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鍾的光景，夏日的太陽已經明晃晃地照進了院子。
馬禮明天沒亮就爬起來，跟着預定的貨車，去給李老板送貨了，這會兒估計正跟人卸貨算錢呢。
馬前進則還賴在自己那間小屋的床上，享受着高考結束後、重生以來難得的悠閒。
身下是硬板床，鋪着有些年頭的竹席，枕頭上還殘留着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眯着眼，看着從窗戶透進來的光柱裏灰塵飛舞，心裏一陣恍惚又一陣慶幸。
“還好是重生到高考之後……”他嘟囔了一句，要是穿回高三，就憑他現在這被社會打磨了二十多年、早就把三角函數和元素周期表還給老師的腦子，別說大學了，能考上個專科都得燒高香。
暖洋洋的太陽曬得人渾身酥麻，正想再賴會兒回籠覺，門外就傳來了母親李淑芬同志標志性的“河東獅吼”：
“馬——前——進！幾點了還不起？太陽都曬屁股了！趕緊給我爬起來！那麼大個小夥子，一天天窩在床上像什麼話！”
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震得窗框似乎都在響。
馬前進無奈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坐起身。
家裏就那麼兩畝地，這會兒農活也不忙，自己好不容易掙脫高考的苦海，本想趁機當幾天鹹魚，這大清早的，起來幹啥呢？
他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充滿了年輕的活力，連帶着某個不安分的小兄弟也精神抖擻。
他低頭看了看，哭笑不得地安撫了一下“躁動的青春”，這才慢悠悠地拿起床邊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運動褲穿上。
褲子側面有兩條白色的豎杠，還有個模糊的、類似三葉草的標志——阿迪達斯？不，是“阿迪大斯”，這年頭鄉鎮集市上流行的山寨貨。
這年頭，穿“阿迪”是學生娃裏的時髦，正品買不起，就只能買這種“李鬼”充充臉面。
十多歲的半大小子，誰不好個面子？重生前的自己，也無法免俗。
提着褲子系好腰帶，馬前進不由心生感慨：“年輕是真好啊……”不像上輩子四十多歲的時候，身體開始走下坡路，偶爾還會被老婆毛倩芸調侃：“喲，狗東西，現在早上小弟都不自己站崗了？”
想到老婆，馬前進猛地一拍腦門，幡然醒悟——毛倩芸呢？
他這才有時間仔細琢磨起自己這重生前的事兒。
那天晚上……他剛從昆城出差回來，憋了半個月，又不敢在外頭偷腥，回家看到媳婦就跟餓狼見了肉似的。
把五歲的小兒子塞給老媽帶着睡，拉着毛倩芸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復習功課”。
至於大兒子？早被他趕到自己房間了，別想打擾爹媽深入交流“犁地技術”。
大概半小時後，兩人渾身大汗地癱在床上。
毛倩芸習慣性地枕着他的胳膊，蜷在他懷裏。
兩口子正回味着剛才“犁地”的深度和頻率，探討着還有哪些技術環節可以優化……
突然，窗外一道刺眼的銀色閃電撕裂夜空，亮光瞬間把房間照得如同白晝，映在兩人還帶着紅暈的臉上。
緊接着，“轟隆”一聲巨響，雷聲仿佛就在屋頂炸開，震得窗戶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毛倩芸嚇得一個激靈，直往他懷裏鑽，隨即像是想起什麼，急忙道：“前進！快！把手機充電器拔了！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用就別一直插着，危險！”
馬前進當時累得像攤泥，一邊賤笑一邊有氣無力地回嘴：“誰說……不用就不能插着了？我就喜歡……插着，嘿嘿……”
毛倩芸臉一紅，隨即“惡狠狠”地掐住他脖子：“老娘跟你說正經的！你沒個正形！信不信我明天把我們科室那藥水，趁你睡着給你來上幾針？”
馬前進一聽，嚇得一激靈，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到底是啥藥水？他可太清楚自家這虎娘們了，當了這麼多年護士，整治人的手段多着呢。
自從結婚，他就被吃得死死的，一半是愛，另一半純粹是“畏”。
這婆娘平時沒事就愛在抖音上給他分享那些“瓢蟲”得菜花的慘狀，還用給“瓢蟲”打針時那殺豬般的慘叫來嚇唬他，說什麼十個出去亂搞的男人裏，至少有兩三個攜帶艾滋病毒。
又放了狠話，要是他馬前進敢在外頭瞎搞，就給他扎兩針“清心寡欲針”，保證讓他以後清心寡欲。
這比物理閹割還狠呐，能看不能用。
馬前進又不是學醫的，哪裏懂這些？反正聽着老婆那陰惻惻的語氣，他是真慫。
就這樣，被拿捏了十多年，壓根不敢越雷池半步。
加上這娘們管控嚴格，出差前必定要“清空庫存”，在外隨時視頻查崗，回家還得“檢查作業”、“補交功課”……馬前進的“家庭作業”常年排得滿滿當當，想偷懶都沒機會。
而且他自己也確實有點心理潔癖，對那種亂七八糟的事接受無能。
所以兩口子日子過得倒也還算和諧。就是這“妻管嚴”的名頭，算是坐實了。
當時他趕緊爬起來要去拔充電器，嘴裏還念叨：“哎呀我會拔！你個開水敢用手試、膠圈燙糊了也敢直接摸的粗鄙之人就歇着吧，別待會兒觸電了……”
毛倩芸不服，也撅着屁股伸手去夠充電器。結果她毛手毛腳先碰到了充電器頭，馬前進的手也正好覆了上去，兩只手疊在一起，正準備用力拔掉……
刹那間，一道銀白中夾雜着金色的詭異閃電，如同一條毒蛇，擊碎窗戶玻璃，精準無比地劈在了那個廉價的手機充電器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馬前進就以那樣一個撅着屁股、和媳婦手疊手的奇葩姿勢，重生了。
“唉……”馬前進甩了甩腦袋，仿佛想把那些混亂又羞恥的記憶甩出去。
他利索地穿好衣服，對着屋裏那塊小鏡子扒拉了幾下頭發。
既然老天爺給了重活一次的機會，那就得活出個樣兒來！
至於毛倩芸……看這情況，她肯定沒跟着重生。
不然以她那風風火火的性子，知道自己回到了十八歲，還不得第一時間殺過來？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帶着自家跟二伯那家子“顛公顛婆”撇清關系，不能再有牽扯。
第一步，就是說服老爹馬禮明，放棄這越來越不景氣的白灰生意，趕緊轉型。
馬前進心裏清楚，再過幾年，家家戶戶條件好了，裝修房子都講究個美觀大方。
單純的白灰牆面灰撲撲的，不夠光滑，顏色也單調，哪裏比得上後來流行的膩子粉、乳膠漆、牆紙、真石漆？
沒看二伯家的大超哥，都開始自己去壓車買生石灰，想降低成本了，這說明利潤空間已經被擠壓得很厲害了。
這行當，已經是夕陽產業。
而且，自家那個灰塘，必須盡快處理掉！不然，遲早要攤上那件麻煩事！
他想起上輩子，父親入獄後，家裏斷了經濟來源，母親李淑芬硬是咬着牙，帶着他和妹妹在村口支了個小吃攤，主要賣快餐盒飯。
一開始是賣給在村裏修路的工人，後來附近開始建小區，客源就更穩定了。
等父親出來，小吃攤已經變成了小吃店，老兩口靠着這個小店，雖然發不了財，但維持生活還是沒問題的。
老媽的廚藝，那是沒得說！馬前進記得，上輩子小吃店開起來後，連隔壁小區物業上班的那些年輕人都經常找母親定制麻辣牛肉、黃燜雞這些硬菜帶回家吃。
想到這裏，馬前進心裏有了底。
他隨便洗漱了一下，扒拉了幾口母親留在鍋裏的早飯——一碗稀飯，一個饅頭，一碟鹹菜。
等到中午，馬禮明風塵仆仆地回來了，額頭上還有汗漬和沾上的白灰。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吃午飯，簡單的青菜、鹹蛋，還有一碗炒土豆絲。
吃完飯，馬前進叫住了準備去收拾灰塘工具的父親和正在洗碗的母親。
“爸，媽，先別忙，坐會兒，我跟你們商量個事。”
馬禮明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還是坐下了，掏出煙盒，抖出一支紅梅點上。李淑芬也擦了擦手，坐在一旁，看着兒子。
馬前進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爸，媽，我覺得，咱家這個白灰生意，不能再做下去了。”
李淑芬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你這孩子，又說胡話。
你爸幹這個三四年了，雖說發不了大財，但也勉強能維持咱家開銷。
他不幹這個，還能幹啥？其他的他也不會啊。”
馬禮明沒說話，只是悶頭抽煙，但從他緊鎖的眉頭能看出，他也在琢磨兒子這話。
馬前進自信地笑了笑，關於這一點，他早就打好了腹稿。
“媽，爸，你們聽我說。
咱烏蒙城這兩年發展多快，你們也看到了。連咱們這郊區都通了柏油路，雖然還在修花壇壓路，但去城裏、去其他鄉鎮方便太多了。騎個自行車，個把小時就能到隔壁鄉鎮。”
他頓了頓，看着父母，繼續說道：“我記得，爸是會開車的吧？”
馬禮明點了點頭：“嗯，會開，就是沒駕照，不太敢上路”
馬前進一拍大腿，“我的想法是，讓爸去學個三輪車駕照！
然後，咱們家買個三輪車，以後每個村子趕集的時候，載着咱們的貨去賣！風吹不到，雨淋不着，比守着灰塘強多了！”
李淑芬疑惑地問：“賣貨？賣啥貨？咱家除了白灰，還有啥可賣的？”
馬前進神秘地笑了笑：“賣什麼，我先賣個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