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瀟是被一陣撕裂般的頭痛和喉嚨裏灼燒的幹渴弄醒的。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景象讓她瞬間僵住。
不是野戰醫院帳篷裏刺眼的白熾燈和消毒水味,也不是任務中爆炸前最後看到的漫天黃沙。頭頂是刷着半截綠漆的天花板,掛着個蒙塵的老式燈泡。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着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床單。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陳年木頭、中藥和煤球爐子的味道。
這是哪裏?
她猛地想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脫感卻狠狠將她摜回枕頭。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骨頭縫裏都透着酸乏。這不是她常年鍛煉、能扛着傷員奔襲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摸額頭的傷——記憶的碎片在爆炸的火光中戛然而止。可映入眼簾的,是一只纖細、白皙、甚至帶着點養尊處優嬌嫩感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絕不是她那雙因常年握手術刀、消毒水浸泡而指節微粗、帶着薄繭的手。
“嘶……”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洪流,帶着高燒後的滾燙和混亂,蠻橫地沖進腦海。蕭瀟。女。18歲。高中畢業。父母在她五歲時支援軍區任務犧牲,由擔任過市醫院院長的爺爺蕭正清和奶奶一手帶大,嬌生慣養,是蕭家捧在手心的獨苗。眼下最大的危機——高中畢業,趕上了轟轟烈烈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
下鄉!這兩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她混亂的意識。原主這朵溫室嬌花,一想到要去廣闊天地煉紅心,面對風吹日曬、繁重農活、可能缺衣少食的前景,直接急火攻心,一場高燒要了小命。而她,21世紀軍區總院最年輕的外科骨幹,在一次邊境緊急醫療支援任務中遭遇意外爆炸……靈魂卻鑽進了這個同名同姓、處境堪憂的70年代女高中生身體裏。
穿越了。
荒謬絕倫,卻又真實得可怕。喉嚨火燒火燎,頭痛欲裂,身體虛弱得連抬根手指都費勁,都在殘酷地印證着這個事實。
吱呀——”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着整潔深藍色中山裝、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端着個白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神透着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濃重的憂慮。看到床上睜着眼睛的蕭瀟,老人臉上的愁雲瞬間被驚喜沖散,快步走到床邊。
“瀟瀟?我的乖孫女,你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爺爺蕭正清的聲音帶着哽咽,連忙放下碗,伸出微涼而帶着薄繭的手指,極其熟練又輕柔地探向蕭瀟的額頭,“燒退了,真的退了!謝天謝地!”
他的手指有些抖,又小心地翻開蕭瀟的眼皮看了看,再輕輕搭上她纖細的手腕號脈。動作專業而帶着老人特有的慈愛和謹慎,那是幾十年老院長沉澱下來的習慣。
“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得厲害嗎?喉嚨是不是幹?快,喝點溫水潤潤。” 爺爺扶着她靠坐起來一點,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端起那碗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地喂到蕭瀟幹裂的唇邊。
溫熱的水流滋潤了灼痛的喉嚨,蕭瀟貪婪地吞咽着,混亂的意識在這份真切的關懷下稍微安定了一絲。她看着爺爺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眼下的青黑,知道老人爲了自己肯定幾天沒合眼。一股不屬於她、卻又真切盤踞在這具身體裏的孺慕之情涌了上來。
“爺爺……” 她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原主殘留的嬌弱鼻音。“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蕭爺爺連聲應着,喂水的動作更輕柔了,眼圈卻更紅了,“可把爺爺嚇死了。你說你,急火攻心也得有個限度,燒得人事不省……你要是再有個好歹,讓爺爺和你奶奶可怎麼活……” 老人聲音哽住了,側過頭,飛快地用衣袖按了按眼角。
蕭瀟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她繼承了原主全部的記憶和情感,對眼前這位一手帶大自己的老人,那份依賴和心疼是刻在骨子裏的。她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卻沒什麼力氣。“奶奶呢?”“你奶奶守了你兩天兩夜,剛被我勸着去隔壁屋躺會兒,累壞了。” 爺爺嘆了口氣,喂完最後一口水,把碗放在旁邊的舊木櫃上。櫃子上,一個印着鮮紅“爲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杯旁邊,放着一張對折的紙。
蕭瀟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去。紙是普通的信紙,抬頭卻印着醒目的紅色大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通知書”。下面幾行油印的黑色小字,像冰冷的鉛塊砸進她眼裏:“……響應偉大號召……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光榮使命……廣闊天地煉紅心……於X月X日前至街道知青辦報到……”
落款日期,赫然就在三天後!
下鄉!這個迫在眉睫的現實危機,瞬間沖散了剛剛蘇醒的一絲暖意,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感到一陣寒意。
爺爺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順着看過去,落在通知書上,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憂慮像濃重的烏雲再次籠罩了他。他沉默地拿起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有千斤重,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房間裏只剩下老式掛鍾單調的“滴答”聲,每一秒都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蕭瀟靠在床頭,大腦在虛弱和混亂中高速運轉。21世紀頂尖外科軍醫的靈魂讓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下鄉是政策,硬抗幾乎不可能。身體原主嬌生慣養,根本吃不了那份苦。自己這具身體現在弱不禁風,去了那種環境,別說施展什麼,生存都是大問題。
唯一的出路……
她想起混亂記憶中爺爺最近幾天愁眉不展,常常背着她和奶奶低聲打電話,翻着一些寫着人名的紙張,又煩躁地丟開。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此刻串聯起來——爺爺在給她找對象!用婚姻來規避下鄉!
這個認知讓來自21世紀、崇尚獨立自主的靈魂本能地感到一陣抗拒和荒謬。可冰冷的現實擺在眼前:要麼下鄉,九死一生;要麼接受一場目的明確、毫無感情基礎的婚姻。
沒有第三條路。
爺爺的嘆息聲打破了沉重的寂靜。他把通知書重新放回櫃子上,動作沉重。他轉過身,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掙扎和心疼,看着蕭瀟蒼白的小臉,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他走到窗邊,拿起五鬥櫃上一個小相框,裏面嵌着一張黑白軍裝合影——那是蕭瀟父母年輕時穿着軍裝、笑容燦爛的照片。爺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相框邊緣,眼神復雜,有深切的懷念,有無法釋懷的悲傷,還有一絲……下定決心的沉重。
蕭瀟看着爺爺蒼老而焦慮的背影,看着櫃子上那張如同催命符般的通知書。來自未來的靈魂和屬於這個時代的身體在劇烈撕扯。下鄉,是絕路。結婚……對象是誰?在哪裏?是人是鬼?
喉嚨裏殘餘的水分似乎又被焦灼蒸幹。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用盡全身力氣,才讓嘶啞的聲音清晰地擠出來,帶着原主殘留的嬌怯,卻又透着一絲不容置疑的詢問:
“爺爺……”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老人倏然轉過來的、帶着驚愕的臉,“您……是不是在給我……找對象?”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只有窗外不知誰家養的公雞,發出一聲悠長而刺耳的啼鳴,像是在爲這個荒謬而緊迫的時代,奏響一個荒腔走板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