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野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裏,神情平靜,目光也沒有任何情緒,“嗯。”他低聲應了一句。
語氣不輕也不重,像是在回應,接着,他才將目光轉向林霧,禮貌地點了下頭,態度得體,動作克制。
整個過程,他都保持着明顯的距離,沒有多看,也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的探究或在意。
裴亞超站在林霧身邊,緊繃的神經緩了下來。
“那……江總您忙,我們就不打擾了。”他連忙開口,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客氣。
“代駕到了。”江知野看了一眼手機,語調平緩,說完便不再停留。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KTV大門的方向走去,走廊盡頭的光落在他肩上,很快,整個人就隱沒在門外的夜色中。
裴亞超這才鬆了口氣,攬在林霧手臂上的那只手悄悄放下來。
他低頭看她一眼,輕聲問:“你沒事兒吧?”
林霧搖了搖頭,聲音淡:“我們回去吧。”
裴亞超點點頭,掏出手機叫車,隨後走回包間,幫她拿了包出來。
他們並肩走出KTV,門口的霓虹燈還在不停閃,空氣裏還殘留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林霧沒說話,低頭抱着包,順着他走下台階。
出租車駛出繁華商圈,夜色逐漸沉下來,車窗外的霓虹變得零碎。
後排座位上,林霧靠着車門,沒再說話。
裴亞超打開窗,夜風涌進來,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氣。他一邊刷手機一邊問:“我還以爲你今晚不會來接我,畢竟這麼晚了。”
“你不是說你喝多了?”林霧語氣平靜。
他笑了一下,語氣有點心虛:“那時候是有點暈……辛苦你了。”
林霧沒接話。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導航裏機械的聲音報着路線。
回到家已經快午夜了。
她脫了鞋,進門把包放回桌上,裴亞超順手拿了兩瓶礦泉水,一瓶遞給她:“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
林霧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你明天幾點出門?”
“八點。”他回答,“最近開會開得多,遊戲那邊催得緊。”
林霧點點頭,沒有多說。
他洗完澡出來時,她正坐在床邊看手機,光屏照在她臉上,把眼底的疲憊照得一清二楚。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早點睡。”
她“嗯”了一聲,把手機放下,也躺了下去。
床頭燈熄滅,房間陷入黑暗。
江知野回到家時,指針已經走過午夜。
公寓裏沒有開燈,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將窗外的夜色整個迎了進來。黃浦江上遊輪的燈火緩慢移動,對岸外灘的建築群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幅冰冷的油畫。
他扯開領帶,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一顆一顆解開襯衫的扣子。
襯衣被脫下,露出線條分明的背脊和胸膛。他赤裸着上身走到吧台,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裏輕輕晃動。
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光描摹出他挺拔的輪廓。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仰頭喝了一口酒。
目光一轉,落在了窗邊一個矮櫃上。
那裏擺着一個東西,一個和這間豪宅格格不入的廉價的毛絨玩偶掛件。掛件不大,是個有點褪色的卡通兔子,但被護理得很幹淨,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江知野的目光在那只兔子身上停了很久,思緒忽然就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年夏天,江知野二十七歲,正處在人生最焦頭爛額的時期。
新開發的遊戲剛上線就遭到媒體口誅筆伐,給他扣上一個崇洋媚外的帽子,在網上掀起巨大爭議。同一天,他又因爲這件事和家裏大吵一架,父親在電話裏罵他“不切實際、丟人現眼”。
深夜,他從家裏摔門而出,胸口堵着一團火,煩躁地在街上開車亂逛,最後停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全家便利店門口。
店裏冷氣很足,空無一人。他拿了一罐冰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往下灌。
玻璃窗外,路燈昏黃。
這時,便利店的門被推開,一個女孩子走了進來。她看起來很年輕,穿着簡單的白T恤,扎着馬尾,臉上帶着一種掩飾不住的疲憊。
她買了一桶紅燒牛肉面,熟練地撕開包裝,接了熱水,就坐在了離他不遠的位置。
江知野沒有抬頭,但從面前的玻璃倒影裏,他能看到她。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雙手合十壓着泡面蓋,她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江知野無意間瞥到,那是一個招聘軟件的界面,屏幕的光映着她那張有些迷茫的臉。
不知爲何,那一刻,他心裏那股無名的火氣,忽然就散了些。
他喝着手裏的啤酒,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那個女孩的面好了,她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很認真,仿佛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也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絞痛猛地攥住了他的胃。
江知野的動作一僵,啤酒罐哐當一聲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幾圈。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弓下身,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啤酒掉落的聲音,終於吸引了那個女孩的注意。
她抬起頭,看到他煞白的臉色,愣了一下,關切地問他:“你還好嗎?”
江知野忍着一陣陣的劇痛,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胃痛……老毛病了。”
話音剛落,他以爲自己此刻猙獰的樣子會嚇到她。那個女孩卻只是猶豫了一秒,就放下叉子,快步走過來蹲下,幫他把掉在地上的啤酒罐撿了起來。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匆匆跑了出去。
江知野疼得眼前發黑,以爲她是被嚇跑了。他伏在桌子上,連抬起頭叫店員的力氣都沒有。
但沒過多久,那個女孩又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她把一杯熱水放在他手邊,又把一盒藥拍在桌上,因爲跑得太急,她的聲音還有點喘。
“我爸也有急性胃病,吃這個很管用。”她說完,又幫他把藥盒拆開,推出兩粒白色的藥片。
江知野緩緩抬起頭,隔着一層朦朧的汗意,看向她。她的臉頰因爲奔跑而泛着紅,額前的碎發溼漉漉地貼着,眼神清澈,帶着善意。
他剛想開口道謝,她的手機卻響了。
女孩看了一眼來電,臉色一變,立刻接起電話,一邊說着“我馬上到”,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自己的東西,又匆匆地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裏。
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問她的名字。
江知野在原地坐了很久,吃過藥後,胃裏的翻江倒海終於平息。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時,才看到她之前坐過的位置上,掉了一個小小的玩偶掛件。
應該就是剛才,從她包上掉下來的。
江知野收回思緒,拿起那個兔子玩偶。
三年來,他找過她,卻一直沒有消息。
他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直到那天在公司,隔着一層玻璃,她沖着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江知野沉寂了三年的心,再次波動了起來。
第二天,江知野回到公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撒落成幾何色塊,投在辦公室的地毯上。
他處理了幾封郵件,然後按了內線。
“讓周助理進來一下。”
很快,助理推門而入。
“江總。”
江知野的目光沒有離開電腦屏幕,隨口問道:“我們公司是不是有個叫裴亞超的?”
周助理愣了一下,立刻在腦中搜索信息,專業地回答:“是的。3D場景建模師,今年二月入職的,隸屬C項目組,目前還在試用期,沒轉正。”
“C組……”江知野靠在椅背上,“就是剛籤下《深海之嶼》的那個項目組?”
“是的。”
“叫人把他簡歷和作品集發我。”
幾分鍾後,江知野的郵箱裏收到了文件。他點開,一頁一頁翻看着裴亞超的作品,都是些場景概念圖和建模成品,下面附着個人履歷。
“確實有才華。”江知野關掉頁面,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後做出決定:
“給他轉正。另外,把他從C組踢出去,調到A組去,那邊不是正缺人手嗎?讓他跟着Andy。”
助理點點頭,在備忘錄上記下,“好的,我馬上去辦。”
助理轉身剛走到門口,江知野又叫住了他。
“Andy手上的項目結束,是不是就要調去北京分公司了?”
“是的江總,”助理回答,“下個月就走。”
江知野沒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助理帶上門離開,辦公室裏恢復了安靜,江知野拿起桌上的那支萬寶龍鋼筆,在指尖漫不經心地轉着。
陽光下,他嘴角的弧度,不經意地微微揚起。
下午,林霧來到零域籤完了正式合同,策劃經理將她送到電梯口,態度比上次熱情了許多。
走出零域大廈,林霧長長舒了一口氣。不管過程如何,結果是好的。她捏着包的背帶,正準備去地鐵站,一輛黑色的蔚來ET9在她身邊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清雋的側臉。
“林小姐。”
是江知野。他叫住了她。
林霧偏過頭,有些意外。
“你是要回公司嗎?”他問道。
林霧點點頭。
“我正好要去那邊,”江知野的語氣很自然,“順道想問問你,關於《深海之嶼》作者的一些情況。”
林霧內心升起一絲抗拒。她和江知野總共只見了兩面,就這麼上一個男人的車,顯得很沒有邊界感。但理智又告訴她,他是裴亞超的上司,更是她重要的甲方,因爲工作原因搭個順風車,拒絕了反而不妥。
江知野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沒等她回答,又補充道:
“我聽說你是這本書的責編,這本小說我已經讀完了,很精彩。關於裏面一些世界觀的構想,我想在遊戲開發前期,諮詢一下你的專業想法,可以嗎?”
他把姿態放得很平,理由也無可挑剔。當他提到這本小說時,林霧心裏那點猶豫立刻就散了。
她點了點頭,拉開車門上了車。
剛坐穩,江知野就從扶手箱裏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她。
他沒有與她客套,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後,他單刀直入,問了幾個關於小說背景設定的問題。從神族和人魚族的起源,到海底世界的魔法體系。
每一個問題,都問在了點子上,顯然是認真讀過。
林霧一聊起這本書,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眼裏像是亮起了光,話匣子一下就被打開了。她從作者的創作初衷,聊到自己對故事內核的理解。
江知野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聽着,偶爾才會接一兩句,但每一句,都恰好能和她的想法產生共鳴。
“你眼光不錯,”他最後評價道,“選到了一本好書。”
這是對一個編輯最高的贊美。林霧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車快到風南出版社樓下時,江知野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個名片夾,抽出一張遞給林霧。
“我有閒暇時也喜歡看書,”他說,“如果林小姐以後有覺得不錯的書,可以發郵件推薦給我。”
林霧愣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張帶着體溫的名片。上面是很簡潔的設計,只有江知野的名字和一串郵箱地址。
她點點頭,“好的。”
車停在公司樓下,江知野沒有下車,只是很客氣地對她說:“那麼,合作愉快,林小姐。”
林霧和他道別,關上車門,她看着那輛車匯入車流離去,才把那張名片放進包裏,轉身進了公司。
傍晚,江知野出現在高爾夫球場。
發小陸昀澤揮了一杆,看着球飛遠,轉頭吐槽他:“江大總裁,你這天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來公司的路上,到底什麼時候談戀愛?你家裏人難道不着急嗎?”
江知野調整了一下姿勢,利落地揮杆,小白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着急,”他看着球的落點,語氣平淡,“我比他們還着急,但是沒機會啊。”
陸昀澤嗤笑一聲,走過來搭着他的肩,“你江知野還能有追不上的女孩?說什麼沒機會……你不會是看上哪家的人妻了吧?”
他說完,本來只是句玩笑話。
江知野卻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過頭,一本正經地看着他。
“差不多。”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