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的手猛地一顫,那盤青翠的葡萄差點滑落。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裏面翻涌着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是深切的痛楚,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她布滿老年斑的手緊緊反握住林棲悅冰涼的手指,力道大得讓林棲悅感到一絲疼痛。
“他……他真這麼說?” 林奶奶的聲音幹澀沙啞,帶着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般的顫抖。她看着孫女通紅的眼眶和臉上未幹的淚痕,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那個她一手帶大,視如親孫的孩子,那個沉默卻會在她生病時徹夜守在床前、會笨拙地給她揉肩捶背的孩子……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林棲悅用力點頭,委屈和憤怒再次涌上心頭:“千真萬確!當着所有記者的面!他說不認識我,還說我們梧桐裏這些老房子,這些回憶,都是‘無謂的舊物’、是‘阻礙’、是‘毒藥’!奶奶,他怎麼能這樣?他忘了是誰給他做的飯,是誰在他害怕打雷的時候抱着他,是誰把他當親孫子一樣養大嗎?他忘了這個院子,這棵樹……” 她的聲音哽咽,說不下去,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個醃鹹菜的舊陶罐,仿佛那就是被林言秋無情踐踏的、所有過往的象征。
林奶奶沉默了。她不再看林棲悅,而是抬起蒼老的頭顱,望向頭頂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濃密的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篩下細碎跳躍的光斑,落在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也落進她沉痛而復雜的眼底。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映照着她眼中難以言喻的傷感和一絲……了然的無奈。
過了許久,久到林棲悅以爲奶奶不會再開口時,老人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載了整個梧桐裏的歲月和重量。
“悅悅,” 林奶奶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蒼涼,“言秋他……是設計師。他做的是大事,是給城市畫新樣子。這梧桐裏,是舊了,是擠了,是跟不上外頭那些高樓大廈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牆斑駁的紅磚,掃過牆角那叢依舊開得熱烈的月季,掃過屋檐下燕子留下的舊巢,“拆了,建新的,也許是好事。能住上亮堂的新房子,路也寬了,車也好走了……這是好事。”
“奶奶!” 林棲悅難以置信地叫出聲,眼淚再次洶涌而出,“這是我們的家啊!這裏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有我們的影子!有您和爺爺的故事,有我和言秋……和他一起長大的所有記憶!怎麼能說拆就拆?怎麼能說這些是‘無謂的舊物’?是‘毒藥’?” 她激動地指着那個舊陶罐,“就像這個罐子!它裝過酸梅湯,裝過鹹菜,它裝着我們的日子!在他林大設計師眼裏,這些就一文不值,就該被推土機碾碎嗎?”
林奶奶沒有立刻反駁孫女的激動。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個沾着泥土的舊陶罐,動作溫柔而珍重,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她的目光悠遠,仿佛透過粗糙的陶壁,看到了更久遠的時光。
“罐子舊了,破了,醃的鹹菜還是香的。” 奶奶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日子也是一樣。舊房子拆了,日子還在過,人還在。新房子蓋起來,新的日子也就開始了。”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林棲悅,渾濁的眼睛裏是深不見底的慈愛和一絲難以動搖的平靜:“言秋他……有他的難處。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畫的是整個城市的圖。他肩膀上扛着的,不是我們這個小院子,是好多好多人的盼頭。他得往前看,不能總回頭。他說不認識你……” 林奶奶的聲音哽了一下,隨即又堅定起來,“興許有他的道理。興許……是怕你念着舊情,絆住了他往前走的腳。這孩子,從小就是個心思重的,什麼事都憋在心裏頭。”
林棲悅怔住了。奶奶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心頭熊熊燃燒的怒火,卻澆不滅那刺骨的寒意和更深切的失望。她沒想到奶奶會是這樣的態度。她以爲奶奶會和她一樣憤怒,一樣覺得被背叛。可奶奶沒有。奶奶在試圖理解林言秋,在爲他的冷酷尋找理由。
“所以……奶奶,您也覺得他做得對?也覺得這裏該拆?也覺得我們的回憶……是絆腳石?” 林棲悅的聲音輕飄飄的,帶着一種心死的茫然。
林奶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悅悅,奶奶沒說他對。奶奶只是說……他或許有他的不得已。這梧桐裏,拆不拆,奶奶說了不算。這是政府、是開發商、是他們這些設計師定下的事。奶奶老了,守不住這老房子一輩子。奶奶只盼着,不管住哪兒,我的悅悅,還有言秋……都能好好的。”
老人頓了頓,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哀求的神色:“悅悅,聽奶奶一句。言秋他……心裏苦。你別怨他。他……不容易。”
“他苦?他不容易?” 林棲悅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站起來。委屈、憤怒、失望、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在她胸腔裏橫沖直撞,幾乎要將她撕裂。她指着院門的方向,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起來:“他現在是風光無限的大設計師!他一句話就能決定我們這麼多人的家是存是亡!他站在台上,冷冰冰地說不認識我,說我們的一切都是垃圾!他苦什麼?他有什麼不容易?他分明是飛黃騰達了,就把我們這些‘舊物’當累贅甩掉了!”
“悅悅!” 林奶奶也提高了聲音,帶着少有的嚴厲和痛心,“你不能這麼說他!言秋他……”
“奶奶!” 林棲悅打斷她,淚水再次決堤,聲音卻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冰冷和決絕,“您護着他,我理解。您把他當親孫子。可我不是您!我是林棲悅!是被他親口說不認識的陌生人!是被他當成‘毒藥’的‘無謂舊物’的一部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看着奶奶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深切的痛楚,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但那股倔強支撐着她,讓她無法低頭。
“您讓我別怨他?好,我可以不怨。” 她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卻比剛才的激動更讓人心寒,“但我是記者,奶奶。梧桐裏拆不拆,是大事。這裏面有上千戶街坊鄰居的家,有他們的生計,有他們的根!還有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這不是他林大設計師一句‘效率至上’就能輕易抹掉的!他可以不認識我林棲悅,但他不能無視這麼多人的聲音和情感!”
她挺直了背脊,眼神裏燃燒着記者特有的、刨根問底的銳利光芒,混雜着被深深傷害後催生出的孤勇:“這個報道,我跟定了!他林言秋不想提‘舊物’?我偏要提!他不想認過去?我偏要把過去擺到所有人面前!我要讓所有人看看,他眼中‘阻礙未來’的‘毒藥’,到底是什麼樣子!我要問問所有人,城市的新生,是不是真的必須以徹底碾碎過去爲代價!”
林棲悅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回蕩,帶着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然。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倔強而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奶奶看着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老人眼中最後的光彩似乎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濃重的、化不開的擔憂和哀傷。她無力地靠在竹椅背上,望着頭頂那片熟悉的綠蔭,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院子裏只剩下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那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個醃鹹菜的舊陶罐靜靜立在牆角,在陽光下反射着粗糙而沉默的光澤,像一個無聲的證人,目睹着這場由冰冷的“效率”引發的、撕裂溫暖家園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