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10日，夜深了。
瓦窯村靜悄悄的，大部分人家早已熄了燈，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叫，在黑黢黢的村落間蕩開。
天幕像被墨染過，一彎銀鉤似的下弦月孤零零掛着，清冷的光輝水銀般瀉下來，照得青灰色的瓦檐泛着幽光，連泥巴路上深深淺淺的車轍印子都看得分明。
這份寧靜，猛地被一聲吼叫撕破。
“老二，把樓梯架上！給我上房頂，把他家這破屋給我掀咯！反了他了！”
聲音陰狠暴躁，像夜梟啼叫，炸響在馬禮明家院門外。
月光下，站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一臉橫肉在月光下更顯凶悍。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深灰色燈芯絨外套，厚呢絨褲子，腳上卻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這人正是馬前進的二伯，馬禮途。
他正指着面前兩層的夯土房叫罵，唾沫星子仿佛能濺到牆上。
他身後，大兒子馬大超扛着架舊木樓梯，臉上有些猶豫，瞅瞅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盛怒的父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還愣着幹啥？沒用的東西！快點！”馬禮途回頭一瞪眼，蒲扇大的手揚了起來。
馬大超脖子一縮，那點猶豫立刻被嚇沒了。
他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兩只手搓了搓，“哐當”一聲把梯子重重架在斑駁的土牆上，開始往上爬。
屋裏，卻是另一番讓人心焦的光景。
木頭搭的二樓，低矮又逼仄，房梁下懸着個的白熾燈，散着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一塊地方，空氣裏混着木材的味道。
十三歲的馬小蝶，像只受驚的小鹿，被母親李淑芬緊緊摟在懷裏，李淑芬坐在床沿，臉色憔悴，眼裏滿是不安。
她身上的碎花襯衫領口，被小女兒的眼淚濡溼了一小片。
馬小蝶在她懷裏不停抽噎，小身子嚇得直抖。
“嗚……媽，我怕……二伯和大超哥他們要幹啥呀……”
“乖，小蝶不怕，不怕啊……”李淑芬一邊輕輕拍着女兒的背，一邊盡量穩着聲音哄，“有爸媽在呢，沒事的，啊。”
床邊牆角的黑影裏，十八歲的馬前進雙手抱頭，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從李淑芬那兒看過去，兒子單薄的背影全是無助和驚嚇，像是魂兒都被屋外的陣仗嚇飛了。
李淑芬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緊了，又疼又澀。
看到兩個孩子被嚇成這個樣子，她扯了扯站在樓板中央、手持一根黝黑火叉、胸口劇烈起伏的丈夫馬禮明，壓着聲音說道：
“老馬，你哥……他這是誠心不讓咱家安生啊，下午在灰塘吵得卵子翻天還不夠，這大半夜的，又要打上門來，你看看倆娃，嚇成啥樣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要不……我出去跟他掰扯，他再橫，還能真打我？
說完，她又強撐着轉向地上的馬前進：“前進，我的兒，快別蹲那兒了，地上涼，過來，帶你妹妹回屋睡覺去，把門插好，這兒沒你們小孩的事，聽話。”
馬禮明愣愣地轉過頭。
昏黃的燈光下，他眼中布滿了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攥着火叉的右手指節因爲太用力，捏得發白，發出“嘎吱”聲。
又伸出粗糙的左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動作輕柔，卻透着心疼。
“唉——”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手裏的火叉又攥緊了些，恨恨地開口：
“我都沒跟他計較，上個月，他跟我借了三十袋上好的白灰，說急用，到現在一袋都沒還，我沒催過吧？
李老板之前臨時差幾袋灰，他馬禮途看不上，我老遠給人家送去，今天爲了感謝我，特意又來咱家灰塘定了50袋灰。
他呢，不分青紅皂白揪着我，還說我搶他生意？
咋的？這瓦窯村的白灰生意，只準他馬老二一個人做，別人都做不得？沒這個道理！”
他越說越氣：“還有他那個好兒子馬大超！更不是個東西，枉我平時對他掏心掏肺，有點好吃的想着他，力氣活能幫就幫，畢竟是親侄兒。
他呢？下午買生石灰回來，看見我和他那個混球爹吵架，不分青紅皂白，跑過來就推我！
要不是我站得穩，當時就得摔個四仰八叉！現在倒好，又跟着他爹來鬧！無法無天了！”
他猛地把火叉往頭頂樓板一指，聲音一下子拔高：“今晚上！我就守在這樓上，誰特娘的敢動我家一片瓦，老子手裏的火叉可不認人，管他是誰，直接給他捅成血葫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就在馬禮明這充滿戾氣的吼聲裏，一直像泥塑般蹲着的馬前進，身體幾不可見地猛一哆嗦。
他愣愣地抬起頭，眼神空洞，望着自家二樓那被煙熏得發黑的木頭房梁，又下意識地伸出雙手。
這是一雙年輕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薄繭，手背上裂着不少小口子，卻又透着青澀。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他腦子裏炸開。
他猛地抬起右手，用力朝自己的臉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在狹小的空間裏格外響亮。
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
這痛，太清晰，太真實，一下子把他那點恍惚和懷疑全打碎了。
不是夢！
他，重生了！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讓他家命運急轉直下的夜晚！
記憶的閘門轟然撞開，畫面像洪水一樣沖進腦海。
就是這天下午！自覺“生意被搶”的二伯馬禮途，和老爹在灰塘吵得不可開交，任憑老爹怎麼解釋李老板是他的老客戶，都聽不進去，一口咬定是弟弟搶了他的客戶。
愚孝的大堂哥馬大超，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就在灰塘那裏跟老爹動了手，推搡起來。
父親馬禮明當時又氣又怒，但聽了母親“忍一時風平浪靜”的勸，硬是把這口氣咽了下去，憋着一肚子火回家，關上大門，天真地以爲不理睬，對方鬧一陣就算了。
結果呢？
吃完晚飯，受了二嬸挑撥的二伯怒火重燃，直接踢開院門，帶着“孝順”兒子，要來掀他家的屋頂。
記憶裏，接下來，馬大超會爬上房頂，再把二伯也接上去。
爬上屋頂的二伯把房頂的瓦片粗暴地掀開，先是扔了一些在地上，又發泄似的朝屋裏丟了幾片。
其中一片，正好砸在當時蹲在地上、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馬前進頭上，立刻頭破血流！
看見兒子頭上鮮血直流，一直強壓着火氣的馬禮明爆發了，他舉起火叉，朝着房頂那個窟窿捅去，想逼二伯下去。
可那老家夥被火叉尖銳的頭嚇得一趔趄，腳下一空，直接從屋頂滾了下來。
馬大超下意識去拉，沒拉住，反而被下墜的二伯一起帶了下去。
腦袋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下面一塊剛才被他親手掀掉、摔得鋒利的碎瓦片上，當場就七竅流血，沒了氣。
馬大超也摔斷了一條腿，從此成了瘸子。
而父親馬禮明，因爲過失致人死亡，判了八年！
八年後出來，那個脾氣火爆的漢子，已經被牢獄生活折磨得沒了人形，眼裏的光都滅了。
馬前進去接他時，差點認不出那是自己的爹，好不容易出來，身子也垮了，落下一身病，出獄不到十年，就撒手走了，只剩母親一個人，守着老屋，整天眼淚汪汪……
不行，絕對不行！
馬前進的心像被狠狠捏住，痛得喘不過氣。
老天爺，你總算開了次眼，讓我回來了，雖然回來的這節骨眼這麼要命，但好歹是回來了。
這輩子我絕不能讓這樣的事再發生，絕不能讓這個家散掉！
想到這兒，馬前進猛地抬起了頭。
目光掃過面色憔悴的母親，掃過怒火中燒的父親，又掃過那鮮活可愛的妹妹。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從他心底噴涌出來，瞬間流遍全身，趕走了那片刻的迷茫和恐懼。
他雙手用力撐着膝蓋，頂着發麻的雙腿，猛地站了起來。
“老東西！有本事你上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