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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無情地抽打在林言秋的身上、臉上，瞬間將他澆得透溼。單薄的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冰冷刺骨，卻奇異地壓下了他體內那幾乎要將靈魂焚毀的灼痛。
周嶼安那句石破天驚的“你他媽愛她！”和緊隨其後的怒吼，如同驚雷在他死寂的腦海深處炸開，劈散了那令人窒息的絕望迷霧，留下的是赤裸裸的、帶着血腥味的痛楚和一種被強行喚醒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解毒！
像個男人！
滾回去！
告訴她！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麻木的神經上，帶來尖銳的清醒。他不能再逃了！這條命，連死的資格都沒有，它唯一的用處，就是去贖罪！去面對他親手造成的廢墟，去面對……那個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的女孩！
“呃啊——！” 一聲壓抑着巨大痛楚和新生力量的嘶吼從林言秋喉嚨深處迸發。他猛地掙脫了周嶼安還抓着他衣領的手，踉蹌着，卻又無比堅定地挺直了那曾被徹底壓垮的脊梁！雨水沖刷着他臉上的淚痕和污垢，露出底下蒼白得駭人、卻燃燒着某種近乎瘋狂光芒的臉龐。
那雙曾空洞死寂的眼眸，此刻被雨水洗過，猩紅的血絲依舊猙獰，卻不再渙散。裏面翻涌着驚濤駭浪般的痛苦、自我厭棄，但最深處，卻燃起了一簇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火苗——那是被周嶼安用最粗暴的方式點燃的、絕境求生的意志。
他低頭，看向自己緊握的左手。那片帶着深刻疤痕的陶片，粗糙的邊緣深深嵌進他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鮮血混合着雨水，沿着指縫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肮髒的地面，瞬間被雨水沖淡。劇痛傳來，卻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實感，一種支撐着他不會再次倒下的錨點。
“棲悅……” 破碎的呼喚在雨聲中幾乎被淹沒，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
他不再看周嶼安，也顧不上膝蓋撞擊地面帶來的劇痛。他猛地轉過身，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卻又被激發出所有凶性的困獸，朝着觀景台唯一的出口，朝着那片被暴雨籠罩的、通往她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卻又用盡全身力氣地——沖了出去！
“林言秋！”周嶼安在他身後大喊，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如釋重負，“車在下面！我送你！”
林言秋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他像一顆投入雨幕的炮彈，義無反顧地沖進了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醫院！他在大雨中狂奔，溼透的衣物沉重地拖拽着他，腳下是溼滑的地面和硌腳的碎石。每一次邁步，膝蓋的劇痛都讓他眼前發黑，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刀子。但他不管不顧，只是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陶片，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指引着他穿越這片毀滅性的暴雨，回到他傷害的源頭，去面對他必須承擔的審判。
雨水模糊了視線，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成一片片光怪陸離的色塊。他憑着模糊的記憶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在空曠的街道上穿行。右手包裹的紗布早已被雨水浸透，污濁不堪，傷口在奔跑的震動和雨水的刺激下，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但他感覺不到，或者說，這疼痛與他靈魂深處那巨大的空洞和贖罪的渴望相比，微不足道。
他只有一個念頭：回去！回到她身邊！哪怕等待他的是更深的厭惡和冰冷的唾棄，他也要站在她面前！親口告訴她……周嶼安吼出來的那句話——他愛她！愛了十年！像個不敢見光的瘋子！
* * *
醫院的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林棲悅蜷縮在病床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床頭櫃上，那個布滿猙獰裂痕和醜陋膠痕的舊陶罐，以及旁邊紙巾包裹着的陶片殘骸，像兩座冰冷的紀念碑，無聲地訴說着剛剛發生的慘烈一幕。
奶奶坐在床邊，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着林棲悅的背，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心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她看着孫女死死盯着門口、眼神裏交織着茫然、恐懼和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絕望的期盼，心口像壓了一塊巨石。
“悅悅……”奶奶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別怕……言秋那孩子……他不是……”
“奶奶！”林棲悅猛地抓住奶奶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指尖冰涼，“他……他到底去哪了？！外面……外面在打雷……他……” 她說不下去了，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相冊裏那個在雷雨夜緊緊抱着她、瑟瑟發抖的少年身影，與剛才那個崩潰嘶吼、眼神絕望的男人重疊在一起，心髒被揪得更緊！一種比憤怒和恐懼更尖銳的、名爲“心疼”的情緒，正瘋狂地撕扯着她。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聲比之前更加沉悶、仿佛貼着樓頂滾過的巨大雷聲，猛地炸響！整個病房的窗戶都跟着嗡嗡震動！慘白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室內，也照亮了林棲悅驟然煞白的臉。
“啊！”她幾乎是本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相冊。童年記憶裏那可怕的雷聲似乎穿越時空再次襲來，但這一次，沒有那個溫暖的、帶着奶香的小身體擠進她被窩，只有冰冷的恐懼和無邊的擔憂——爲那個不知身在何處、是否正被雷聲折磨的男人！
奶奶也被這巨大的雷聲驚得一顫，隨即更用力地摟住孫女，布滿老繭的手一下下安撫着她：“不怕，不怕……奶奶在呢……”
雷聲的餘威還在空氣中震蕩，病房裏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愈發狂暴的雨聲譁譁作響。
突然！
一陣急促、沉重、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猛地撞破了走廊的寂靜，朝着病房門口狂奔而來！
那腳步聲異常雜亂，伴隨着粗重到駭人的喘息，還有……某種液體滴落在地板上的、粘稠而令人心驚的“啪嗒”聲。
林棲悅的心髒驟然停止了跳動！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向門口！
奶奶也驚疑不定地站起身。
下一秒——
“砰！”
病房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帶着水汽和冰冷氣息的力量，猛地從外面撞開！門板重重地拍在牆壁上，發出震耳的響聲！
一個身影，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幽靈，帶着一身濃重的水汽、血腥氣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出現在了門口！
是林言秋！
他渾身溼透，黑色的頭發凌亂地貼在慘白的額角和臉頰上，不斷地往下淌着水。昂貴的襯衫和西褲緊緊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濘和污漬，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金絲眼鏡不知去向，露出那雙此刻布滿猩紅血絲、深不見底的眼眸。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不斷滴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佝僂着身體，右手包裹的紗布已經被血水和雨水徹底浸透，呈現出一種肮髒的深褐色，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着，滴落着混合了血水的液體。而他的左手，卻以一種近乎痙攣的、用盡全身力氣的姿態，死死地、高高地舉在身前！
那只同樣溼透、沾滿泥污、掌心被陶片邊緣割得血肉模糊的手裏，緊緊攥着的，正是那個被他笨拙粘合起來、此刻依舊布滿裂痕和膠痕的——舊陶罐！
他站在那裏，像一座剛剛從暴雨和泥濘中掙扎而出的、瀕臨破碎的雕像。胸膛劇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帶着破風箱般的嘶鳴，仿佛下一秒就要耗盡所有的空氣。那雙燃燒着痛苦、絕望和孤注一擲火焰的眼眸，越過擋在床前的奶奶，精準地、牢牢地鎖定了病床上那個抱着相冊、臉色煞白、正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的女孩——林棲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窗外的暴雨聲，走廊的嘈雜聲，一切背景音都消失了。病房裏只剩下他粗重到駭人的喘息聲，和她驟然加速、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聲。
他舉着那個象征着毀滅與笨拙挽回的陶罐，如同舉着一個沉重無比的祭品，也像一個傷痕累累的戰士，終於穿越了槍林彈雨，回到了他誓死也要守護的堡壘前，盡管這堡壘可能早已將他視爲敵人。
林棲悅的呼吸完全停滯了。她看着門口那個狼狽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身影，看着他高舉的、布滿裂痕的陶罐，看着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將她靈魂也灼傷的巨大痛苦和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
相冊裏那個怯生生的小男孩，圖書館裏那個溫柔凝視的少年，與眼前這個被暴雨和絕望沖刷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在這一刻，在她劇烈震蕩的腦海裏，轟然重疊！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惡心”感，如同被這狂暴的雨勢沖刷殆盡，只剩下一種滅頂的心疼和一種巨大的、讓她幾乎無法承受的酸楚，瞬間淹沒了她！
“林……”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死死堵住，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
林言秋死死地盯着她，那雙燃燒的眼眸裏翻涌着千言萬語，痛苦、掙扎、乞求、孤注一擲……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匯聚成一股不顧一切的洪流，沖破了他緊咬的、還在滲血的牙關。他嘶啞的、仿佛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帶着一種撕裂靈魂的力量，在死寂的病房裏，在狂暴的雨聲中，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泊裏撈出來的：
“林棲悅……”
“我……”
“認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