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絲斜打在“夜鶯”巡邏車深灰色的裝甲外殼上，發出細碎綿密的沙沙聲，像無數只微小的蟲在啃噬金屬。車窗外，是虹之城永恒的黃昏色調——鉛灰的天幕沉沉壓下，遠處高聳入雲的摩天樓群輪廓模糊，只有那些巨大外牆屏幕兀自閃爍着刺眼的霓虹廣告，將渾濁的光暈強行塗抹在溼漉漉的街道上。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雨水裹挾着塵埃，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那是人類情緒逸散後，在空氣中凝結、發酵、最終化爲可見污染物的前兆。
凌夜坐在副駕駛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戰術平板冰涼的邊緣。屏幕幽藍的光映着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薄唇緊抿，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鋒，穿透雨幕，掃視着下方混亂的街區。那裏，一團不大不小的、呈現病態粉紅色的霧靄正像有生命的心髒般，在狹窄的巷口上方微弱地搏動着。恐慌，三級強度。大概率是某個倒黴蛋被搶劫或者遭遇了什麼突發驚嚇，劇烈的心緒波動沖破了個人情緒抑制器的閾值。
“嘖，又是這種雞毛蒜皮。”後座傳來一個略帶金屬質感的清冷男聲，帶着點技術員特有的、對低級重復工作的輕微不耐。白硯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智能眼鏡，鏡片邊緣掠過幾串微小的數據流，他面前的懸浮光屏上，那團粉色霧靄的實時能量圖譜、成分分析、潛在擴散模型正飛速生成。“目標鎖定。能量峰值衰減中，源點確認——巷內第七個垃圾回收點後方。生命體征一個，微弱，大概率是事主本人。威脅評估：極低。”他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校準的零件，咔噠一聲嵌進它該在的位置。說話間，他那雙骨節分明、異常靈活的手指已在控制台上輸入了一連串指令。
“收到。”凌夜的聲音毫無波瀾，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連漣漪都吝於泛起。他按下通訊鍵：“青瓷，目標區域安全，可以進入。準備情緒中和劑，優先穩定受害者。”
“明白，隊長。”通訊器裏傳來沈青瓷的回應，聲線平穩溫和，帶着一種能撫平焦躁的安定力量。後車廂門無聲滑開，一個纖細卻利落的身影躍下。沈青瓷穿着合身的“淨化局”黑色制服，外面套着件同樣材質的防護馬甲，肩頭別着象征醫療支援的白色十字臂章。她動作迅捷，背上一個銀色金屬醫療箱，單手拎着一個造型奇特的、類似噴霧槍的裝置——情緒中和劑發射器，徑直走向那團粉霧彌漫的巷口。雨滴打在她束起的烏黑發辮和纖長的睫毛上，她微微眯起眼，神情專注，仿佛那團象征他人痛苦的粉色霧氣，在她眼中只是亟待解決的醫學課題。
就在這時，一只白皙的手忽然從後座伸過來，輕輕搭在了凌夜座椅的頭枕上，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後頸的皮膚。凌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我說，夜隊，”一個帶着點慵懶笑意的女聲響起，是蘇河。她半個身子探到前座之間，歪着頭，栗色的卷發有幾縷不聽話地滑落到頰邊，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狡黠的星子，視線卻黏在凌夜剛毅的側臉上。“這麼個小場面，至於讓你眉頭鎖得那麼緊嘛？放輕鬆點，繃久了，小心自己也‘污染’了哦。”她的尾音微微上翹，帶着點戲謔，又似乎藏着點別的什麼。
凌夜的目光依舊鎖定着光屏上代表沈青瓷位置移動的小綠點，沒有回頭，只是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職責所在，蘇河。”他的回答幹巴巴的，像在背誦條例手冊。
“知道啦知道啦，大公無私凌隊長。”蘇河撇撇嘴，收回手，身體縮回後座，順勢歪倒在寬敞的座椅裏，百無聊賴地撥弄着自己手腕上一個造型古樸的銀質鐲子。鐲子表面刻着繁復纏繞的藤蔓花紋，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微的光澤。她的視線看似隨意地飄向車窗外，掠過那團粉霧，瞳孔深處，一絲極其隱晦、難以察覺的微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當那光芒掠過時，巷口那團原本微微搏動的粉色霧靄，似乎有那麼萬分之一秒的凝滯，色彩流轉的節奏被打亂了極其細微的一拍。
白硯的智能眼鏡鏡片邊緣，代表能量波動的曲線圖極其微小地波動了一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指尖在光屏上快速點了幾下，調出剛才的異常數據段進行回放分析。
“能量讀數……有0.07%的瞬時偏移？”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喉嚨裏滾動。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蘇河的方向。她正無聊地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像只午後陽光下慵懶的貓，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白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點微弱的偏移數據已經消失在實時監控的洪流裏，無法復現。他最終移開視線，指尖在控制台邊緣敲了敲，將那段異常數據標記爲“環境噪聲幹擾”，隨手歸檔到冗餘數據庫的角落。只是鏡片反射的光，似乎比剛才更冷硬了些。
車內只剩下雨刷器單調的刮擦聲，以及通訊頻道裏沈青瓷平靜清晰的匯報：“中和劑已釋放。受害者情緒穩定，污染指數迅速下降。無其他人員受影響。請求下一步指示。”
凌夜剛要開口，一陣極其尖銳、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蜂鳴警報毫無征兆地在狹小的車廂內炸響！
嗶——嗶——嗶——！！！
紅色的警告光瘋狂閃爍，瞬間將車內三人的臉映得如同染血。主控屏幕上，原本代表沈青瓷位置的那個穩定綠點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瘋狂跳動的、令人心悸的深紫色三角形危險標識！標識覆蓋的範圍，正是沈青瓷剛剛進入的那條小巷！
“青瓷！”凌夜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嘶啞。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的緊急通訊按鈕，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青瓷！報告情況！收到回答！”
通訊頻道裏，只有一片刺耳的、高頻的電子噪音，滋滋啦啦，如同垂死野獸的喘息。
“信號被強幹擾源阻斷！”白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指在控制台上幾乎舞出了殘影，懸浮光屏上瀑布般刷下大片大片紅色的錯誤代碼和亂碼。“幹擾源……指向目標區域內部！能量等級……無法測量！超出傳感器閾值！”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精準，帶着難以置信的驚駭。
“該死的！”凌夜低吼一聲，動作快如閃電。他一把抄起放在腳邊的黑色長條形武器箱，手指在箱體側面的感應區一按，箱蓋“咔噠”一聲彈開。裏面並非尋常槍械，而是一把造型極其獨特、線條冷硬流暢的銀白色“脈沖約束槍”，槍身閃爍着幽藍色的能量回路光芒。他利落地將約束槍背在身後，同時從箱內抽出兩把帶有復雜能量增幅裝置的戰術手槍，插進大腿外側的槍套。動作一氣呵成，帶着一種千錘百煉的致命韻律。
“白硯！破解幹擾！鎖定青瓷生命信號！蘇河！”他猛地轉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釘在後座那個似乎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有些呆滯的栗發女孩身上，“跟我下去！醫療支援準備！”
“啊？哦！好…好的！”蘇河像是被驚醒，手忙腳亂地去抓自己座位旁那個體積稍小的醫療急救箱，指尖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中的慌亂，用力點了點頭。“我…我準備好了！”
凌夜不再廢話，一把拉開沉重的裝甲車門。冰冷的、帶着濃重鐵鏽味和某種奇異腥甜的空氣猛地灌入車廂。他沒有絲毫猶豫，高大的身影如同撲入獵場的黑豹，瞬間沒入外面灰暗的雨幕和愈發濃重、翻滾如活物的深紫色霧靄之中。
蘇河咬緊下唇，抱起醫療箱，緊隨其後跳下車。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溼了她的頭發和臉頰，刺骨的寒意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她抬頭望向那條被深紫色濃霧徹底吞噬的小巷入口，那濃霧翻滾着，扭曲着，仿佛擁有意識，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深處都感到不安的低沉嗡鳴。她抱緊了懷中的醫療箱，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深處，那抹潛藏的、難以言喻的微光再次劇烈地閃爍起來，這一次，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悸動與抗拒交織的復雜情緒。
巷子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傷口，深不見底。那濃稠得化不開的深紫色霧靄，如同擁有生命的粘稠血漿，翻涌滾動着，將巷內本就微弱的光線吞噬殆盡。雨絲砸在兩側高聳、布滿污漬和塗鴉的牆壁上，濺起冰冷的水花，更添幾分陰森。空氣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着冰冷的、帶着鐵鏽和腐爛甜膩氣息的淤泥。那無處不在的低沉嗡鳴，並非來自某個特定的聲源，而是從牆壁的磚縫、腳下的積水、甚至每一粒懸浮的塵埃裏滲透出來，如同億萬只細小的毒蟲在顱骨內瘋狂爬行啃噬，攪動着意識最深處的恐懼。
凌夜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劈開濃霧，每一步都踩在積水的坑窪裏，發出沉悶的回響。他右手緊握着能量手槍，槍口微微下壓，幽藍的能量光芒在槍口匯聚，如同黑暗中野獸冰冷的瞳孔，隨時準備噴吐致命的射線。左臂抬起，戰術腕甲上的微型探照燈射出穿透力極強的光束，像一把光劍，狠狠刺入前方的濃霧，撕開一小片混沌的視野。光束掃過之處，霧氣劇烈地翻騰着，仿佛被燙傷般發出嘶嘶的微響，顯露出被覆蓋的扭曲景象：翻倒的、鏽跡斑斑的垃圾箱，流淌着污水的排水溝，牆壁上剝落的牆皮和猙獰怪異的塗鴉……以及前方不遠處，一個倒臥在地的、穿着淨化局制服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