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的選題會剛結束,主編留住了林霧。
“小林,”她抬頭看了眼桌上的文件,“零域那邊的遊戲改編,你去對接一下。”
林霧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點頭應下:“好的,我馬上去準備。”
零域,風頭最盛的遊戲公司。這次接觸的是她手裏一部偏門奇幻小說的版權,關注度不高,市場熱度也一般。
但她喜歡,是真的喜歡,爲它熬過幾夜通宵,寫策劃寫到手軟,所有人都說不值,她卻偏偏放不下。
主編合上筆,語氣放緩:“他們那邊不好搞,盡力就行。”
林霧抱着文件從辦公室出來時,心裏發悶。
她明白這句話的潛台詞——大概率是要黃的。只是說得委婉,不至於傷人。
她坐上出租車,往淮海路去。
沿途的高樓拔地而起,林霧望着窗外,忽然覺得這些建築像是密不透風的牢籠,把整座城市的空氣都榨幹了。
她想到了快到期的房租,想到了還沒報銷的通勤費,還有下個月賬單上那些咄咄逼人的數字。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文件袋,這個項目,她非拿下不可。
零域的總部在淮海路,一整棟玻璃樓,灰藍色的外立面倒映着梧桐樹和對面的老洋房。
前台接待員禮貌又疏離,領着她刷卡上樓。電梯一路向上,她站在最裏面一角,看着數字一層一層跳動,耳膜微脹,腦子裏卻一片安靜。
到了樓層,走廊空無一人,地毯是深灰色的,軟得幾乎聽不到腳步聲,連空調的聲音都被吸進去。
她照着指引牌往會客室走,途中經過一整面深色玻璃牆。
她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
玻璃裏倒映出她的樣子——白襯衫,牛仔褲,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後,一張幹淨的臉,眼神澄澈。
她沖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那個笑容沒什麼特別,甚至稱不上燦爛,但那是林霧給自己的鼓勵。
而玻璃牆另一側,江知野剛好走來。
他的腳步在那一瞬頓住了。
隔着一層玻璃,他看到那個女孩。
幹淨,是他第一眼的感覺。她站得筆直,神色平靜,卻在轉頭的一刹那,對着這邊的方向笑了,那笑容輕微克制,又莫名倔強。
江知野沉默了兩秒,眼底浮起一點莫測。
助理緊隨其後,見他忽然停下,心裏一緊,小心翼翼問:“江總?”
“剛才那個是誰?”他沒回頭,語氣漫不經心。
助理順着視線一看,立刻答道:“風南出版社的編輯,是來談《深海之嶼》版權改編的。”
江知野沒再說什麼,目光收回,抬步,徑直朝會客室走去。
會客室的門沒關。林霧剛坐下與對面坐着的策劃經理寒暄幾句,正準備把文件拿出來,門口就出現一個人。
她回頭看去。
那人很高,穿着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站在那裏,屋子裏的光好像都暗了點。林霧腦子裏只剩下一個詞,清貴。
零域的策劃經理正準備開口,看到江知野,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江總?”
江知野走了進來,好像沒看到屋裏還有別人。他只丟下一句話:
“我們下個遊戲,就用這本書的故事來開發。”
說完,他的目光掃過來,像是沒在意一樣,在林霧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就轉身帶上門走了。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策劃經理還愣着,好半天才回過神,一臉不敢相信地看着林霧。
他說:“林小姐,今天叫你來,我本來是想說合作取消的。”
林霧也愣住了。
“上周開會,這個項目……是江總親自否掉的。”策劃經理看着手裏的文件,又看看林霧,最後擠出一個笑,“不過,恭喜了,看來我們接下來要合作了。”
林霧又看了看江知野離去的方向,她看過江知野的資料,沒想到本人更有壓迫感。
林霧抱着策劃案走出零域大廈時,陽光直直照下來,灼得眼睛發疼。
她站在門口的花壇邊,腳下是灰白色的石磚,背後是一整面反光的玻璃牆,腦子此刻還有些發脹。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已經跳到11:48,沒有立刻走。
十幾分鍾後,大廈門口又開了。
一個男人從玻璃門裏走出來,穿着一件牛仔外套,脖子上掛着工牌,臉上帶着剛從辦公室裏出來的倦意。
林霧眼睛一亮。
她邁步走過去,沒說什麼,直接伸手抱住了他,踮起腳在他側臉落了個輕巧的吻。
裴亞超愣了下,眼神下意識往左右掃了一圈。
“這是公司門口……”他低聲提醒,“別讓人看見了。”
林霧笑着湊近他耳邊:“我們又不是偷情,再說被看見又能怎樣,都什麼時代了,男女朋友親一下怎麼了。”
她嘴上調侃着,動作卻乖乖收了回來,改成挽住他的胳膊,貼着他站。
“今天我來你們這邊談項目,正好不用着急趕回去,”她仰起臉看着他,語氣輕快,“一起吃午飯吧,好久沒一起了。”
裴亞超看她一眼,眼底的疲憊像被什麼輕輕擦過,散了些許。
他點頭:“好。你想吃什麼?”
“你選吧,隨便吃點。”
最後還是去了公司附近那家老面館,簡陋,卻幹淨,每到飯點兒裏面都會坐滿人。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陽光照在桌上,油漬邊緣泛着微光,隔壁桌一碗小餛飩剛被端上來,蒸汽打着旋兒升騰。
沒過多久,兩碗蔥油拌面一上桌,香味撲鼻。
林霧夾起面,剛拌兩下,忽然問:“你們老板……江知野,真的才三十出頭?”
她低頭夾了一口面,繼續道:“資料上說他幾年前創建公司做了兩個遊戲,一下賺了十幾億美金,我以爲是那種技術宅。結果今天一見,果真人不可貌相。”
裴亞超夾面的筷子頓了頓。
他低頭笑了笑:“我早就說過我們老板年輕有爲,你不信。你對我們這行天生有偏見,總覺得搞遊戲的不是胖子就是宅男。”
林霧吃得嘴鼓鼓的,含糊道:“也不是沒見過好看的,比如你就很好看啊,只是沒想到……”
她沒說完,只是低頭繼續拌面。
話題輕輕一轉,她語氣平常:“如果這個項目能成,我大概能拿幾萬塊分成。”她看着裴亞超,“離首付又近了一點。”
裴亞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動作很輕。
“我也會努力的。”他說,“我們總有一天,會在這座城市站穩。”
林霧沒說話,只低頭繼續吃面,吃完飯,裴亞超送她去了地鐵站。
進站口人來人往,他停下腳步抱了她一下,像是給彼此留點溫度。
“今天項目忙,晚上可能得加班,”他語氣平穩,“你別等我,自己先吃。”
林霧點頭:“嗯。”
下班後林霧又去趕地鐵,地鐵裏人擠着人,沒有一點縫隙。
林霧抓着頭頂的扶手,感覺自己像罐頭裏的沙丁魚。車廂搖搖晃晃,玻璃窗上印着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每個人都死氣沉沉的。
回到法華鎮路那個老小區,天已經擦黑了,樓道裏的燈忽明忽暗,要用力跺一腳才肯亮。
她們租的房子是一居室,很小,但是被林霧收拾得很溫馨。舊沙發上蓋着她淘來的格子布,牆角立着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她走到廚房,推開那扇小窗,外面的石榴樹正開着花,紅得像一團火。
她站着看了一會兒,手機就響了。
是裴亞超的媽媽。
電話那頭聲音很熱情,繞了幾個彎,最後還是問她:“小霧啊,你和亞超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
林霧把聲音放得很柔,笑着說:“阿姨,我們有計劃的,不急。”
“哎喲,你們怎麼能不急哦,你都二十五了,女人年紀大了生孩子對胎兒不好的哦。”裴媽媽的語氣雖然溫柔,但是聽着讓林霧感覺有些煩躁。
她隨便敷衍了幾句,把電話掛了。
晚上,客廳很安靜。她坐了一會兒,聽到門口鑰匙轉動的聲音,裴亞超拖着一身疲憊回到家,把包往沙發上一扔。
林霧給他遞過去一杯水,很平常地說:“你媽今天又打電話了,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裴亞超喝了口水,靠在沙發上,“可以隨時結婚。”
林霧正在把他的外套掛起來,聽到這話,動作停住了。她回頭,環顧了一下這個小小的屋子。
“在這裏?”她問。
“現在租房結婚的人很多,”裴亞超說,“我們又不是以後不買房。”
林霧沒說話,走到他對面坐下。
“可是我們現在連首付的錢都沒有,”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將來太冒險了。”
裴亞超坐直了身子,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放心吧,等我們新項目開發出來,我的獎金,加上我們的存款,我再和家裏借點,到時候在寶山或者嘉定,付個首付還是沒問題的。”
林霧把手抽回來,整個人陷進沙發裏,看着天花板,幽幽地吐出一句話。
“是啊,買了房子以後每個月在公司當牛馬還貸款。”
裴亞超只當她是自我調侃,並沒有往心裏去。
晚飯很簡單,吃完後,裴亞超在廚房洗碗,水聲譁譁的。林霧坐在客廳的飯桌前,借着台燈的光,看零域那邊發來的合同草案。
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是她爸爸。
電話一通,她爸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輕鬆,“小霧,你媽這一個階段的化療結束了,醫生說情況還行。你要是有空,端午節回來看看她。”
“好,”林霧立刻說,“我明天就訂票。”
掛了電話,屋子裏很安靜,只有廚房的洗碗聲。林霧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然後才劃開手機,點開了銀行app。
賬戶餘額那裏,顯示着一個數字:十六萬三千。
這是她和裴亞超畢業這幾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她點了轉賬,輸入了三萬,收款人是她爸爸。在附言那裏,她想了想,什麼都沒寫。
轉完賬,她看着那個數字變成了十三萬三千,然後給父親發了條微信。
“爸,錢給你轉過去了,別有壓力。”
夜裏,臥室的燈沒開,只有窗簾縫裏透進來的一點點光,將天花板照出一道模糊的灰影。
林霧側躺着,背對着裴亞超。
他在她身後,呼吸綿長,看起來已經睡着。
林霧睜着眼,看着床頭那只舊舊的手機充電器,指尖下意識地摳着被單的縫線,像在反復權衡一件說不出口的事。
但一想到母親還躺在病床上,還在醫院裏接受化療,這件事就變得沒有商量的餘地。
更何況,她很清楚,裴亞超不是不願意幫,只是他的餘裕,已經全都在爲他們的未來做準備了。
林霧閉上眼,呼吸緩慢,這件事,她選擇不說了。
過了幾天,裴亞超他們公司項目組聚會。
晚上十點多,林霧已經準備睡了,接到裴亞超的電話。那頭很吵,音樂聲,說話聲,混在一起。
“喂,林霧,”裴亞超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飄,“我這邊……喝得有點多,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林霧從床上坐起來,“地址發我。”
她換了衣服出門,打車到了地方,是一家KTV,門口霓虹燈閃爍。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着酒和香水味的熱浪撲面而來,震耳的音樂讓她心髒都跟着跳。
她在走廊裏找到包廂,推開一條縫往裏看。
裏面燈光很暗,屏幕上放着MV,一群人正拿着麥克風吼得聲嘶力竭。裴亞超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裏還端着酒杯,正笑着和旁邊的同事說着什麼,看起來根本不像喝多了的樣子。
林霧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感覺。她推開門走進去,把包放在離門口最近的椅子上。
“我去個洗手間。”她對裴亞超說。
同一時間,KTV門口。
江知野剛從裏面出來,夜裏的風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一些酒氣。他站在路邊,拿出手機叫的代駕還有三分鍾到。
他無意地一回頭,剛好看見一輛出租車停下,林霧從車上下來,快步走了進去。
江知野拿着手機的動作停住了。屏幕上,代表着代駕司機的小車圖標正在靠近。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KTV旋轉門的後面,眼神沉靜。
他點了取消訂單,然後轉身,重新走了進去。
包廂外面透氣的人看見去而復返的江知野,很驚訝。
“江總怎麼又回來了?”一個同事站起來說,“是不是還想和我們繼續喝點?”
江知野神色很淡,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等代駕,上個洗手間。”他說。
KTV的走廊又長又暗。林霧從洗手間出來,拐角的地方光線更差,地上不知道誰灑了酒,黏糊糊的一片。
她沒注意腳下,剛拐過去,就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傳來,和這裏的味道格格不入,幹淨得像雪,瞬間將她從這片污濁的空氣裏剝離了出來,讓她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林霧被撞得往後退,腳底正好踩在那攤酒上,猛地一滑。
她驚呼一聲,以爲自己要摔倒。
就在那一瞬間,一只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將她整個人拉了回來,穩穩地扶住。
那只手很燙,力氣很大,牢牢地箍着她。
林霧驚魂未定地抬頭,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江知野。
她腦子嗡的一聲,連忙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大步,拉開距離。
“謝謝江總。”她低着頭說,有點慌亂。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裴亞超的聲音。
“林霧,你怎麼去這麼久?”
林霧和江知野一同回頭看去。
裴亞超快步走過來,站到林霧身邊。他看到江知野,臉上立刻換上那種面對上司時,混着尊敬和緊張的表情,他伸手攬住林霧的肩膀,自然大方的介紹道:
“江總,這是我女朋友,林霧。”
江知野的目光,從林霧剛淡定下來的臉上,緩緩移到了裴亞超攬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