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姩,你自由了。——鬱知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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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十二月似乎格外的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帶着刺骨的寒意,五髒六腑都凍得發疼。
溫姩整個人又瘦了一大圈,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了,下巴尖尖的,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
黑色的羽絨服穿在她的身上很不合身,還有很多餘地。
此刻,她坐在法庭的旁聽席上,臉色蒼白,沉默聽着審判。
鬱知野殺了人。
而他殺的人,是溫姩的丈夫,紀禮舟。
溫姩結婚三年,除了第一年溫父還在,溫家依舊勢大的時候,她和紀禮舟有過短暫的相敬如賓。
兩年前,父親病逝,溫家逐漸沒落,溫姩的身後沒有了倚仗,紀禮舟溫潤皮囊下肮髒不堪的靈魂如同野獸一般破籠而出。
溫姩在他的眼中不再是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更像是一個可以隨意打罵,發泄情緒的物品。
他在外面不順心,在紀家受了氣,遭殃的永遠是溫姩。
溫姩就這樣被他毆打家暴了整整兩年。
鬱知野是溫姩高三那年的家教。
那個時候,她還是衆星捧月的溫家大小姐,他則是靠着助學貸款才上得了大學的貧困生。
造物主似乎格外偏愛鬱知野,將俊美與聰慧都慷慨予他。
可在他們這座用財富堆砌的象牙塔裏,這份偏愛成了最惡毒的玩笑。他的一切優秀品質,都因那個無法逾越的“窮”字,被扭曲成了罪狀。
無論是他的出衆外貌,還是他過人的聰慧,反倒成了他被欺辱的理由。
他像是一個懷揣珍寶走在鬧市的赤貧者,其本身的存在,便足以構成吸引惡意的、完美的活靶子。
他成了富家子弟欺辱的對象,而溫姩,是最冷漠的旁觀者。
因爲自己和父親溫恩華的關系不好,就連他給她找來的家教也被她格外針對,對於他的苦難視若無睹。
她的沉默旁觀,無形中也將自己加入到了他們霸凌的圈子當中。
她和他們都一樣,都是施暴者。
溫姩深呼吸了一下,感覺心髒緊到發疼。
鬱知野大三那年忽然消失不見,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人會真正在意。
他的消失,對那個圈子的少爺小姐們來說,不過是少了個可供取樂的消遣。
他們很快就能找到新的目標,畢竟,像他這樣出身貧寒又沉默寡言的人,從來都不稀缺。
可是,三個月前,鬱知野回來了。
他搖身一變成了科技新貴,帶着他估值過百億的上市公司重新出現在大衆的視野裏。
溫姩以爲,他的到來,會是他報復的開始。
從曾經欺辱過他的那些人,再到溫姩,一個都別想逃。
但是溫姩怎麼也沒有想到,鬱知野的到來,其實是她被救贖的開端。
他替溫姩殺了紀禮舟,結束了她噩夢般的生活。
可從鬱知野出事那天開始,溫姩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鬱知野是自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他在給警方的證詞中說道:
“紀禮舟看中了我們公司的技術,邀請我到他家,想要一邊喝酒,一邊談合作。”
“席間,我們因爲利益分配產生爭執,他說我要是不同意,他們紀家有的是辦法讓我在A市混不下去。就連我的技術,他們紀家也能想辦法占了去。”
“我們公司的技術是我多年的心血,我可能是喝多了,酒精上了頭,太沖動,沒忍住就殺了他。”
“我認罪,都是我幹的。”
他輕描淡寫,承認所有罪責。
溫姩後來也被作爲嫌疑人傳喚,可鬱知野別墅裏的監控記錄下來了近半個月,溫姩都在鬱知野的別墅裏,哪裏都沒有去。
她雖然是紀禮舟的合法妻子,又久居在鬱知野名下的別墅裏,但是沒有任何的證據能證明她和這起命案有關,不存在任何指向其教唆、合謀或提供幫助的線索。
這場命案,最後只能歸爲鬱知野的激情殺人,他一個人承擔所有責任。
而今天,就是二審宣判的日子。
鬱知野站在被告席上,頭發早就已經被剃掉,身上囚服鬆垮,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
他神情淡漠,微微低着頭,側臉線條在法庭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這場案子,算是一場備受關注的大案了。主要是因爲受害人和凶手的身份都不一般,從金融圈到科技圈,再到整個A市的上流圈子,全部都在關注這件事。
從一審到現在的二審,旁聽始終席上座無虛席。
一審結束以後鬱知野就想認了的,可是溫姩求他上訴,再爭取一下。
明知結局已定,但她就是不想就這麼放棄了。
溫姩坐在第一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的目光緊緊落在鬱知野的背影上,眼眶通紅,心髒才是最疼痛的地方。
“全體起立!”
審判長的聲音在法庭內響起。
溫姩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起來,她只有撐着面前的欄杆,才能勉強站穩。
“被告人鬱知野,犯故意殺人罪,事實清楚,證據充分......情節惡劣,後果極其嚴重......”
審判長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裏盤旋,明明很清晰,可溫姩感覺耳朵裏像是塞了浸了水的棉花,什麼都聽不清了。
她只是看着鬱知野,她想要看看他,再多看看他......
“本院依法判決如下:被告人鬱知野,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鬱知野沒有任何的辯駁,站在那兒的背影依舊挺拔,他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
從他心中冒出那個想法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用自己這條命去賠的準備。
死刑......
溫姩感覺整個身體都是麻的,這個結果,他們都知道,逃不掉。
鬱知野刺了紀禮舟三十七刀,整整三十七刀,紀禮舟當場死亡。
報道鋪天蓋地地飛,都說鬱知野手段凶殘,極其殘忍。
就連他那個曾經因爲過失殺人的父親也被翻了出來,說他基因裏就是帶着暴力因子,兒子遺傳了父親,都是殺人惡魔。
並且紀家人不可能讓他有任何存活的機會,於他們而言,死刑都已經是便宜鬱知野的了。
紀禮舟打了溫姩三十七次,鬱知野就刺了紀禮舟三十七刀。
鬱知野用這種方式,把溫姩受過的每一次傷,都還給了施暴者。
也用這種方式,換取了她的自由。
如今判決的結果下來了,溫姩沒有哭,也沒有倒下,只是像被抽走了靈魂,僵立在原地。
極致的悲痛,原來是真的沒有眼淚的。
法警上前,將鬱知野帶離。
“鬱知野......”溫姩的嗓子幹疼得厲害,能發出的聲音都變得微弱。
男人的目光跨越距離,落在溫姩的身上。
瞧見她,他只是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訣別的歉意。
往後的路,他還是只能留她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