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越過東方山脊,李退之已經氣喘籲籲地從靈藥園歸來,肩上扛着兩大筐剛采摘的靈草。他的額頭布滿了汗水,青灰色的道袍被汗水浸透,緊貼在消瘦的背脊上。
靈藥園位於清虛觀山後,距離足有三裏之遙,且位於高處懸崖,采藥需攀爬險峰,尋常弟子鮮少派來此處做雜役。但對李退之而言,這已是家常便飯。自從入門後,所有人都默認他是觀中雜役的不二人選。
"退之,放這兒吧。"靈藥房的執事朱師兄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李退之默默將靈草放下,順手遞上采藥清單。朱師兄隨意掃了一眼,忽然眉頭一皺:"鳴天花只有這麼點?"
"回師兄,今年鳴天花生長位置偏高,我只能采到這些。"李退之恭敬答道。
"廢物就是廢物,連采個藥都做不好。"朱師兄冷笑一聲,揮手示意他退下。
李退之低頭行禮,轉身離去。走出靈藥房,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明媚,本應心情愉悅,但他的眼中卻浮現出一絲憂慮。
今天,正是他入門滿六周年的日子。
清虛觀有規矩,凡入門弟子,六年內若未能築基,便須離開山門。雖然這條規矩多年來幾乎沒有派上用場——畢竟清虛觀選徒嚴格,進門者皆有不俗靈根,最遲三年便能築基——但規矩就是規矩。
李退之是個例外,六年過去,他不僅沒能築基,甚至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未能成功。按規矩,他的去留將在近日由掌教定奪。
這些天來,整個清虛觀都在猜測他的命運。大多數人認爲,一個無法修煉的廢物,沒有理由繼續留在清虛觀浪費資源。
"至少,我這六年沒有白過。"李退之走向藏經閣,輕聲自語。作爲雜役,他每周都要負責打掃藏經閣,久而久之,他對藏經閣的典籍比任何人都熟悉。雖然不能修煉,但他幾乎將能接觸到的每一本書都認真閱讀,在道法理論上的造詣,恐怕連一些築基弟子都比不上。
"李師弟,過來幫我收拾一下。"藏經閣管事弟子李文瑞遠遠招呼他。雖然同爲李姓,兩人待遇卻天差地別。李文瑞比他早入門兩年,如今已是築基中期,是觀中少有待他和顏悅色的弟子。
"來了,文瑞師兄。"李退之快步走過去,熟練地幫忙整理散落的典籍。
"今天是你入門六周年吧?"李文瑞一邊挑選書籍,一邊隨口問道。
李退之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是的,師兄還記得。"
"唉,"李文瑞嘆了口氣,"清虛觀建立千年,從未有人像你這般特殊。掌教收你爲徒時,我還以爲你有什麼不凡之處,誰知..."
"可能是我命裏無緣修仙吧。"李退之苦笑一聲,掩飾心中的苦澀。
回想六年前,他還是周邊村莊一個普通農家子弟。那年清虛觀掌教下山雲遊,途經他家門前,忽然駐足,凝視站在門邊的他許久,隨後破例收他爲徒。當時村裏人都羨慕不已,認爲他祖上積德,才有此等福緣。
誰知入門後,他卻成了清虛觀千年未有的特例——毫無靈根可言的廢材。若非掌教曾親自收他爲徒,恐怕早在第一年便被逐出山門了。
"掌教近來可有提及我的去留?"李退之忍不住問道。
李文瑞搖搖頭:"掌教最近閉關修煉,還未出關。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長老會已經討論過,大多數長老認爲,按規矩,你應當離開。"
"我明白了。"李退之低下頭,繼續整理書籍,聲音平靜得出奇。
臨近中午,李退之被分配到靈田除草。清虛觀的靈田種植着各種靈谷靈米,是弟子們日常食用靈食的來源。靈田需精心養護,尤其不能有半點雜草,否則會影響靈谷的品質。
正當他埋頭勞作時,熟悉的嘲諷聲從身後傳來。
"呦,這不是我們的'六年廢物'嗎?"
李退之抬頭,看到張琮帶着幾名跟班走來,臉上掛着戲謔的笑容。
"張師兄。"他放下除草工具,起身行禮。
"聽說今天是你入門六周年啊,"張琮走近幾步,眼中閃爍着惡意的光芒,"按規矩,你該收拾包袱下山了吧?"
"一切聽從掌教安排。"李退之平靜回答。
"別癡心妄想了,"張琮冷笑道,"掌教自然會依照規矩辦事。我可是聽說了,掌教已經準備將你逐出山門了。也是,一個六年不能引氣入體的廢物,留着有什麼用?"
李退之握緊了手中的除草工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但臉上依然保持着平靜:"多謝師兄告知。"
"喲,還挺有骨氣的嘛。"張琮見他不爲所動,反而更加惱火,"不過也好,你馬上就要滾出清虛觀了,我也不跟你一般見識。走着瞧吧,廢物!"說完,他帶着跟班揚長而去。
李退之深吸一口氣,繼續低頭除草。表面上看,他似乎毫不在意張琮的嘲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那股被壓抑已久的怒火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束縛。
午飯時分,李退之獨自坐在膳堂角落。作爲最低等的雜役弟子,他的食物也是最爲寡淡的——一碗白米飯,一小碟鹹菜,與其他弟子享用的靈食靈果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他正準備扒幾口飯,忽然,一只溫暖的手將一碗香氣四溢的靈參湯放在他面前。
"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
李退之抬頭,看到廚娘劉嬸正對他慈祥地微笑。劉嬸年近五十,在清虛觀做了二十多年廚娘,對弟子們一視同仁,從不因地位高低而區別對待。
"劉嬸,這...不妥吧?"李退之低聲道,"這是給核心弟子準備的靈參湯。"
"有什麼不妥的,你也是清虛觀的弟子。"劉嬸壓低聲音,"快吃,別讓人看見。"
李退之喉頭微微發緊,這份來自劉嬸的善意讓他倍感溫暖。這六年來,在整個清虛觀,除了掌教偶爾的關照,也只有劉嬸會時不時給他額外的食物,或是在他受罰時偷偷送去藥膏。
"多謝劉嬸。"他端起碗,一口氣喝完了靈參湯,立刻感覺一股溫暖的能量流遍全身。
劉嬸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聽那些閒言碎語,掌教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李退之笑了笑,沒有回答。在心裏,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下午,他被分配去靈獸園喂養靈獸。清虛觀的靈獸園飼養着各種珍稀靈獸,供核心弟子選擇夥伴。作爲雜役,李退之只能負責清掃獸舍和喂食,從未被允許嚐試與任何靈獸建立聯系。
他正在給一只剛出生的小火狐喂食,這只小火狐與他在竹林中遇見的那只很相似,只是毛色更爲鮮豔,額頭還有一個火焰狀的紋路,是典型的靈獸特征。
"好好吃,乖。"他輕聲哄着小火狐,小心翼翼地伸手撫摸它的頭。小火狐不但沒有排斥,反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咦?它竟然讓你碰?"一旁的靈獸園管事弟子孫明驚訝道。
李退之也有些意外:"可能...它不挑食吧。"
"奇了怪了,"孫明走近幾步,仔細觀察,"這只小火狐可是爲張師兄準備的,脾氣可大了,連我靠近都會呲牙。怎麼對你這麼親近?"
李退之小心地收回手:"或許是巧合。"
孫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
結束一天的雜役後,李退之回到自己的柴房,從床板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裏面是他這六年來偷偷記錄的筆記——全是關於道法理論和修煉心得的手抄本,字跡工整,內容詳實。
雖然無法修煉,但他從未放棄對道法的研究。每當有機會,他都會在藏經閣偷偷閱讀各種典籍,並將重要內容記錄下來。這些筆記已經堆積如山,成爲他這六年來最珍貴的財富。
"如果真要離開..."他輕聲自語,"至少這些不能丟。"
夜幕降臨,李退之照例來到小院中嚐試修煉。雖然知道可能無果,但他從未放棄過每日的修煉嚐試。
"吸天地之靈氣,納五行之精華..."他盤膝而坐,按照《清虛引氣訣》的口訣冥想修煉。
然而,就像過去六年的無數次嚐試一樣,周圍的靈氣仿佛受到某種排斥,始終無法進入他的體內。一個時辰後,他睜開眼,長嘆一聲。
"六年了,一點進展都沒有..."
忽然,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從竹林方向傳來。李退之臉上浮現出笑容,從懷中取出今日從膳堂帶出的半塊靈食糕點。
"小家夥,過來吧。"
竹葉晃動,那只熟悉的小狐狸謹慎地走了出來,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它小心翼翼地接近李退之,輕輕嗅了嗅糕點,然後歡快地叼走,但並沒有立即離去,而是蹲坐在李退之身邊,似乎在陪伴他。
"你知道嗎,小家夥,"李退之輕聲說道,"今天是我入門六周年的日子,按規矩,我可能要離開這裏了。"
小狐狸歪着頭,仿佛真的在傾聽。李退之繼續道:"其實離開也好,這六年來,除了被人嘲笑、欺負,幾乎沒有任何值得留念的事。只是..."
他抬頭望向星空,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只是,從小我就有個修仙成道的夢想。父母去世早,是村裏人一把屎一把尿把我養大的。六年前掌教收我爲徒,我以爲終於有機會改變命運,誰知道..."
小狐狸突然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似乎在安慰他。李退之微微一笑,撫摸着它柔軟的毛發:"至少我還有你這個小朋友,不是嗎?可惜,如果我離開了,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小狐狸忽然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明亮的眸子中似乎蘊含着某種遠超尋常野獸的智慧。它突然前爪一伸,在地上劃了幾道奇怪的痕跡,隨後一轉身,消失在竹林深處。
李退之低頭看着那些痕跡,心中一震。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小狐狸留下的痕跡明顯不是隨意的爪印,而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符文。他用手指輕輕描摹着那些紋路,忽然感到指尖微微發熱,有什麼東西似乎在體內輕輕震動,但那感覺稍縱即逝,讓他懷疑是否只是錯覺。
"奇怪..."他喃喃自語,再次望向竹林深處,但小狐狸已經不見蹤影。
夜更深了,李退之終於起身返回柴房。躺在簡陋的草鋪上,他回想着這六年來的點點滴滴,從最初的滿懷期待到如今的即將離別。盡管遭遇無數挫折和嘲諷,但他心中那個修仙成道的夢想卻從未熄滅。
"不管結果如何,"他在黑暗中輕聲說道,"我會接受命運的安排,但絕不會放棄追求道法。"
星光透過房頂的縫隙灑落,爲這個命運多舛的年輕人鍍上一層微弱的銀輝。在清虛觀衆多弟子中,沒有人知道,這個被視爲廢物的雜役,內心深處蘊藏着怎樣堅韌不拔的意志。
而就在此時,清虛觀主峰的一座洞府中,閉關已久的掌教緩緩睜開雙眼,目光穿透重重山石,落在了李退之所在的柴房上。
"時機已到..."掌教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