封於簫中,爲陣之鎖。然其魂漸弱,鎖將不固。

四、蘇氏祖上參與崇禎十年之事,血脈中帶有因果。吾取玉簪,已引注意。後輩若見此言,當速離古鎮,永勿回頭。

五、若不聽勸,執意探究,則切記:勿近橋,勿聽簫,勿問玉人何處。三勿皆破,劫數必至。

六、劫至之時,唯有一法可試:尋《渡魂引》全譜,於月圓之夜,以血爲媒,吹奏於橋上。然此法九死一生,慎之!慎之!

蘇懷瑾 絕筆 一九八七年冬至”

一九八七年。祖父寫下這份警告時,已經七十三歲。距離他去世還有三十多年。在這三十多年裏,他再也沒有碰過這個研究,直到生命的終點。

蘇文讀完最後一行,渾身冰冷。

血脈因果。蘇家祖上參與了柳清音的死亡?所以那女子才說“是他啊……那個拿走了妾身玉簪的人……”所以她能認出蘇家的血脈?

劫數必至。什麼樣的劫數?

九死一生的方法。《渡魂引》全譜?去哪裏找?

“蘇先生?”林薇的聲音將蘇文從震驚中拉回,“您臉色很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蘇文抬起頭,看着林薇關切的眼神,突然問:“林小姐,你在文史館工作,有沒有聽說過《渡魂引》這首曲子?或者,有沒有見過相關的樂譜?”

林薇愣了愣,皺起眉頭思索:“《渡魂引》……好像在哪裏聽過。等等,我想起來了。”她走到另一個檔案櫃前,翻找片刻,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

“這是去年我們從一位退休音樂教師那裏接收的資料,裏面是一些本地傳統樂曲的抄本。”她打開文件夾,快速瀏覽,“啊,在這裏。”

她抽出一頁發黃的簡譜紙,遞給蘇文。

紙上用鋼筆抄錄着一首簡譜,標題正是《渡魂引》。但只有前半部分,後半部分被撕掉了。注釋寫着:“據傳爲明末才女柳清音遺作,全譜已失傳,此殘譜得自鎮西沈家後人,錄於民國三十五年。”

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正是祖父筆記的最後一年。

蘇文的手指撫過那些音符。雖然不懂音樂,但那些音符的排列,讓他莫名想起昨晚聽到的簫聲旋律。

“這譜子……能借我復印一份嗎?”他問。

林薇有些爲難:“按照規定,未公開檔案不能復印。但……如果您籤署了公開同意書,這些資料就可以正式歸檔,到時可以申請復制。”

蘇文幾乎沒有猶豫:“我籤。現在就可以籤。”

“您確定嗎?一旦籤署,這些資料就可能被其他研究者查閱,甚至公開發表。”

“我確定。”蘇文說,“但我有一個條件:在我完成自己的研究之前,請暫時不要向其他人開放這個檔案盒。三個月,只需要三個月。”

林薇想了想,點點頭:“我可以向館長申請。但您需要寫一份書面說明。”

“沒問題。”

籤署文件花了半個小時。蘇文拿到了《渡魂引》殘譜的復印件,以及祖父檔案盒中所有資料的查閱許可。林薇承諾會盡快安排將這些資料數字化,以便蘇文在家研究。

離開文史館時,已是下午兩點。秋日的陽光依然明媚,但蘇文感到渾身發冷。那些文字、那些照片、那些警告,像冰水一樣浸泡着他的神經。

林薇開車送他回老宅。路上,她幾次欲言又止。

“林小姐,你想說什麼?”蘇文問。

“蘇先生,”林薇握緊方向盤,目視前方,“我不知道您爲什麼對這些資料這麼感興趣。但作爲蘇老先生曾經的同事,我想提醒您……有些東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你是指什麼?”

林薇沉默了很久,直到車停在老宅門口,她才輕聲說:“我調來文史館的第一年,曾經協助整理過一批民國時期的舊檔案。其中有一份警察局的卷宗,記錄了民國二十六年到二十八年,古鎮發生的十二起非正常死亡案件。”

她轉過頭,看着蘇文:“所有死者,死前都聲稱聽到過‘美妙的簫聲’。所有死者手中,都握着一小片白玉碎屑。警察局的結論是‘連環自殺案’,但卷宗最後有一行小字,是當時局長的批注:‘非人力可爲,封存,永不再查。’”

蘇文感到呼吸一窒。

白玉碎屑。簫聲。

與昨晚保安說的“最近一個月鎮上非正常死亡人數異常增加”何其相似。

難道……周期真的提前了?或者,1937年的加固根本沒有成功,只是延緩了時間?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蘇文低聲說。

“保重,蘇先生。”林薇的眼神充滿憂慮,“如果……如果您需要幫助,可以隨時聯系我。”

蘇文點點頭,下車,看着林薇的車消失在老街拐角。

他站在老宅門前,抬頭看這座住了兩代人的房子。白牆黑瓦,馬頭牆高聳,在秋日陽光下顯得寧靜而古老。

但此刻,在他眼中,這棟房子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了蘇家幾代人與渡魂橋、與柳清音、與那個可怕秘密的糾纏。

他推門進去。

天井裏,那幾只烏鴉又回來了,站在井沿上,用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這一次,它們沒有飛走。

回到書房,蘇文將《渡魂引》殘譜的復印件攤在桌上,旁邊放着祖父的筆記本和那張老照片。

陽光西斜,從窗櫺斜射進來,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蘇文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靈魂深處的倦怠。一天之內,他接收了太多信息,每一件都在沖擊着他的世界觀。

作爲考古學者,他本應相信實證,相信科學,相信理性可以解釋一切。但昨晚的親身經歷,加上今天看到的這些資料,讓他不得不面對一個可能性: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科學暫時無法解釋的現象。

或者,不是無法解釋,而是不敢解釋。

電話響了。是陳岩,他童年的好友,現在鎮派出所所長。

“文哥,在老家呢?”陳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爽朗,“昨晚保安老李跟我說了,你在橋上待到那麼晚。沒事吧?”

“沒事,就是……走走。”蘇文含糊地回答。

“那就好。對了,晚上有空嗎?聚聚?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哥幾個都說要給你接風。”

蘇文本想拒絕,他需要時間消化今天的一切。但轉念一想,陳岩在派出所工作,或許能提供一些關於近期死亡案件的信息。

“好啊。哪裏?”

“老地方,‘沈記酒家’,六點半。”

掛了電話,蘇文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打開電腦,將手機裏的錄音導入,用音頻軟件分析。波形圖顯示,前三分二十秒有完整的聲波記錄,之後是近乎平坦的直線,只有極細微的電流噪聲。換句話說,錄音設備在那之後確實沒有捕捉到任何聲音。

但那段對話明明發生了。

蘇文調出頻譜分析圖。在可見頻譜20Hz-20kHz範圍內,後五分鍾確實沒有信號。但他將範圍擴展到次聲波和超聲波區域時,發現了一些異常。

在0.1Hz到10Hz的次聲波區域,有一段規律的波動,頻率極低,周期大約30秒一次。這種波動通常與地殼運動、大型機械運轉或極端天氣有關,但昨晚古鎮很平靜,不應該有這種信號。

而在40kHz到100kHz的超聲波區域,則有一段極其復雜的波形,像是某種編碼信號,但結構完全無法解讀。

蘇文盯着屏幕,眉頭緊鎖。

次聲波和超聲波,人耳是聽不見的。但昨晚他明明聽到了對話。除非……那些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大腦?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他關掉音頻軟件,打開文檔,開始整理今天獲得的信息:

1.柳清音,明末才女,善簫,許配顧文淵,崇禎十年1637年七月十五被焚死於渡魂橋。

2.顧文淵殉情而死,魂魄被道士封印於白玉簫中。

3.柳清音的魂魄被分割,封印在古鎮七處,形成一個“七星鎖魂陣”。

4.陣法每百年衰弱一次,需以活人祭祀加固。最後一次加固在1937年。

5.蘇家祖上參與了柳清音之死,血脈中帶有“因果”。

6.祖父蘇懷瑾曾深入研究此事,最終因恐懼而封存所有資料,留下警告。

7.近期古鎮非正常死亡事件增加,死者手中均有白玉碎屑,死前都聲稱聽到簫聲。

8.柳清音的怨靈似乎已經部分蘇醒,並認出了蘇文。

9.破解之法可能是《渡魂引》全譜,但全譜已失傳。

寫完這些,蘇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接下來該怎麼辦?

聽從祖父的警告,立刻離開古鎮,永遠不再回來?

可那女子說“還會再見的”。如果“因果”真的存在,他能逃得掉嗎?蘇家的血脈,祖父拿走玉簪的行爲,已經將他們綁在了這個輪回裏。

或者,繼續探究,尋找真相,甚至嚐試那個“九死一生”的方法?

但那樣做,可能會像祖父警告的那樣,引來“劫數”。

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嘶啞難聽。

蘇文睜開眼,目光落在抽屜上。裏面鎖着那支白玉簪。

他打開抽屜,取出木匣,再次端詳那支簪子。在夕陽的光線下,那些暗紅色紋路更加明顯,那個吹簫女子的側影幾乎清晰可見。

突然,他注意到簪子尾部有一個極小的刻字。

用放大鏡仔細看,是一個古體的“柳”字,篆書,刻痕極細,若非特意尋找,根本不會發現。

這確實是柳清音的簪子。

蘇文想起那女子的話:“是他啊……那個拿走了妾身玉簪的人……”

祖父爲什麼要拿走這支簪子?從哪裏拿到的?又爲什麼要藏起來?

他重新翻閱祖父的筆記本,尋找關於玉簪的記錄。終於,在民國二十三年的部分,找到一段話:“……三月二十八日,於橋下石縫中探得一物,乃白玉簪一支,簪頭有蓮紋,嵌紅石。簪身有血絲紋,疑爲柳女遺物。取之歸,夜夢紅衣女子索簪,驚醒。思之再三,決定暫藏,待日後研究。”

橋下石縫。正是今天在照片中看到嵌有“長條形物體”的位置。

所以,祖父從橋下取出的不是白玉簫,而是這支玉簪?那麼簫在哪裏?還在橋下?還是已經被取走了?

蘇文繼續往下看,後面有一段被塗黑的文字,但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字:“……血祭需……簪爲信物……不可……”

血祭需簪爲信物?

難道這支簪子在祭祀儀式中有特殊作用?

蘇文感到頭更痛了。線索太多,太亂,像一團糾纏的線,找不到頭緒。

他看了眼時間,五點半。該準備出門了。

將玉簪鎖回抽屜,資料收好,他換了件衣服,出門赴約。

老街在黃昏時分最是熱鬧。遊客還未完全散去,本地居民開始出來買菜、散步、串門。沿河的店鋪亮起燈籠,燈光倒映在水中,隨波晃動。

“沈記酒家”是老街最老的餐館之一,蘇文從小就在這裏吃飯。老板沈伯看到他,熱情地迎上來:“小文回來了?快進去,陳所長他們已經到了。”

二樓包廂裏,陳岩和另外兩個發小——開客棧的趙明和在中學教書的王浩——已經在了。桌上擺着幾碟涼菜和兩瓶本地米酒。

“文哥,你可算回來了!”趙明站起來擁抱他,“三年沒見了吧?”

“兩年半。”蘇文笑着糾正。

四人坐下,喝酒吃菜,聊起各自的近況。趙明的客棧生意不錯,王浩剛評上高級教師,陳岩在派出所幹得風生水起。只有蘇文,說起省城的工作和生活,顯得有些敷衍。

酒過三巡,陳岩看出蘇文有心事,碰了碰他的杯子:“文哥,昨晚到底怎麼回事?老李說你在橋上臉色白得像紙,問他看見什麼,你又不說話。”

蘇文沉默了一下,問:“陳岩,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一些……不尋常的死亡案件?”

陳岩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趙明和王浩一眼,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

“聽人說的。”蘇文含糊道,“能具體說說嗎?”

陳岩猶豫了幾秒,嘆了口氣:“本來不該說的,但你不是外人。確實,上個月以來,鎮上出了四起非正常死亡。一個是在家上吊的老太太,一個是跳河的中年男人,還有兩個是突發心髒病去世的。表面看都是自殺或自然死亡,但……”

“但什麼?”

“但他們的親屬都說,死者生前那幾天行爲反常,總說聽到‘好聽的簫聲’,想去橋上看看。而且,”陳岩的聲音更低了,“屍檢時,在死者緊握的手裏,都發現了一小片白色的東西,像是玉石的碎屑。”

王浩倒吸一口涼氣:“玉屑?這……”

趙明也放下酒杯:“我也聽說過一些傳聞。我客棧裏住了個民俗學家,他說古鎮最近‘陰氣’很重,特別是渡魂橋那邊。他還問我有沒有聽過晚上的簫聲。”

“你聽到了嗎?”蘇文問。

趙明搖頭:“我晚上睡得死。但有兩個客人跟我說過,半夜被簫聲吵醒,聲音很淒美,但聽得人心裏發毛。他們還問我是不是附近有人在練習樂器。”

陳岩看向蘇文:“文哥,你昨晚在橋上,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包廂裏安靜下來。窗外的喧鬧聲、河水流淌聲、遠處電視聲,都變得模糊不清。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米酒在杯子裏微微晃動。

蘇文緩緩點頭:“我聽到了簫聲。也看到了……東西。”

“什麼東西?”三人異口同聲。

蘇文將昨晚的經歷簡要說了,省略了女子提到祖父和玉簪的部分,只說看到一個白衣女子在橋上吹簫,然後消失了。

陳岩的臉色變得凝重:“跟那幾個死者家屬描述的一樣。都說看到白衣女子,聽到簫聲。文哥,你……”

“我沒事。”蘇文打斷他,“但我覺得,這件事不簡單。陳岩,你能查到更詳細的資料嗎?比如那些玉屑的成分分析,死者的共同點,還有……歷史上有沒有類似的案件?”

陳岩想了想:“檔案室的劉姐跟我關系不錯,我可以想辦法查查。但文哥,聽我一句勸,這事邪門,你別摻和太深。我爺爺以前說過,渡魂橋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知道的越少越好。又是這句話。

但蘇文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聚會結束後,陳岩堅持送蘇文回老宅。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到了門口,陳岩拍拍蘇文的肩膀:“文哥,有事隨時打我電話。記住,晚上別再去橋上了。”

“我知道。”蘇文點頭。

看着陳岩離開,蘇文沒有立即進屋。他站在門外,望向老街西端。夜色中,渡魂橋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點燈光。

晚風帶來河水的腥味,也帶來隱約的、似有似無的樂聲。

是幻覺嗎?還是……

蘇文搖搖頭,推門進屋。

書房裏,台燈還亮着。桌上是攤開的資料、筆記本、照片和殘譜。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但蘇文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走到桌前,突然發現《渡魂引》殘譜的復印件上,多了一行字。

一行用極細的、暗紅色的筆跡寫下的字,就在殘譜的空白處:

“全譜在井底。”

字跡娟秀,但透着一種詭異的靈動,像是剛剛寫上去的,墨跡未幹。

不,不是墨跡。蘇文用手指輕觸,指尖染上一點暗紅。

是血。

尚未完全凝固的血。

他猛地環顧四周。書房裏空無一人,窗戶關着,門也關着。桌上的資料擺放整齊,只有這張復印件被動過。

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他離開的這兩個小時裏,有人進來過?

不,不可能。老宅的門鎖着,窗戶也都鎖着。而且,如果是人寫的,爲什麼不拿走其他東西?爲什麼只留下這一句話?

除非……

除非不是“人”寫的。

蘇文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他拿起那張紙,湊到鼻尖。除了紙張本身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檀香混合焦糊的味道。

柳清音。

是她留下的信息。

“全譜在井底。”

哪個井?古鎮有那麼多口井:天井裏的井,老街的公用井,鎮西的廢井……

突然,蘇文想起祖父筆記中的一句話:“鎮西老井,深不可測。鄉老雲,井底通陰河,不可久視。餘嚐於月夜窺之,水中似有倒影非己,驚而退。”

鎮西老井。離渡魂橋不遠的那口廢井。

難道《渡魂引》全譜在那裏?

蘇文看着那行血字,心跳如鼓。

這是一個線索,也是一個陷阱。

去,還是不去?

他看向窗外。夜幕完全降臨,月亮還未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光。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不是今晚。今晚太累了,精神不濟,容易出錯。明天,明天白天去,帶上工具,帶上陳岩。

他將那張紙折好,鎖進抽屜。

洗漱,關燈,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陰影。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淒美的簫聲,若有若無,似遠似近。

還有那個女子的聲音,輕柔飄渺:

“還會再見的,蘇……文……”

他閉上眼睛。

是的,還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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