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禮明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拉了一下馬前進的胳膊。
“兒子,躲好。”他壓着怒火,眉頭擰成了疙瘩。
“大人的事,你一個小孩別摻和!聽話,乖乖帶你妹下樓睡覺去,我跟你媽會處理好的!”
馬前進感受着父親手上傳來的溫暖,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着父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語氣出乎意料的沉穩:“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說,二伯他再怎麼渾,總不至於真拿我一個晚輩撒氣吧?讓我試試,勸他們回去。”
馬禮明看着眼前剛參加完高考、平日裏性格內向的兒子,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愣了一下,有些陌生地打量着馬前進,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坐在床上同樣愣神、正往這邊張望的老婆。
李淑芬也是一臉的驚疑不定。
馬禮明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或許是實在沒了更好的辦法,帶着幾分不確定,訥訥地說道:
“那……你……試試?”
馬前進臉上露出一抹與他年齡不符的笑容。
“放心吧,爸。”
他這才走到馬禮明跟前,伸手輕輕握住那根被父親攥得死緊的火叉。
馬禮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鬆開了手。
馬前進將火叉拿開,小心地靠在遠離窗口的牆角,免得激動之下誤傷。
然後,他仰起頭,清了清嗓子,對着頭頂那已被踩得“咚咚”作響、灰塵簌簌落下的屋頂,提高了音量:
“二伯,別費那勁兒爬了,你那老胳膊老腿的,爬高上低也不怕一個跟頭摔下來散架嘍?
屋外,正準備跟着兒子往上爬的馬禮途,聽到侄子這話,動作猛地一頓。
他臉色更加難看,從褲兜裏摸出一支皺巴巴的紅梅煙,叼在嘴裏,劃了根火柴點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濃煙從鼻孔裏噴出。
“你個小兔崽子!”他對着屋頂方向罵罵咧咧,“毛都沒長齊,還敢嚇唬老子?老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以爲我是嚇大的啊?”
他聲音很大,“明擺着告訴你,今兒個晚上,你爹馬禮明要是不出來給老子跪地磕三個響頭,再把他那破灰塘給老子填咯,老子就把你家這破屋頂掀個底朝天!”
聽着屋外二伯破鑼一般的叫囂,馬前進不由得好笑地搖了搖頭。
白灰生意肯定是不能再做了,但灰塘可不能填,留着還有大用場,正好用來坑人呢。
他心念電轉,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隨即又揚聲道:
“二伯啊,您要是不怕摔,那就繼續,不過嘛……”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帶着點戲謔:“您要是不怕這火叉,那也行,我明天正好有空,打算去大梨園李濤家走一圈,跟他擺擺龍門陣,好好跟他說道說道,二伯您今晚上有多威風,多霸氣,咋樣?”
“李濤”二字一出,如同一聲驚雷,在夜空裏炸響。
屋外的馬禮途猛地一個激靈,好似三九天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嘴裏叼着的紅梅煙都忘了吸。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凶悍瞬間凝固,然後像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慌和恐懼。
愣愣地站在那裏,心裏翻江倒海,腦子裏“嗡嗡”作響:“他怎麼會知道?這小子怎麼會知道?不可能啊。”
他下意識地抬頭,瞥了一眼還在吭哧吭哧往上爬、對此毫無察覺的大兒子馬大超,心裏更是亂成一團麻。
這要是被家裏那頭母老虎知道了,那還得了?非得把瓦窯村的天給捅破不可!
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半晌,馬禮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狠狠地把嘴裏那半截煙頭摔在地上,用腳底惡狠狠地碾了又碾,直到那點火星徹底熄滅。
然後,他抬起頭,朝着梯子方向,聲音帶着一絲煩躁,抬手招呼道:
“老二!下來!回家!”
馬大超正爬到一半,聽到這話,差點一腳踩空。
他茫然地停在梯子上,扭着頭往下看,滿臉的困惑和不解:“爸?咋了?這就不弄了?咱這……”
“廢什麼話!讓你下來就下來!耳朵聾了?!”
馬禮途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暴躁,卻透着一股心虛,“以後……以後再跟他家爺倆算總賬!”
說完,他竟不再理會兒子,自顧自地縮了縮脖子跑回家了。
馬大超站在樓梯上,徹底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
他撓了撓寸頭,完全搞不懂自家那脾氣火爆、向來不吃虧的老爹,怎麼就被堂弟那句沒頭沒腦的話給嚇退了?
可看着老爹的背影,他一個人也不敢繼續跟小叔一家硬剛下去,只得嘴裏嘟囔着,悻悻地爬下樓梯,扛起那架木樓梯,一頭霧水地大步朝着老爹追去了。
屋內,一直緊張地扒在窗戶邊、透過縫隙觀察外面情況的馬禮明,看到這戲劇性的一幕,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猛地轉過身,像看怪物一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家兒子,眼神裏充滿了狐疑。
幾步走過來,忍不住伸手扒拉了一下馬前進的後腦勺,好像要確認這還是不是自己那個只知道埋頭讀書的兒子。
“兒啊!”馬禮明的聲音帶着濃濃的疑惑,“剛才你說的那個李濤,是誰?你們班上的同學?還是……還是街上混的氓流子?
不至於吧?你二伯那條見了誰都敢呲牙的瘋狗,怎麼一聽到‘李濤’這個名字,就跟……就跟吃了瀉藥似的,立馬拉稀擺帶,緊張兮兮地跑回家去了?難道……難道那個李濤以前打過他?把他打怕了?”
馬前進心裏暗笑,面上卻裝作渾不在意,隨口胡謅道:“哎呀,爸,你不認識。就是咱們鄉示範小學一個流鼻涕的小屁孩,算是我的一個小弟吧。”
“你小弟?”馬禮明眼睛瞪得更大了,音量都不自覺地提高了些,“你一個書呆子,還有小弟?你可別在外面亂搞啊!
老子還指望着你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好大學,給老子光宗耀祖呢!”
他撓了撓頭,更加想不通了,“再說……就你二伯那混不吝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他會怕一個小屁孩?怪事咯……”
馬前進只是嘿嘿一笑,並不接話,任由父親在那裏嘀嘀咕咕。他當然不會告訴馬禮明,上輩子二伯在房頂往下扔瓦片時,被馬禮明一火叉嚇到,失足摔死。
在爲他燒紙辦喪事那天,大梨園的那個張寡婦,可是帶着她十歲的兒子李濤,哭天搶地地跑到馬大超家裏,口口聲聲說孩子是馬禮途的種,鬧着要分家產呢!
那場面,簡直混亂到了極點,人腦子都快打出狗腦子來了。
所以,按血緣關系上來說,李濤那小子,還真算得上是他的“小弟”。
馬前進還記得,上輩子二伯馬禮途仗着自家兄弟四個,在村裏橫行霸道,連村幹部楊老四都敢指着鼻子罵,動手幹仗也不是沒有過。
可唯獨就怕家裏那個母老虎二嬸,只要有一點不順着她的心意,她就能在家裏鬧得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幾年前有一天,馬前進還親眼看到馬禮途臉上掛着好幾道新鮮的血痕,他那時年紀小,不懂這些男女之間的門道,還天真地問二伯臉怎麼了。
馬禮途當時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地遮掩,說是被家裏的貓給撓的。
現在想來,估計二伯也是受不了二嬸那暴躁脾氣,才會在外面偷偷找了相好,借着做白灰生意需要往外跑的由頭,經常偷偷摸摸地去大梨園張寡婦家,恐怕還沒少拿自己藏的私房錢供李濤讀書。
燒紙那天的情形,馬前進記憶猶新。
要不是二伯已經直挺挺地躺在棺材裏了,以二嬸那脾氣,高低得把他從棺材裏揪起來,賞他幾個大耳刮子再說。
可惜啊,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到那樣“精彩”的場面了。
想遠了。
馬前進搖了搖頭,收回飄遠的思緒,轉頭對坐在床上、依舊摟着馬小蝶的母親李淑芬說道:
“媽,沒事了,人都走了。您跟我爸也早點休息吧。我帶着小妹去一樓睡覺了。”
危機解除,馬禮明鬆了口氣,但看着兒子,心裏那份擔憂又浮了上來。
他走過來,拍了拍馬前進的肩膀:“前進啊,爸不是跟你說了,我們大人的事我和你媽會處理麼?你一個才高中畢業的娃兒,又沒經歷過社會,今天晚上的事,你一個小孩不該摻和進來的,我怕你二伯報復你”
馬前進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沉穩的笑容。
“爸,媽,你們就放心吧。沒事,以後我不去找他麻煩,他就該燒高香了。”
他語氣輕鬆,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俗話說得好,‘寧惹毛胡子,莫惹膿鼻子’。
我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還怕他一個幹巴老頭啊?咱們家以後就安心過自己的日子,別想那麼多。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唄!”
他走過去,揉了揉妹妹馬小蝶的頭發:“走啦,小蝶,下樓睡覺。”
李淑芬看了一眼懷裏的馬小蝶,感覺女兒雖然不哭了,但小臉還是煞白,身子微微發抖,顯然是被嚇得不輕。
她抬起頭,對着馬禮明爺倆說道:
“老馬,小蝶還是有點害怕,這孩子從小就膽子小,沒見過這陣仗,今晚上就讓她跟我睡二樓吧,好歹安心點,你去一樓跟兒子擠一擠。”
馬禮明嘆了口氣,揮揮手:“行,聽你媽的,咱爺倆下樓。”
一樓客廳。
父子倆一人一個搪瓷洗臉盆,相對而坐,開始睡前泡腳。
溫熱的水漫過腳踝,驅散着夜的微涼。
馬禮明一邊搓着腳,一邊習慣性地從褲兜裏掏出那包紅梅煙,抖出一根,就着昏黃的燈光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緊皺的眉頭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馬前進看着父親吞雲吐霧的樣子,心裏有點癢癢的。
上輩子他也是個老煙槍了,可按照現在這剛高中畢業的年紀和“書呆子”人設,他應該是不會抽煙的,只好悶頭用力搓着自己的腳丫子,假裝沒看見。
“爸,”最終,馬前進還是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你那白灰生意……最近怎麼樣?”
馬禮明吐出一口煙圈,嘆了口氣:“就那樣唄,餓不死,也發不了啥大財,勉強維持個生活。
灰塘裏都沒多少生灰了,家裏庫存也就剩下五十多袋,我還琢磨着,明天早上把這最後一點灰送給李老板,然後請你劉叔幫忙,再拉一車生灰過來呢。”
馬前進聞言,心裏一動,抬起頭,看着父親被煙霧模糊的臉:“爸,明天早上您賣完灰,先別急着去拉生灰,早點回來。
我有點事,想跟您和我媽好好商量一下。”
說完,他也不等父親反應,迅速擦幹腳,端起洗腳水就往外走,準備倒掉。
“哎?啥事啊?”馬禮明一愣,沖着兒子的背影喊道,“你這兔崽子,現在不能說嗎?還學會吊老子胃口了!”
馬前進只是回頭嘿嘿一笑,沒再解釋,麻利地倒完水,回來把盆放好,然後一骨碌就爬上了那張硬板床,面朝裏躺下了,擺明了不想再多說。
馬禮明看着兒子這副模樣,嘴裏嘟囔了幾句,卻也拿他沒辦法。
他慢悠悠地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屁股摁滅在煙灰缸裏。
夜色漸深,村子裏重新恢復了寧靜。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