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被工業電鑽鑿穿太陽穴般的劇痛，又像是宿醉三天後被人掄圓了抽了十幾個耳光的混沌與脹痛。
陳默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掙扎，無數破碎的光影和嘈雜的聲音在他腦顱內爆炸、沖撞、融合。
“這屆網友不行……這碳水炸彈絕了……”
“三分鍾帶您看完安史之亂……”
“古代黑科技：黃泥居然能造白糖？！……”
“注意看，這個男人叫小帥……”
“家人們誰懂啊……”
“救命！重生之我在大唐當網紅……”
無數個刷手機熬夜的夜晚，那些光怪陸離、毫無關聯的短視頻片段，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灌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記憶長河之中。
寒冷，刺骨的寒冷。黴味，劣質炭火的嗆煙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牽動了胸腔，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眼前是低矮、結滿蛛網的房梁，土坯牆壁斑駁開裂，冷風嗖嗖地往裏灌。身上蓋着一床硬邦邦、散發着黴味的舊棉被，幾乎感覺不到暖意。
我是誰？
我在哪？
混亂的記憶碎片逐漸沉澱、拼接。他，陳默，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普通社畜，加班摸魚刷短視頻是他的日常。而現在……他似乎是另一個陳默，一個生活在大唐開元年間，父母雙亡、家徒四壁、正被惡親戚逼入絕境的十七歲少年。
“哥！哥！你醒了？！嗚嗚嗚……你嚇死小丫了……”
一個帶着濃重哭腔，又驚又喜的稚嫩聲音在身邊響起。陳默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一個面黃肌瘦、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正睜着一雙哭得紅腫如桃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滿期盼地望着他。她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襖空蕩蕩的，更顯得她瘦骨嶙峋，一雙生滿凍瘡的小手緊緊抓着他的被角。
記憶告訴他，這是他的妹妹，陳小丫。昨日，族叔陳財的管家陳福又來逼奪這最後棲身的祖屋，推搡間，原主後腦磕在門階上，一命嗚呼。
再睜眼，已是鳩占鵲巢，換了人間。
“水……”陳默的喉嚨幹澀灼痛，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小丫連忙跑到一個歪腿的木桌旁，踮着腳捧來一個豁口的粗陶碗，裏面是小半碗冰涼的清水。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陳默，一點點喂他喝下。
冰水刺激着喉嚨，卻也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穿越的惶惑和身體的劇痛。他看着眼前這可憐兮兮的小丫頭，看着這四面透風的破屋，一股強烈的憤懣和不甘涌上心頭。
不能死！絕不能這麼憋屈地死掉！還得……還得把這小丫頭拉扯大！
可是錢呢？糧呢？靠什麼活？
刷過的無數短視頻信息垃圾開始在他腦海裏瘋狂翻滾，試圖從中扒拉出一點能救命的東西。
種土豆？紅薯？哪來的種子？
造火藥？一硫二硝三木炭？比例忘了先不說，怕不是沒造出來就先被當妖人燒了？
釀酒？制鹽？玻璃？好像哪個短視頻都提過一嘴，可具體咋整？全是“下次一定詳細說”就沒下文了！
詩詞歌賦？抄詩裝逼？飯都吃不上了裝給誰看？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哐當”一聲巨響，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板門被人一腳踹開！
“陳默！小賤種！命還挺硬，還沒死透呢？”
尖酸刻薄的叫罵聲破空而來。管家陳福揣着手，哈着白氣，帶着兩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家丁，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冰冷的空氣瞬間灌滿小屋。
陳福三角眼嫌棄地掃過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終落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陳默身上，臉上滿是倨傲和惡毒。
“沒死正好！省得爺們兒還得費事給你這短命鬼收屍！陳老爺仁善，再給你們最後一天時間，明天一早，要麼乖乖滾蛋，把房契交出來！要麼……哼哼，爺們兒就‘幫’你們搬出去！到時候磕着碰着，缺胳膊斷腿，可別怪爺沒提前招呼！”
小丫嚇得尖叫一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到床角，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陳默的心沉到谷底，怒火與寒意交織。但他知道，此刻硬拼就是找死。他需要時間，需要拖延！
他的目光瘋狂掃過屋內，米缸早已見底，炭盆裏只有些將熄未熄的餘燼。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牆角——那裏堆放着一些原主父親生前鼓搗的雜物，其中有一小袋顏色暗沉、雜質極多的粗糖（飴糖），還有半袋用來和煤燒火的劣質黃泥。
就在這一刹那，一段極其模糊、夾雜着誇張特效音和快切畫面的短視頻碎片，猛地蹦出記憶海面！
「……家人們！古代黑科技！穿越者必備神技！看好了！黃泥！就這普通的黃泥！淋上去！嘿！您猜怎麼着？黑了！白了！白糖出來了！……關注主播不迷路，主播帶你上高速……點贊過萬明天詳細講解……」
當時他好像隨手劃走了，還吐槽了一句“又特麼標題黨”！
具體步驟？配比？注意事項？全特麼沒講！就記得“黃泥”、“白糖”這兩個關鍵詞，和一個極其模糊的淋泥巴畫面！
賭了！死馬當活馬醫！
陳默看向囂張的陳福，臉上努力擠出虛弱又討好的笑容，氣若遊絲：“福…福伯……咳咳……一日，一日太急了。您看我這樣，動都動不了……三天，求您寬限三天，三天後，我們一定自己搬走，絕不敢髒了您的手……這房子，就當孝敬族叔了……”
他的表演摻雜着原主的記憶和本能，將一個瀕死少年的恐懼、無奈和哀求展現得恰到好處。
陳福狐疑地打量着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陳默那慘白的臉色、幹裂的嘴唇、微弱的喘息，以及旁邊嚇傻的小丫頭，都顯得無比真實。這破屋和這對兄妹的慘狀，也實在不像能玩出什麼花樣的樣子。
“三天？”陳福嗤笑一聲，語氣略有鬆動。在他看來，這兄妹倆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哼，就你這破落身子骨，閻王爺那報道也就這三兩天的事！也罷，老爺我心善，就再多賞你們兩天苟延殘喘！記住了，就兩天！後天一早，爺再來！到時候要是還不識相……嘿！”
他惡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這才帶着家丁，耀武揚威地離去。破門在寒風中可憐地晃蕩着。
院子裏死寂，只剩下寒風呼嘯和小丫壓抑的抽泣。
“哥…嗚嗚…怎麼辦啊……”
陳默沒有回答。他咬着牙，忍受着劇痛和眩暈，猛地從床上翻滾下來！
“小丫，別哭！扶我起來！”他的聲音虛弱，卻透着一股讓小丫陌生的狠勁和決絕，“去！把牆角的黃泥用細篩篩一遍，要最細的粉！再打一盆清水來！快！”
“啊？”小丫徹底懵了，淚珠掛在睫毛上，完全無法理解。黃泥？清水？和那些惡人有什麼關系？哥哥是不是摔壞腦子了？
但她從哥哥眼中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像絕境中燃起的火苗。她下意識止住哭泣，用力點頭，踉蹌着跑去準備。
陳默扶着冰冷的土牆，喘着粗氣，指揮着小丫篩泥、打水。他自己則掙扎着挪到那袋粗糖前，舀出一些放入另一個陶碗，又讓小丫把那點珍貴的炭火生旺，燒了點熱水化開糖塊。
過程完全憑借那個模糊的視頻印象和瞎蒙。比例？全靠猜！步驟？大概也許可能是先把糖融化，然後……淋泥漿？
當黑紅色的糖水在小鍋裏咕嘟冒泡，當細膩的黃泥漿被小丫用破陶片舀起，顫巍巍地淋上去時，小丫的眼睛裏全是茫然和恐懼——這好好的糖，糟蹋了啊！
陳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陶碗裏的變化。
時間一點點過去……好像……沒什麼變化？
失敗了？那個該死的短視頻果然是騙流量的？！
就在絕望再次攫住他時，小丫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哥……底下……底下好像……變白了？！”
陳默猛地湊過去。只見隨着泥漿的緩慢滲透，碗底最下層，竟然真的析出了一層略顯溼潤的、但顏色明顯淺了許多、甚至隱隱透出白色光澤的結晶！
雖然因爲工具簡陋、步驟全憑瞎蒙，成品遠不如視頻裏展示的那麼雪白細膩，雜質也不少，但比起之前那黑紅色的粗糖，這已經是天壤之別！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了！
“成……成功了？”陳默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巨大的驚喜和虛脫感同時襲來，讓他一陣頭暈目眩。
小丫瞪大了眼睛，小嘴張成了圓形，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入嘴裏，瞬間眼睛亮得驚人：“哥！好甜！真的變甜了！雜質也少了！”
希望之火，終於在這冰窖般的破屋裏，微弱而又頑強地燃燒起來。
陳默癱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喘着氣，臉上卻露出了穿越後的第一個笑容，盡管蒼白，卻充滿生機。
“小丫，”他喘勻了氣，神色變得極其嚴肅，“記住，這事，打死都不能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們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小丫看着哥哥前所未有的鄭重表情，似懂非懂，但用力點頭：“嗯！我死也不說！”
雪花，又開始從破舊的窗櫺縫隙中飄落。
長安的第一場雪，還未停歇。
而一個靠着刷短視頻得來的不靠譜記憶碎片點燃的火種，正在這最卑微的角落，顫巍巍地，試圖燎原。
黃泥、清水、粗糖……
這是絕望下的瘋狂一試。
也是，一個碎片化信息時代靈魂，在煌煌大唐，跌跌撞撞求生的第一步。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