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蕭家小院上。東廂房蕭瀟的屋裏燈已熄了,只餘一片寂靜,仿佛白日裏那場撕心裂肺的抉擇從未發生。但西邊書房窗櫺透出的昏黃燈光,卻泄露了無眠的煎熬。
蕭爺爺獨自坐在厚重的紅木書桌前。一盞老式綠罩台燈是唯一的光源,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桌上一隅,卻將老人緊鎖的眉頭和臉上的溝壑映照得格外深刻。空氣中彌漫着舊書紙張特有的、略帶黴味的墨香,混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焦慮,壓得人透不過氣。
書桌上,攤着幾張信紙。旁邊散落着幾個揉皺的紙團,那是他反復斟酌、又覺詞不達意而廢棄的草稿。鋼筆擱在墨水瓶旁,筆尖還殘留着未幹的墨跡。
他摘下老花鏡,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桌一角——那裏擺着一個相框,裏面是他引以爲傲的兒子蕭振華和兒媳林靜穿着嶄新軍裝的合影,兩人笑容燦爛,眼神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正是那次響應邱師長部隊的緊急醫療支援任務……他們再也沒能回來。
邱衛國,邱師長。這個名字像一塊烙印,刻在蕭爺爺的記憶裏。
當年追悼會上,那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軍人,緊緊握着他的手,聲音哽咽,眼底是深切的悲痛和無法掩飾的愧疚。“蕭老,振華和林靜……是英雄!是我的好同志!是我沒……沒把他們安全帶回來!我邱國棟對不起您二老!” 那沉甸甸的歉意,是發自肺腑的。
此後經年,邱師長的關懷從未間斷。年節必有親筆信問候,字裏行間是戰友的懷念和對遺孤的牽掛。津貼也準時寄到,數額總比標準高些,信裏只說“給孩子添件衣裳”。他總在信末鄭重承諾:“蕭老,振華和林靜是爲國犧牲的功臣!您家的事,就是我邱國棟的事!有任何困難,一定告訴我!千萬別客氣!”
蕭正清從未想過動用這份情誼。他理解戰爭的殘酷,理解軍令如山,更感念邱師長多年如一日的情義。這份承諾,是兒子兒媳用生命換來的沉甸甸的敬意,他珍視,更覺沉重,不願輕易觸碰。
但此刻,爲了瀟瀟……他別無選擇。
孫女蒼白脆弱的臉龐,櫃子上那張刺目的“知青下鄉通知書”,還有她嘶啞認命的那聲“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劇痛。下鄉,對現在的瀟瀟來說,無異於送死!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兒子唯一的骨血,孫女這朵好不容易從喪親之痛中掙扎活下來的小花,凋零在陌生的土地上!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顫音。布滿老年斑的手有些發抖,卻異常堅定地拿起了那支陪伴他多年的黑色鋼筆。冰涼的筆杆入手,仿佛注入了一絲力量。
筆尖懸在信紙上方,凝滯了片刻。最終,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重重落下:
邱師長勳鑑:
久疏問候,近來身體可好?工作想必依舊繁忙。今日提筆,實有難以啓齒之請,萬望見諒。
振華與林靜去後,唯餘小孫女瀟瀟承歡膝下。瀟瀟今已高中畢業,品性純良(他寫到這裏,筆尖停頓,眼前閃過孫女醒來後那雙沉靜得不像往日、仿佛看透一切卻又帶着疲憊的眼眸,默默將心中原本想寫的“嬌弱”二字劃掉,改成了“品性純良”),然體質稍弱。近日,適逢知青下鄉之政策,瀟瀟亦在名單之列。我夫婦二人年事已高,心力交瘁,實不忍心見她遠離故土,投身於陌生艱苦之地。思及此,夙夜難寐,憂心如焚。
爲求瀟瀟能留於城中,免去下鄉之苦,我與老伴思慮再三,欲爲其尋一穩妥親事,以安家落戶。然城中適齡青年,或品性不端,或家世復雜,或條件懸殊,竟難覓一良配。眼看期限日近,我輩心力交瘁,束手無策。
憶及師長當年承諾,振華與林靜亦是在您麾下爲國盡忠。今日厚顏相求,實屬無奈。每思及此,愧對振華林靜在天之靈,更覺辜負師長多年照拂之情,然舐犢之心切,爲孫女計,只得舍此老臉。懇請師長念在振華、林靜昔日微功及我夫婦垂暮之年,能否在軍中留意,爲瀟瀟物色一可靠、正直、上進之青年軍官?不求門第顯赫,但求人品貴重,能善待瀟瀟,給她一個安穩歸宿,免她漂泊之苦。若能有此結果,我夫婦感激涕零,振華、林靜九泉之下亦當含笑。
唐突之處,萬望海涵。靜候佳音。
蕭正清 敬上
1973年3月2日
最後一個字落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蕭爺爺放下筆,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他摘下老花鏡,渾濁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順着深刻如刀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幾個模糊的墨點。
他拿起信紙,對着台燈昏黃的光,反復看了幾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愧對犧牲的兒子兒媳,愧對邱師長多年的情義,更愧對自己作爲一個知識分子的清高……可爲了瀟瀟,他只能把這份清高和愧疚,連同沉重的父輩責任,一起封進這薄薄的信封裏。
“振華,林靜……爸沒用……爸對不起你們……” 老人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書房裏低低回蕩,充滿了無盡的酸楚和悲涼。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蕭爺爺換上了一身最整潔的中山裝,將信封仔細封好,貼上了加急的掛號信郵票。他拒絕了老伴的陪同,獨自一人,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向鎮上的郵局。
郵局綠色的窗口前,他鄭重地將那封承載着全部希望與沉重愧疚的信,遞了進去。看着工作人員蓋上清晰的郵戳,那“咚”的一聲輕響,仿佛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信,寄出去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會激起怎樣的波瀾。蕭爺爺站在郵局門口,望着信被收走的窗口,久久沒有動彈。初升的朝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帶着一種孤注一擲後的蒼涼和渺茫的期盼。他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遠方那位鐵血軍人邱師長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