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棲霞鎮最後一絲暖意也吞沒了。
鎮子東頭的“醉春風”酒館裏,跑堂少年林清風正麻利地擦着最後一張桌子。木桶裏渾濁的洗碗水映出他清秀的臉龐,額角還掛着幾滴忙碌的汗珠。
“我說清風小子,手腳利索點!收拾完了,好好聽先生講一段!”角落裏,須發皆白的老說書先生敲了敲煙袋鍋,笑眯眯地喊道。
“好嘞,陳先生您稍等,馬上就來!”林清風揚聲應道,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光。
酒館打烊,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幾碟小菜,一壺濁酒。林清風和幾個留在鎮上的夥計、廚子圍坐在陳先生身邊,燭火搖曳,映着一張張充滿期待的臉。
“……要說那‘劍神’李慕白,當年孤身一人,一劍光寒,獨闖幽冥教總壇!爲何?只爲救他那被擄走的紅顏知己!那真是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幽冥教上下,竟無他一合之敵!”
陳先生聲音抑揚頓挫,仿佛親身經歷。衆人聽得如癡如醉,林清風更是雙眼放光,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仿佛自己就是那仗劍天涯的劍神。
“陳先生,江湖……真的那麼精彩嗎?大俠們整天都不用幹活,只管行俠仗義?”林清風忍不住問道。
陳先生呷了一口酒,嘿嘿一笑:“精彩?小子,江湖不只是美酒和傳說,更多的是刀口舔血,是身不由己。至於大俠們吃啥喝啥……嘿,老夫也不知道,可能劫富濟貧的時候,順便濟一下自己吧?”
衆人哄堂大笑,氣氛快活。
就在這時——
“砰!”
酒館那扇不算厚實的大門,猛地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木屑紛飛,巨大的聲響瞬間掐斷了所有的歡聲笑語。
寒風裹挾着濃重的血腥氣倒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明滅不定。
門口,站着五個黑衣人。
他們如同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渾身籠罩在黑色勁裝之下,只露出一雙雙冰冷、毫無感情的眼睛。爲首一人,身形高瘦,手裏提着一把還在滴血的鋼刀,刀鋒在昏暗的燭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被嚇呆的衆人,最終落在了年紀最長的陳先生身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老東西,說,鎮上的鐵匠鋪在哪兒?李鐵匠人呢?”
滿座皆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林清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認得那把刀!鎮上王鐵匠打的,最普通不過的樣式,此刻卻散發着擇人而噬的凶戾。
陳先生到底是見過些風浪,強自鎮定,站起身拱了拱手:“幾……幾位好漢,李鐵匠……他、他半個月前就搬走了,不知去向啊……”
“不知去向?”高瘦黑衣人冷笑一聲,一步踏前,刀尖直接抵在陳先生的咽喉,“那你就沒用了。”
森然的殺意瞬間彌漫開來。
“住手!”
一聲清喝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幾個黑衣人。因爲出聲的,竟然是那個剛才還在憧憬江湖的少年——林清風。
他臉色發白,身體因爲恐懼而微微顫抖,但還是咬着牙站了出來,將陳先生擋在身後:“你……你們要找李叔,他確實搬走了!你們不能濫殺無辜!”
高瘦黑衣人似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哦?小娃娃,你想當英雄?”
他手腕微微一抖,刀鋒擦着林清風的鼻尖掠過,冰冷的觸感讓他汗毛倒豎。
“清風!別管閒事!”身後的廚子老張急忙低吼,想把他拉回來。
但林清風腳像釘在了地上,他想起陳先生故事裏那些面對強權不屈的英雄,一股莫名的勇氣支撐着他:“這裏沒有你們要找的人!請你們離開!”
“找死!”高瘦黑衣人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一閃,鋼刀帶着風聲,直接朝着林清風的肩膀劈下!這一刀若是劈實,不死也殘!
衆人發出驚呼,陳先生更是閉上了眼睛。
林清風大腦一片空白,故事裏的精妙招式一招也想不起來,只能憑借本能,胡亂地向後一仰,同時抓起手邊剛才擦桌子的抹布,猛地朝對方臉上扔去!
這完全不是江湖招數,而是街頭孩子打架的把式。
“噗——”
溼漉漉、油膩膩的抹布精準地糊在了黑衣人的臉上。
動作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住了。連他身後的四個黑衣人都是一愣。
高瘦黑衣人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他動作僵住,緩緩抬手,扯下臉上的抹布,看着上面沾着的菜葉和油污,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極致的憤怒。
“小……雜……種!”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殺意如同實質般涌出,“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恐怖的刀風再起,這一次,速度快了一倍不止!林清風甚至能看到對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驚恐的臉。他避無可避!
完了!這就是江湖嗎?跟說的一點都不一樣!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嗤!”
一道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緊接着,“叮”的一聲脆響!
高瘦黑衣人勢在必得的一刀,竟被一枚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小石子擊中刀身!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震得他手腕發麻,鋼刀險些脫手!
“誰?!”他驚怒交加,猛地轉頭看向門外。
其餘四名黑衣人也瞬間戒備,“鏘啷”聲不絕,紛紛拔出兵器。
只見酒館門口,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着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身着淡青色長裙的少女,約莫二八年華,身姿窈窕,背負一柄連鞘長劍。月色如水,灑在她清麗絕俗的臉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但她的眼神卻比月色更清冷,如同雪山之巔的寒泉,不含一絲雜質。
她站在那裏,仿佛將門外的血腥與門內的混亂都隔絕開來。
“七八個手持利刃的壯漢,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和少年,”少女開口,聲音清越,卻帶着淡淡的嘲諷,“幽冥教的外圍弟子,如今都這般出息了麼?”
她的目光掃過黑衣人衣角一個不起眼的、仿佛水滴狀的暗紅印記。
高瘦黑衣人瞳孔驟縮,對方不僅武功高強,更一眼道破了他們的來歷!
“撤!”他當機立斷,深知絕非此女敵手。
五人如同來時一般,身形晃動,迅速融入門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壓力驟去,酒館內衆人仿佛虛脫一般,癱倒在地,大口喘着氣,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林清風也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他扶着桌子,心髒仍在狂跳,目光卻死死盯着門口那個青衫少女。
少女並未追擊,她緩緩走進酒館,目光落在驚魂未定的林清風身上,微微頷首:“臨危不懼,有俠義之心,不錯。”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贊賞,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清風臉一紅,想起自己剛才扔抹布的狼狽樣子,囁嚅道:“多……多謝女俠救命之恩。”
少女不再看他,轉而面向陳先生:“老先生,請問鎮上的李鐵匠,究竟去了何處?我受人之托,前來尋他。”
陳先生驚魂未定,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突然——
“吼!”
一聲低沉、暴戾,完全不似人聲的咆哮,猛地從鎮子西頭傳來,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與此同時,一股更加濃鬱、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隨風彌漫了整個棲霞鎮。
青衫少女臉色微變,低語道:“‘血煞掌’?他們還有高手在鎮上!”
她看了一眼林清風和陳先生,語速飛快:“此地已成是非之所,你們速速找個安全地方躲起來,天亮之前,不要出來!”
說罷,她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煙般掠出酒館,朝着咆哮聲傳來的方向而去。
林清風下意識地追到門口,只看到那道青色背影在月色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後。
遠處,兵刃交擊聲、怒吼聲、慘叫聲隱隱傳來,顯然激戰正酣。
他回頭,看着一片狼藉、充滿恐懼的酒館,看着瑟瑟發抖的夥伴們。
江湖……
原來,江湖不只是說書先生口中的美酒與傳奇,更是突如其來的刀光,是冰冷的殺意,是淋漓的鮮血。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無比真實。
今夜,棲霞鎮再無安寧。
今夜,賣酒少年林清風的江湖,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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