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梧桐裏的家
會議廳裏落針可聞,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無數鏡頭聚焦的壓迫感。林言秋那句“不認識”和緊隨其後的冰冷論斷,像一場無形的寒流,瞬間凍結了空氣。記者們的目光在台上冷峻的建築師和台下臉色慘白的女記者之間來回逡巡,空氣中彌漫着無聲的驚愕和一絲獵奇的興奮。
陳薇倒吸一口涼氣,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林棲悅的手臂一下,用眼神瘋狂示意她趕緊坐下。這尊大神果然名不虛傳,簡直是行走的制冷機加毒氣彈!
林棲悅卻像釘在了原地。心髒被那三枚冰釘釘得劇痛,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指尖冰涼得失去知覺。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冰冷和難堪之中,一股更加強烈的、源自骨子裏的倔強猛地頂了上來。她迎視着林言秋那雙毫無波瀾、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仿佛在評估她這個“障礙”的頑固程度)的眼睛,沒有退縮,也沒有坐下。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迎着所有探究的、同情的、甚至看好戲的目光,聲音清晰地再次響起,帶着一種被冰水淬煉過的冷靜:“感謝林設計師坦誠的回答。那麼,在您看來,效率至上與情感價值在城市建設中,是否必然處於對立面?是否存在一種設計哲學,能夠容納‘記憶’這種您所謂的‘無謂舊物’,並讓它成爲‘新生’的養分而非阻礙?《城市脈搏》將持續關注梧桐裏街區的命運,期待看到您的設計如何詮釋這種徹底的‘新生’。”
這番話,不再是單純的提問,而是帶着記者立場的宣言,甚至隱含着一絲挑戰的意味。她巧妙地避開了“認識與否”這個私人陷阱,將話題牢牢鎖定在公共議題上,同時也明確表達了她和她的媒體不會就此罷休的態度。
會議廳裏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敢這麼直接頂撞林言秋的記者,實屬罕見。
林言秋的眸光似乎凝滯了一瞬,金絲鏡片後的視線銳利地聚焦在林棲悅臉上,像要穿透她強裝的鎮定,看清她靈魂深處的真實意圖。那目光依舊冰冷,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眼前這個被他定義爲“障礙”的人。他薄唇抿成一條更冷的直線,下頜線繃緊,卻沒有立刻回應。
“林先生,時間差不多了。”旁邊的助理適時地低聲提醒,打破了這短暫的僵持。
林言秋收回目光,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從未發生。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對着麥克風,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公式化冷硬:“今天的采訪到此結束。感謝各位。”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助理和工作人員的簇擁下,邁着同樣沉穩而疏離的步伐,徑直離開了會議廳,留下滿室嗡嗡的議論聲和尚未散盡的冰冷氣息。
“我的天!棲悅!你太勇了!”陳薇一把抓住林棲悅冰涼的手,壓低聲音激動地說,“你看到沒?他剛才看你那眼神!絕對有內容!不過他也太不是東西了,裝什麼大尾巴狼說不認識?你們不是……” 她的話在看到林棲悅毫無血色的臉和微微發紅的眼眶時戛然而止。
林棲悅只覺得渾身脫力,強撐的脊背瞬間垮塌下來,跌坐回椅子上。剛才針鋒相對的勇氣似乎被抽幹了,只剩下心口被反復凌遲的鈍痛和滿嘴的苦澀。她機械地收拾着桌上的錄音筆和筆記本,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棲悅,你沒事吧?”陳薇擔憂地看着她。
“沒事。”林棲悅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就是……被凍着了。這位林大設計師,果然名不虛傳。”
她飛快地收拾好東西,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我先回社裏寫稿了。”
* * *
走出索菲特酒店厚重的玻璃旋轉門,灼熱的陽光兜頭罩下,與剛才會議廳的冰冷形成刺骨的對比。林棲悅站在喧囂的街頭,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七月的熱浪裹挾着汽車尾氣和灰塵撲面而來,讓她一陣眩暈。
“不認識”……
“無謂的舊物”……
“阻礙”……
“毒藥”……
林言秋冰冷的話語在她腦海中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她鮮血淋漓。她抬手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地址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虛弱:“師傅,梧桐裏,謝謝。”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的繁華景象飛速倒退。林棲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試圖將那張冷硬的面孔和刻薄的話語驅逐出去。然而,更深的記憶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回憶閃回:
盛夏午後,蟬鳴聒噪。老宅院葡萄藤架下,石桌沁着涼意。十歲左右的林棲悅扎着兩個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獻寶似的把一個粗糙的舊陶罐推到十二歲的林言秋面前。罐口還冒着絲絲涼氣。“言秋哥!快!奶奶剛冰好的酸梅湯,我偷偷藏起來的!就我們倆喝!” 少年林言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T恤,表情還有些屬於孩子的稚嫩,但眼神已初顯沉靜。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抿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點了點頭。兩人小心翼翼地湊在罐口,分享着那份偷來的、沁人心脾的酸甜。
放學路上,幾個高年級的男孩圍着瘦高的林言秋,推搡着嘲笑:“沒爹媽管的野孩子!”“住別人家吃白飯的!” 林言秋緊抿着唇,臉色蒼白,倔強地站着,手指緊握成拳。就在這時,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小炮彈猛地沖了過來,像只被激怒的小老虎,狠狠推了領頭那個男孩一把,聲音又尖又亮:“不許你們欺負我言秋哥!他有家!他是我哥!” 小棲悅張開雙臂,擋在林言秋身前,雖然自己也在發抖,但眼神凶狠。那幾個男孩被她的氣勢唬住,悻悻地散了。林棲悅轉過身,拉住林言秋冰涼的手,聲音軟了下來:“言秋哥,我們回家。” 少年林言秋低頭看着她緊握着自己的小手,眼底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最終只是更緊地回握了一下。
酸梅湯的酸甜,被維護時的溫暖……那些她視若珍寶、支撐了她整個少女時代的回憶,在他口中,竟成了“無謂的舊物”?成了阻礙未來的“毒藥”?
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復揉捏,酸脹得幾乎無法呼吸。林棲悅睜開眼,望向窗外,努力眨掉眼底泛起的水汽。出租車拐進熟悉的、漸漸狹窄的街道,兩邊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外牆斑駁,晾衣繩上掛着五顏六色的衣物,樓下坐着搖扇乘涼的老人。梧桐裏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帶着一種讓人心安的嘈雜和溫暖。
車子在巷口停下。林棲悅付了錢,推開車門,撲面而來的熱浪裏混雜着飯菜香和隱約的梔子花香。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快步走進那條承載了她和林言秋無數童年時光的、綠蔭掩映的巷子。
奶奶家的小院就在巷子深處。推開那扇熟悉的、油漆有些剝落的木門,院子裏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首先映入眼簾,濃密的樹蔭灑下一地清涼。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奶奶,我回來了。”她揚聲喊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委屈。
“哎!悅悅回來啦?”一個慈祥溫和的聲音從屋裏傳來,緊接着,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的林奶奶端着一盤剛洗好的水靈靈的青葡萄,笑眯眯地走了出來,“熱壞了吧?快進來,奶奶剛冰了綠豆湯!”
看到奶奶慈愛的笑容,林棲悅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快步走過去,接過奶奶手裏的葡萄,聲音悶悶的:“奶奶……”
林奶奶敏銳地察覺到孫女情緒不對,拉着她的手在樹蔭下的竹椅上坐下,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溫和而關切:“怎麼了悅悅?工作上受委屈了?還是……遇到什麼人了?” 老人渾濁卻清亮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
林棲悅垂下眼睫,看着竹椅旁地上那個被奶奶用來醃鹹菜的、眼熟的舊陶罐,罐身沾着泥土,和記憶中那個裝着冰涼酸梅湯的罐子慢慢重疊。心口的酸澀再也壓抑不住。
她抬起頭,看着奶奶充滿擔憂的眼睛,聲音帶着一絲哽咽,艱難地開口:
“奶奶……我下午去采訪了。”
“采訪誰?”
“……林言秋。”
林奶奶拍着她手背的動作頓住了,眼神微微一凝。
林棲悅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卻掩不住其中的受傷和茫然:“他……他說不認識我。他還說,梧桐裏這些老房子,這些……這些我們所有的回憶,都是‘無謂的舊物’,是城市發展的阻礙……是‘毒藥’。”
她終於忍不住,眼淚滾落下來,砸在奶奶布滿皺紋的手背上,灼熱滾燙。
“奶奶,他要拆了這裏……拆了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