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啓五年,萬壽節,正是初春。
彼時酉時過半,宮人將殿前水榭盈滿了荷花,池中水波晃蕩,伴着清雅悠揚的樂聲,數個身着粉衣肩披柔白絲帛的舞姬踩着樂聲繞到池邊。
殿前的平台上,一個身穿緋紅衣裙,頭戴石榴花簪,身披赤金披帛的女子緩緩行至平台最中央。
隨着樂舞聲漸漸,女子飄揚的衣帶於風中飛舞,腳踝間套上的金鈴伴着她的每一個動作而響動,一步鈴響,一步身影逐漸往前。
天家威嚴,即便是在這樣熱鬧的場合下,也沒有人敢隨口說一個字,都神色各異地看着中央的樂舞,最後看着於人群中最顯眼的那個舞女,一步步自水池的中央走來。
直到樂聲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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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嫵再度睜開眼時,眼前是用金線繡出紋邊的織錦宮毯,鼻腔中涌進來的是她之前數次聞到過的淡淡冷香,身體傳來的疲憊和冷熱交替的混亂讓她毫無意識地順着自己出口到一半的話繼續說下去:“……陛下福壽延年,永世安康。”
這句話說完沒多時,頭頂傳來一聲威嚴而低沉的嗓音,這道聲音蘭嫵聽過很多次,在床榻間、暖房裏,亦或者是在最後她苦苦哀求而不得,心如死灰般死去的前日,對方都是這樣,毫無柔情,毫無波瀾,像一個冷靜自持的看客,吐出最讓人心驚的話語。
而現在,對方說了聲:“賞。”
賞?
賞什麼?
蘭嫵顫抖着肩膀,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恐懼,她還記得柔軟的布條死死勒住她的脖頸,將她纖白脆弱的脖頸像一節細筍一般硬生生勒斷時的痛苦,還記得死前那帶着陌生面孔的身影就站在門口,掩着鼻子說她生來卑賤,連骨子裏都帶着化不開的臭氣,讓人惡心時的神情。
可現在,脖子完好如初,周圍環境很陌生,卻又帶着一點記憶中的熟悉之感,讓她從死去的絕望痛苦中回過神來——她死了,現在卻又活了。
記憶中,這場景出現在她第一次爲帝王獻舞之時,也是一切錯誤的開始。
那一聲話落的賞之後,她沒有反應。
在帝王身邊跟着的大太監陳康安見狀輕斥了一聲:“大膽,陛下賞賜,還不接旨謝恩。”
蘭嫵穿着緋紅的短衣,外衫輕薄而嫵媚,在這初春的日子,即便殿內用了上百個炭盆也難以緩解她內心徹骨的涼意。
但在宮中這麼多年,卑躬屈膝做了這麼多年的奴婢,自然知道這種時候最該做什麼。
於是頭低的更低了,聲音自喉嚨裏滾出來,顫抖的聲線依舊掩飾不住。
“奴婢叩謝皇恩。”
周圍的妃嬪見她這膽小樣兒,紛紛哂笑,還以爲是個膽大要媚上的,沒曾想,臨到跟前了膽兒還小了。
倒是這張臉,生得可真是好。
所謂豔而不妖,媚中帶純,說得也就是蘭嫵這張臉了,如今上了妝,那本該八分的嫵媚變成了十分,但她聲音膽怯而輕柔,又叫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憐愛。
舞樂結束,蘭嫵隨人一起退下,退至門前,她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抬眼往上看了一眼,隔着數丈的距離,她卻清晰地又看見了那張冷漠無情又尊貴無邊的面容。
楚明衡也在看她,只不過不似她眼底藏着的深深的畏懼與道不清的復雜,楚明衡的眼中只有似濃霧一般化不開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