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高嶺之花
七月流火,城市像個巨大的蒸籠。冷氣充足的《城市脈搏》雜志社編輯部裏,林棲悅卻覺得指尖發涼,對着電腦屏幕上一則簡短的通知郵件發呆。
“棲悅!江湖救急!” 娛樂版活寶陳薇一陣風似的刮到她工位旁,帶起一股甜膩的香水味,順手把一個硬皮文件夾拍在她面前,“下午兩點,索菲特酒店三樓會議廳,新銳建築師林言秋的專訪,你去!”
林棲悅愕然抬頭:“我?這不是社會版負責的嗎?而且主編沒跟我說啊。”
“老劉突發闌尾炎,剛送醫院!主編急得跳腳,點名讓你頂上去!”陳薇語速飛快,帶着點幸災樂禍的八卦,“喏,資料都在這兒了。這位林大神可不好啃,剛拿了安德魯·馬丁國際室內設計大獎,媒體把他捧上天,什麼‘建築界的東方明珠’、‘設計界的清冷貴公子’,嘖,標籤貼得天花亂墜。關鍵是——人帥,嘴毒,出了名的難搞!采訪過他的記者,十個有九個铩羽而歸,剩下一個直接被他的冷氣凍成冰雕。”
陳薇湊近,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主編的原話:‘棲悅心理素質強,文筆也夠犀利,讓她去碰碰這塊硬骨頭,啃下來就是大獨家,啃不下來……也死不了人。’”
林棲悅無奈地翻開文件夾。首頁是一張新聞照片。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側身站在一幅巨大的建築藍圖前,身姿挺拔如鬆。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是一雙深邃卻毫無情緒的眼睛,薄唇微抿,下頜線條冷硬。燈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一半在光明裏熠熠生輝,一半沉在陰影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照片下方是醒目的標題:“新銳建築師林言秋斬獲國際殊榮,攜‘城市煥新’項目重塑都市未來”。
林棲悅的呼吸,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猛地一窒。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猝然鬆開,血液不受控制地逆流沖上頭頂,在耳膜裏撞出沉悶的轟鳴。
照片上的臉,褪去了少年時最後一絲青澀,五官輪廓被歲月打磨得更加深邃、冷峻,如同精心雕琢的寒玉。但那眉眼,那抿唇的弧度,甚至那拒人千裏的氣場……都無比清晰地指向一個被她刻意塵封在記憶深處七年的名字——
林言秋。
她的……言秋哥。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在光滑的紙頁上留下幾道細微的折痕。采訪提綱上,“林言秋”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視線有些模糊。無數紛亂的碎片在腦海中翻騰:老宅院子裏那棵兩人一起種下的小樹,雷雨夜他緊握着她遞過去的小手,奶奶做的冰鎮酸梅湯在舌尖泛開的酸甜……還有他離開時那個沉默而決絕的背影。
“棲悅?棲悅!”陳薇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呢?被林大神的帥臉閃暈了?趕緊看資料啊,時間不多了!這位爺可是出了名的守時,遲到一秒都可能直接取消采訪!”
林棲悅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翻涌的酸澀和一種近乎荒謬的、不切實際的希冀。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資料上,聲音有些發幹:“知道了。這就去。”
* * *
索菲特酒店三樓會議廳。冷氣開得十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中彌漫着高級香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十幾家媒體的記者已經落座,長槍短炮對準前方空着的主位,低聲交談着,氣氛帶着一種對“高嶺之花”的敬畏與好奇。
林棲悅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將錄音筆和筆記本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采訪提綱的邊緣。提綱上關於“城市煥新”項目核心區——梧桐裏老街區記憶價值的問題,被她用筆重重圈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對這個點如此執着,或許是職業本能,或許……是心底某個角落,那個抱着舊陶罐的小女孩在無聲呐喊。
兩點整。
會議廳厚重的雙開門被無聲推開。
一股無形的低氣壓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原本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門口。
林言秋走了進來。
他比照片上更具沖擊力。深灰色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完美身形,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下,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沒有任何溫度,像冰冷的探照燈,精準地掠過每一張面孔,最終落在那張空着的、象征主位的椅子上。
林棲悅的心髒在那目光掃過的瞬間,劇烈地撞擊着胸腔。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臉上,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只剩下冰冷的指尖和一片空白的腦海。是他。真的是他。七年光陰,將那個沉默內斂卻會在她摔倒時背起她的少年,徹底淬煉成了眼前這座行走的冰山。
他徑直走向主位,助理緊隨其後,遞上話筒。整個過程,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動作。絕對的焦點,卻散發着絕對的疏離。
“各位媒體朋友,下午好。”低沉悅耳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會議廳裏,卻帶着金屬般的冷硬質感,“關於‘城市煥新’項目,我的時間有限,只回答與設計本身相關的問題。現在開始。”
公式化的開場白,堵死了所有寒暄或拉近距離的可能。記者們立刻進入狀態,紛紛舉手提問。問題大多圍繞項目的創新性、技術難點、獲獎感受以及未來藍圖。林言秋的回答言簡意賅,邏輯嚴密,用詞精準得像手術刀,每一個字都透着理性的冷光,沒有任何情感色彩。
陳薇在旁邊用手肘狠狠捅了林棲悅一下,用氣聲急道:“發什麼愣!快問啊!抓住機會!問點尖銳的!”
林棲悅如夢初醒。她看着主位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鏡片後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一股混雜着委屈、憤怒和某種孤注一擲的情緒猛地沖上心頭。她挺直了背脊,在一片關於“未來”的提問聲中,高高舉起了手,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平穩地穿透了略顯嘈雜的空氣:
“林先生您好,我是《城市脈搏》的林棲悅。”
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她緊緊盯着他的臉,捕捉着任何一絲可能的波動。
林言秋的目光終於聚焦到她身上。鏡片後的視線銳利如冰錐,精準地刺向她,帶着一種審視和評估的冷意。那目光裏,沒有絲毫的驚訝,沒有重逢的波瀾,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熟悉感都沒有。只有一片純粹的、面對陌生提問者的漠然。
林棲悅的心,在那目光下一點點沉入冰窟。但她沒有退縮,迎着那冰冷刺骨的視線,清晰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關於項目核心區——梧桐裏老街區的大規模拆除,您作爲主設計之一,如何看待其中蘊含的幾代人集體記憶和歷史價值的消逝?在追求城市發展的效率與未來藍圖的同時,是否有考慮過更具保護性的改造方案,平衡發展與記憶的留存?”
問題犀利,直指核心矛盾,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源於記憶深處的質問。會議廳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鏡頭都敏銳地轉向了林言秋,等待這位以冷酷理性著稱的建築師的回答。
林言秋看着林棲悅。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薄唇輕啓,吐出的字句清晰、平穩,像在宣讀一份客觀的工程報告:
“這位記者,”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冰冷地敲打在林棲悅的耳膜上,“首先,我不認識你。”
“不認識”三個字,如同三枚裹着寒冰的鋼釘,狠狠釘入林棲悅的心髒。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連嘴唇都微微顫抖起來。會議廳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林言秋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繼續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其次,建築服務於未來。沉湎於無謂的舊物,是對城市發展效率的最大阻礙。拆除,是爲了徹底的新生。我的設計,只爲最高的效率和最清晰的未來負責。感情用事,是設計的毒藥。”
“無謂的舊物”……“阻礙”……“毒藥”……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毒的冰刃,精準地剜在林棲悅心口那片最柔軟、珍藏着無數梧桐裏和老宅院回憶的地方。那個會在盛夏午後和她一起躲在樹蔭下分享酸梅湯、會在她闖禍後板着臉卻偷偷替她收拾殘局、會在她害怕時默默站在她身邊的“言秋哥”……被眼前這個冷冰冰的、視回憶爲毒藥的“林設計師”徹底覆蓋、碾碎。
高嶺之花?呵。
林棲悅死死攥緊了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表面的鎮定。心底那片被冰封的柔軟,此刻被這猝不及防的嚴寒凍得劇痛,卻也在這極致的冰冷中,猛地燃起了一簇倔強的、不肯熄滅的火苗。
不認識?好。
她迎着那道毫無溫度的視線,沒有像其他記者一樣在他強大的氣場下退縮,反而將背脊挺得更直,眼神裏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來,褪去了最初的震驚和脆弱,變得異常明亮而銳利,像淬了火的刀鋒。
采訪本上,“林言秋”三個字旁邊,被她手中的筆,用力劃下了一道深深的、幾乎要穿透紙背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