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廢棄的小院徹底淹沒。陳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門板，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小丫急促的心跳聲，在死寂的空氣中格外響亮。門外遠處的喧囂似乎漸漸平息，只餘下零星幾聲犬吠和更夫遙遠的梆子聲，更襯得這方寸之間的寂靜令人窒息。
哥哥……小丫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小手緊緊攥着陳默的衣角，這裏好黑……
別怕。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摸索着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這是顧長風事先塞給他的，用力晃燃。微弱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小丫蒼白驚恐的小臉，也勉強照亮了周遭的環境。
這是一處極其狹小的院落，更像是一條被高牆夾峙的死胡同。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礫和枯枝敗葉，角落裏堆着些不知名的破爛家什，覆蓋着厚厚的灰塵。正面是一間低矮的土坯小屋，門板歪斜，窗戶用木板釘死，看上去比他們在崇德坊的破屋還要不堪。
顧大哥說……是這裏嗎？小丫怯生生地問，目光不安地掃視着這陰森的環境。
鑰匙對，位置也對。陳默舉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股濃重的、混合着黴味、塵土和某種陳舊草藥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嗆得他和小丫連咳了幾聲。
屋內更是狹窄逼仄，除了一張鋪着幹草的土炕、一個缺腿用石頭墊着的破舊木箱，便再無他物。炕上的幹草散發着腐敗的氣味，牆壁上遍布蛛網，地面坑窪不平。但奇怪的是，這屋裏雖然破敗，卻似乎沒有近期居住的痕跡，反而像是個被遺忘已久的儲藏間，空氣雖然污濁，卻並不像長期無人進入的密室那樣悶塞。
陳默舉着火折子仔細查看。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炕沿下方的牆壁上。那裏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似乎是某種標記，旁邊還有一小片牆壁的泥灰顏色與周圍略有差異，像是後來修補過。
他心中一動，蹲下身，用手指叩擊那片牆壁。聲音略顯空洞！他用力推了推，那塊牆壁竟然微微鬆動！小心地將其取下，後面赫然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牆洞！
哥！小丫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陳默也是心頭一緊，但火光湊近，發現牆洞裏並非空空如也，而是放着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他小心地將包裹取出，入手沉甸甸的，解開層層油布，裏面竟是一把保養得極好的橫刀！刀鞘古樸，刀柄纏着密實的麻繩，雖然沒有任何裝飾，但那沉穩的質感和隱隱透出的冷厲之氣，顯示這絕非尋常兵器。油布包裏還有一小袋幹糧和幾個火折子。
看來，這裏果然是顧長風準備的隱秘據點，甚至可能是他某個不爲人知的備用藏身之所。這把刀和這些物資，是他留給他們的最後保障。
陳默心中五味雜陳。顧長風爲他們思慮得如此周全，而他們帶給對方的，卻只有無盡的麻煩和風險。那份感激與愧疚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將刀小心放回牆洞，恢復原狀。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哥，我們現在怎麼辦？小丫看着這比原來更破的“新家”，聲音裏帶着迷茫和無助。
先收拾一下，至少今晚得有個能躺下的地方。陳默振作精神，現在我們有吃的，有暫時落腳的地方，比之前已經好多了。顧大哥冒着風險爲我們爭取了時間，我們不能浪費。
兄妹倆借着火折子的微光，開始動手收拾。他們將炕上腐敗的幹草清理出去，幸好底下土坯還算完整。小丫從包袱裏找出舊衣服鋪上，勉強弄出個能躺臥的地方。陳默則檢查了門窗，雖然破舊，但門閂還算結實，窗戶也被釘死，從外面不易窺探。
忙完這些，火折子也快燃盡了。兩人和衣擠在冰冷的土炕上，分享着那點幹糧。黑暗再次籠罩下來，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哥，小丫在黑暗中小聲問，顧大哥會不會有事？那些壞人……
不會的。陳默語氣堅定，像是在安慰妹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顧大哥很厲害，而且坊正和那麼多鄰居都看到了，那些賊人跑不了。他刻意忽略了自己“制造”的混亂中可能存在的變數和風險。
沉默再次降臨。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緊張慢慢襲來，小丫終究是孩子，熬不住，漸漸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着，小手緊緊抓着哥哥的衣袖。
陳默卻毫無睡意。身體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更讓他焦灼的是內心的不安和對未來的迷茫。
暫時安全了，然後呢？
躲在這裏並非長久之計。顧長風能幫他們一時，幫不了一世。那些人既然能盯上他們一次，就能有第二次。除非……除非他們擁有讓對方不敢輕易招惹的資本或者……實力。
資本？他們有什麼？除了那點制糖的技術和懷裏剩下的銅錢，一無所有。實力？他們兄妹二人，一個病弱，一個年幼，手無縛雞之力。
難道真的要放棄這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制糖之路，帶着小丫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可天下之大，何處是安身之所？他們又能靠什麼活下去？
不！不能放棄！
陳默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絲刺痛讓他更加清醒。穿越而來的不甘，原主記憶中的屈辱，小丫依賴的眼神，顧長風的仗義相助……這一切都像是一把火，在他心底燃燒。
他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不僅僅是改善工藝，產出更多的糖，更要建立起一定的自保能力，甚至……尋找到某種形式的庇護或盟友。
父親的那幾本書和筆記再次浮現在他腦海。那些機械草圖、那些物性記載、那些律法心得……它們不僅僅是知識，更是一種可能性的鑰匙。還有顧長風……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退伍老兵，他的身手、他的警惕、他這處隱秘的據點、他留下的這把刀……都透着不尋常。
或許，他可以從這些方面入手。
首先，必須盡快恢復體力。他輕輕挪動身體，就着從木板縫隙透進的微弱月光，看着小丫沉睡中依舊不安的睡顏，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
然後，要利用這難得的喘息時間，全力改進制糖工藝。骨炭的成功證明了方向正確，但效率和產量必須提升。父親筆記裏那些簡陋的器械草圖，或許可以嚐試制作簡易版本。
還要想辦法了解外面的情況。顧長風何時能來？昨晚的事件最終如何了結？那些人的來歷查清了嗎？
一個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焦慮與希望交織。他知道前路艱難，步步驚心，但已無退路。
後半夜，氣溫更低，破屋四處漏風，寒氣刺骨。陳默將大部分衣物都蓋在小丫身上，自己則蜷縮着，靠着冰冷的土牆，默默運轉着那點微末的、來自後世健身知識的呼吸法，試圖驅散寒意和疼痛，保存體力。
時間緩慢流逝，窗外天色漸漸由墨黑轉爲灰白。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勉強透過木板的縫隙，照亮屋內漂浮的塵埃時，陳默輕輕挪下炕。他動作盡量輕微，生怕驚醒小丫。
他找到牆角那個破木箱，將其拖到光線稍亮處。打開包袱，取出父親那幾張關於器械的絹帛草圖，又找出那本《雜纂》——裏面有些零星的物理巧器記載。他就着微弱的光線，再次沉浸其中，手指無意識地在布滿灰塵的箱蓋上勾畫着，試圖將那些模糊的概念和這個時代的簡陋條件結合起來。
如何利用杠杆和石材，做一個簡易的碾壓工具？如何利用陶罐和竹管，構建一個簡單的循環過濾系統？每一個細節都需要反復推敲，材料、工藝、可行性……
不知過了多久，小丫也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哥哥專注的側影和箱蓋上的灰塵劃痕，乖巧地沒有出聲，自己悄悄起身，拿出幹糧，小心地分成兩份，將大的一份遞給哥哥。
陳默回過神，接過幹糧，對她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小丫點點頭，小口啃着幹糧，目光卻落在那些絹帛上：哥，你又在想做糖的法子嗎？
嗯。陳默咬了一口幹糧，粗糙的口感拉回了他的思緒，我們在想辦法做得更快更好。小丫，一會兒我們得想辦法弄點水來，還要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石頭和木料。
雖然身處困境，但有了明確的目標，人的精神便有了寄托。簡單的早餐後，兄妹倆開始小心翼翼地探索這個小院，尋找一切可用的資源。他們在角落的破爛堆裏找到半個破陶甕，可以用來盛水；找到幾塊形狀合適的石頭；甚至還在炕洞深處摸出幾根勉強能用的舊木棍和一段廢棄的麻繩。
陳默根據記憶和草圖，用木炭在箱蓋上畫出簡單的示意圖，指揮着小丫幫忙打磨石頭、捆綁木棍。工具簡陋，過程笨拙，失敗了一次又一次，但兩人都全神貫注，暫時忘卻了外面的危險和自身的處境。
在這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裏，一場微小而執着的技術革新，正伴隨着生存的渴望，悄然進行。陳默知道，他們煉的不僅是糖，更是在這煌煌大唐立足存身的根本，是照亮未來艱險路途的，第一縷微弱的真金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