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次收割
倒計時：【00:02:17】
蘇銘盯着視野角落裏跳動的紅色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病房窗台。窗外晨光初現，城市正在醒來，而他的情緒賬戶裏正上演着一場無聲的崩潰。
母親的絕望估值曲線在過去二十三小時裏，像斷崖式跳水——從¥812,000一路暴跌至¥487,000，跌幅接近40%。比他預判的最樂觀情況還要多跌了五個百分點。
系統計算出的盈利數字在實時跳動：【預估淨收益：¥162,400】。
足夠支付兩個療程的靶向藥，還能還掉一部分最緊急的債務。
但他感覺不到喜悅。系統界面右上角的道德值依然是95%，沒有因爲“即將盈利”而回升。它像個冰冷的旁觀者，記錄着他的人格磨損，卻從不評價對錯。
【00:01:59】
病床上，母親動了動。
過去一天裏，她一直處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不喊痛，不焦慮，甚至沒問過一句治療費用。她按時吃飯、喝水、接受檢查，像個運行良好的機器。只是偶爾，她會看着窗外發呆，然後輕聲說：“奇怪，我明明應該很難過的。”
每當這時，蘇銘口就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但他也只會理性分析：這是情感空洞的副作用，情緒歸還後可能改善。
可能。
【00:00:32】
最後一次刷新估值：¥485,500。
比借入時貶值40.2%。
系統開始自動執行平倉作：【正在買入0.5單位絕望...交易匹配中...】
蘇銘屏住呼吸。
【交易完成】
【買入價：¥485,500/單位】
【支出：¥242,750】
【借貸利息：¥2,030】
【系統手續費：¥16,240】
【淨利潤：¥162,400】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您尾號8812的賬戶收到轉賬¥162,400，餘額¥571,617.64。”
成了。
幾乎同時，【情緒歸還程序啓動】的提示彈出。
蘇銘看見那半股深藍色的霧靄，從他口的旋渦中流出，像倒放的錄像帶，穿過空氣，重新注入母親的身體。
估值數字開始回升：¥485,500...¥510,000...¥600,000...
母親的身體猛地弓起。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呼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眼睛睜大，瞳孔收縮，雙手死死抓住床單。那層籠罩了她一整天的空洞感像被砸碎的玻璃，瞬間迸裂，取而代之的是水般涌回的痛苦。
真實的、原始的、沒有經過任何情緒緩沖的痛苦。
“媽！”蘇銘沖過去按住她亂抓的手。
母親看着他，眼神從茫然到聚焦，再到被劇痛扭曲。淚水毫無預兆地涌出，不是啜泣，是身體本能的排泄反應，像出汗。
“疼……”她咬着牙，“好疼……小銘，我……”
“醫生馬上來！”蘇銘按呼叫鈴的手在抖。
但母親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她盯着他，在疼痛的間隙裏，擠出一句話：“我……我剛才……好像丟了什麼東西。”
“什麼？”
“難過。”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但表情困惑得像在解一道數學題，“我知道我現在很疼……我知道我快死了……但我……我哭不出來。”
不是生理上的哭不出來。是她看着自己的悲慘處境，卻找不到“悲傷”這種情緒來匹配。
情緒歸還了，但記憶的黏合劑沒有完全恢復。
醫生和護士沖進來，給母親注射止痛劑。藥效起效需要時間，在那幾分鍾裏，母親一直死死抓着蘇銘的手，反復說同一句話：
“我忘了該怎麼難過……我明明該難過的……”
蘇銘站在床邊，看着她在藥物作用下逐漸昏睡。呼吸平穩了，但眉頭還皺着，像在夢裏繼續解那道無解的題。
系統界面彈出新提示：
【首次套利完成】
【綜合評價：收益率40.2%（優秀）】
【道德值：95%（無變化）】
【解鎖成就：第一滴血】
【獲得獎勵：情緒波動預測誤差率-2%（現爲13%）】
誤差率下降了。下次他能預測得更準。
代價是母親的一部分情感記憶可能永久損傷。
蘇銘關掉界面，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他抬頭看鏡子。
頭頂依然空空如也。
但鏡子角落，他瞥見自己的倒影邊緣，似乎多了一圈極淡的灰色光暈。像磨損的金屬，像老照片的褪色邊框。
道德值95%的視覺表現？
“蘇先生。”護士在門口叫他，“李女士醒了，說要見你。”
母親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但眼神恢復了焦點——至少是生理上的焦點。
“藥費交了嗎？”她第一句話問這個。
“交了，三十萬保證金。今天開始用藥。”
母親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陽光照進來，在她手背上切出明亮的光塊。她盯着那光塊，像在研究什麼稀有現象。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她說，“夢見你爸來接我。”
蘇銘喉嚨發緊。
“夢裏他穿着那件舊夾克，就是領口磨破的那件。”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他站在門口說：‘淑華，該走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母親轉頭看他，眼神淨得像孩子，“但夢裏我沒有舍不得。沒有回頭看你，沒有哭，什麼都沒有。就像……就像出門買菜一樣。”
她頓了頓，皺起眉：“這不正常，對不對？我那麼愛你爸，他走的時候我哭暈過去三次。可現在夢見他要帶我走，我居然……”
她沒有說完，但蘇銘懂了。
情緒被抽走再放回，像把一本書拆成單頁再裝訂回去。書還是那本書，但裝訂線鬆了，有些頁碼歪了，有些墨跡暈開了。
“可能是藥物的影響。”他撒謊。
“也許吧。”母親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假裝接受。她換了個話題：“你欠的那些錢……”
“我會處理。”
“別太拼命。”母親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手指冰涼，“媽這病治不好，別把錢都砸進去。你還年輕，以後……”
“會治好的。”蘇銘打斷她，聲音硬得像石頭。
母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一種認命，但奇怪的是，認命本應有的沉重感被稀釋了。像一杯太淡的茶。
護士進來換藥，蘇銘退出病房。
走廊裏，昨天那個陌生號碼又發來信息：“恭喜首戰告捷。大賽報名截止今天中午12點。首輪對手已匹配：喜悅獵人。地點：地下三層，舊城區廢棄地鐵站。時間：今晚9點。不來視爲棄權，系統將自動扣除報名押金¥50,000。”
下面附着一張照片：一個穿着鮮豔西裝的男人，頭頂飄着誇張的金色數值【喜悅：¥8,750/單位（異常）】。旁邊標注：職業收割者，專攻低收入群體微博快樂，累計收割量：3,200單位。
喜悅獵人。
蘇銘聽說過這個名字。在地下情緒論壇的陰暗角落，有人控訴這家夥的手段：找到剛領到微薄退休金的老人，用“”騙局誘發短暫暴富喜悅，然後當場收割；盯上窮人家裏孩子考上大學的瞬間，用“助學貸款優惠”換取那份珍貴的家庭快樂。
專門對活不下去的人，收割他們僅存的、賴以維生的情緒。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銀行自動扣款通知：“您尾號8812的賬戶支出¥50,000（期貨大賽押金），餘額¥521,617.64。”
強制參賽。
蘇銘靠着牆，閉上眼睛。系統界面在黑暗的視野裏依然明亮，道德值那紅色的95%像一道傷口。
他可以棄權，損失五萬。但他賬戶裏現在有五十二萬，看起來不少，可母親的靶向藥一個完整療程需要八十萬，後續可能更多。債務利息每天都在滾。
他還需要錢。
很多錢。
【新任務觸發：地下期貨大賽第一輪】
【目標：在72小時內做空三個目標的指定情緒】
【本輪指定情緒：喜悅】
【特殊規則：禁止使用暴力脅迫，所有情緒必須通過合法金融手段誘發】
【獎勵：冠軍獎金¥5,000,000 + 情緒免疫藥劑×1】
五百萬。
一支免疫藥劑。
蘇銘睜開眼，回復信息：“我參加。”
幾乎秒回：“聰明選擇。今晚八點半，舊城區地鐵站A口，有人接應。帶好情緒賬戶終端。另外，善意提醒：喜悅獵人喜歡對新手下重手，建議提前準備止損策略。”
止損策略。
蘇銘想起投行培訓時學的：當交易可能產生無法承受的虧損時，提前設置自動平倉線。割肉求生。
但在情緒市場，止損的是什麼？
道德值？人格完整性？
他打開系統商城。裏面用灰色鎖着一些道具：【道德值補充劑（暫未開放）】、【情感記憶修復膠囊（研發中）】、【情緒抗體血清（需VIP等級5）】。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本系統旨在測試人類在極致金融誘惑下的道德韌性。所有消耗均爲不可逆進程。”
測試。
他們是小白鼠。
母親病房裏傳來咳嗽聲。蘇銘收起手機，推門進去。
晚上八點，舊城區像另一個世界。
這裏沒有情緒交易所的霓虹招牌，沒有喜氏集團的巨屏廣告。只有褪色的牆面、斷裂的電纜、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黴味。情緒金融時代的陽光似乎照不進這裏。
廢棄地鐵站A口，一個穿連帽衫的瘦小身影蹲在陰影裏。看見蘇銘，他抬頭，露出半張臉——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但眼神裏有一種早熟的疲憊。
“蘇銘？”聲音沙啞。
“嗯。”
“跟我來。”
男孩轉身鑽進地鐵口。蘇銘跟上。階梯布滿塗鴉，昏暗的應急燈每隔十米亮一盞，勉強勾勒出通道輪廓。越往下走，空氣越溼，隱隱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歡呼聲？
“你第一次來地下賽？”男孩問。
“對。”
“記住三條規則。”男孩沒有回頭，聲音在隧道裏回蕩，“第一，輸贏當場清算，不賒賬。第二，別問對手的真實身份。第三，如果感覺道德值快撐不住了，可以認輸，系統會強制終止，但你會失去所有已投入的保證金。”
“撐不住會怎樣？”
男孩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上周有個家夥，做空對手的‘希望’，結果自己被反噬。道德值歸零後，他坐在椅子上，開始背誦股市代碼。背了三個小時，直到有人拔掉他的情緒終端。”
“然後呢？”
“然後他繼續背。”男孩轉回頭，“人格格式化。現在是交易所的一台人形行情播報機，月薪八千，包吃住。”
蘇銘的後頸發涼。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這裏原本是地鐵站大廳，現在被改造成了地下競技場。中央是十個透明隔間，每個隔間裏有兩把椅子、兩張桌子，桌上擺放着類似銀行終端的設備。周圍階梯式的觀衆席上坐了大約兩百人，大部分遮着臉，頭頂漂浮着各種情緒數值——興奮、貪婪、好奇。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病態的亢奮。
“你的位置是三號台。”男孩指向右邊，“對手已經在準備了。”
蘇銘看過去。
三號隔間裏，那個穿鮮豔西裝的男人正在調整終端。照片沒拍出他的全貌——他其實很瘦，瘦得像骨架撐起了衣服，但動作充滿一種神經質的活力。頭頂的金色數值在跳動：【喜悅：¥8,820】。
比照片上又漲了。
“進場前最後提醒。”男孩壓低聲音，“喜悅獵人擅長‘情緒杠杆’。他會誘使你產生短暫但強烈的喜悅，然後用超高杠杆做空，一次收割十倍的情緒量。別中招。”
“怎麼防？”
“保持絕對理性。”男孩頓了頓，“但如果你本身就沒有多少喜悅情緒，也許……這是他沒想到的弱點。”
說完，男孩消失在觀衆席的陰影裏。
蘇銘深吸一口氣，走進三號隔間。
“喲，新人！”喜悅獵人抬頭，露出誇張的笑容。他的牙齒很白，白得像是假的。“蘇銘是吧？聽說你第一天就做空了DESP-7級絕望，收益率40%！厲害厲害！”
他說話時，頭頂的喜悅數值輕微波動，像在試探。
“規則是什麼？”蘇銘坐下，打開終端。
“簡單！”喜悅獵人打了個響指，“三局兩勝。每局我們各自選擇一個‘喜悅誘發事件’，讓對方產生喜悅情緒。然後做空它。誰的喜悅貶值幅度大，誰輸。”
“誘發事件必須合法？”
“當然！我們是文明人。”喜悅獵人眨眨眼，“第一局，我先來。你準備好了嗎？”
蘇銘點頭。
終端屏幕亮起，顯示連接狀態。系統提示：【第一局開始。對手已選擇誘發事件。三分鍾後將執行。】
喜悅獵人靠在椅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像個等待好戲開場的觀衆。
蘇銘盯着終端。三分鍾倒計時開始。
【02:59】
【02:58】
他感覺心髒跳得有點快。不是恐懼，是生理性的緊張。大腦在分析各種可能性：喜悅獵人會用什麼誘發他的喜悅？金錢？性暗示？成就感？
【01:30】
終端突然彈出一個畫面。
是蘇銘的手機相冊——系統入侵了他的私人設備。畫面中央，是他和母親五年前的合影。那時她還沒生病，笑着，眼角的皺紋像陽光的痕跡。
然後畫面開始變化。
照片裏的母親，臉上的病容被數字技術一點點抹去。蒼白變得紅潤，消瘦的臉頰豐滿起來，眼神重新有了光彩。最後，變成了一個完全健康的樣子。
同時，旁邊彈出醫療報告模擬圖：“胰腺癌完全緩解，五年存活率99%。”
僞造的希望。
裸的、針對他軟肋的攻擊。
蘇銘感到腔裏有什麼東西翻涌了一下。不是喜悅，是……可能性。是“如果這一切是真的”的假設性場景。而在這假設成真的瞬間，理論上應該產生的巨大喜悅——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產生‘預期性喜悅’萌芽。情緒估值：預估¥2,500/單位。對手已啓動做空程序。】
終端顯示，喜悅獵人已經借入了10單位的“預期性喜悅”，杠杆倍率5倍。如果蘇銘真的產生了強烈喜悅，對方將收割相當於50單位的基礎情緒。
但蘇銘沒有。
他看着那張被修改的照片，理性模塊在高速運轉：這是僞造的。母親的實際醫療數據沒有變化。這是誘餌。
情緒萌芽被理性撲滅。
估值曲線在短暫上揚後，迅速回落。
【做空失敗】
【對手未產生足量目標情緒】
【喜悅獵人虧損：借貸利息¥525 + 系統手續費¥350】
【第一局：蘇銘勝】
隔間裏一片寂靜。
觀衆席傳來竊竊私語。
喜悅獵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蘇銘，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他聲音裏的亢奮消失了，“你看着母親康復的可能性，居然一點喜悅都沒有？”
蘇銘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也許他的情感系統本來就有問題。也許道德值下降已經影響了情緒生成。也許他只是……太擅長壓制希望，因爲希望之後的失望更痛。
“第二局。”蘇銘說，“輪到我選誘發事件。”
喜悅獵人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來。”
蘇銘在終端上作。他沒有選擇復雜的場景，只是調出了一個公開數據頁面：
【喜悅獵人真實身份：張偉，32歲】
【家庭狀況：妻子白血病，治療費累計¥2,800,000】
【債務：情緒¥3,500,000（息0.5%）】
【情緒賬戶餘額：-¥427,000】
然後，他輸入了一個簡單的假設：
“如果，現在有一筆匿名捐款，足夠付清你妻子的全部治療費用，並還掉一半債務。”
畫面彈出模擬銀行到賬短信：“您尾號XXXX的賬戶收到轉賬¥5,300,000。”
蘇銘點擊發送。
隔間裏，喜悅獵人盯着屏幕。
他的呼吸開始變快。手指微微顫抖。頭頂的金色數值開始劇烈波動——不是上升，是混亂的跳躍。¥8,820...¥9,100...¥8,500...¥10,200！
他在掙扎。
理性知道這是假的，但情感無法抗拒那個可能性。那個讓他每晚失眠的可能性。
“這是……這是騙局……”喜悅獵人咬着牙說。
“我知道。”蘇銘平靜地說，“但你不知道嗎？”
系統提示：【檢測到目標產生強烈‘假設性喜悅’。情緒：89%。實時估值：¥9,800/單位。建議做空。】
蘇銘啓動了作。
借入5單位，杠杆倍率3倍。賣出價¥9,800。
幾乎在成交的瞬間，喜悅獵人就反應過來了。
“不——這是幻覺！”他大喊，拼命壓制情緒。
但已經晚了。情緒一旦產生，就像潑出去的水。他可以理性否定，但生理性的喜悅波動已經被系統捕捉、量化、變成了可交易的商品。
估值開始下跌。
¥9,800...¥9,200...¥8,700...
喜悅獵人抱着頭，渾身發抖。他在和自己作戰，和那個明知虛假卻依然渴望的希望作戰。
【做空成功】
【喜悅貶值幅度：18.2%】
【蘇銘盈利：¥26,370】
【第二局：蘇銘勝】
【本輪比賽結束】
隔間門自動滑開。
觀衆席爆發出混雜的歡呼和噓聲。
喜悅獵人癱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頭頂的數值還在跳動，但已經變得暗淡、混亂。他輸了比賽，輸掉了押金，還輸掉了一部分情緒——被蘇銘收割的那5單位假設性喜悅，他需要花真金白銀買回來。
蘇銘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喜悅獵人沙啞地開口。
蘇銘停下。
“你母親……”喜悅獵人沒有看他，依然盯着天花板，“她是不是也……忘了怎麼高興？”
蘇銘心髒一緊。
“我老婆也是。”喜悅獵人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上個月，我收割了一個窮人小孩的生喜悅——那孩子靠撿瓶子存了三個月，給癱瘓的買了塊小蛋糕。那份喜悅很純，賣了高價。夠我老婆一周的藥費。”
他頓了頓。
“但那天晚上，我回家告訴她這個月藥費有着落了。她看着我，笑了。但頭頂的喜悅數值……是零。她只是在模仿‘高興’的表情，因爲她知道應該高興。”
喜悅獵人終於轉頭看蘇銘，眼睛裏有一種蘇銘熟悉的東西——那種空洞的、磨損的、道德值下降後的眼神。
“我們都在變成怪物，對吧？”他說，“爲了救重要的人，先死自己的一部分。”
蘇銘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出隔間，穿過觀衆席，沿着來時的隧道離開。身後，地下競技場的喧囂逐漸遠去，像一場荒誕的夢境。
隧道出口，那個連帽衫男孩在等他。
“贏了？”
“嗯。”
“恭喜。”男孩遞給他一張卡片，“這是下一輪的對陣表。三天後，對手是‘憤怒熔爐’，專門做空底層人的暴怒情緒。”
蘇銘接過卡片，突然問：“你爲什麼要在這裏當引路人？”
男孩沉默了幾秒。
“我妹妹需要一種情緒靶向藥，只有黑市有。”他說，“我在這裏工作，他們每月給我妹妹提供藥劑。”
“什麼病？”
“情感解離症。她……感覺不到愛了。”男孩笑了笑，笑容很苦，“醫生說，可能是因爲小時候家裏太窮，父母把所有的愛都賣掉了換錢。現在我有錢了，想買回來，但愛……禁止交易。”
國際公約保護的核心情感：愛、良知、希望。
有錢也買不到。
蘇銘看着男孩離開的背影，消失在舊城區的黑暗裏。
手機震動。系統提示：
【第一輪比賽勝利】
【獲得獎金：¥50,000（押金返還+盈利）】
【道德值：94%（-1%）】
【情緒賬戶餘額：¥571,617.64】
【下一輪倒計時：71:59:59】
道德值又降了1%。
因爲他利用了對手的軟肋——對妻子康復的渴望。即使那份渴望是人之常情，即使對方也是個掠奪者，系統依然判定這屬於“道德磨損”。
沒有灰色地帶。只有刻度。
蘇銘走回主道，叫了輛車。去醫院。
路上，他打開母親的醫療賬戶，又轉了三十萬進去。餘額顯示夠支付第四個療程了。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小夥子，這麼晚去醫院？”
“看我媽。”
“孝子啊。”司機感嘆，“現在這樣的人不多了。我兒子三年沒來看我了，說忙。但我知道，他是嫌我老了，情緒價值低了，幫不上他事業了。”
蘇銘看向司機頭頂。
【孤獨：¥450/單位】
【遺憾：¥620/單位】
很低的價值。在市場上，這些情緒只能換來幾天的生活費。
“您開夜班車辛苦嗎？”蘇銘問。
“辛苦啊。但沒辦法。”司機笑了笑，笑容裏有種認命的平靜，“我老伴走了五年了。現在每天開車，聽聽乘客的故事，也算有點……人間煙火氣。”
他把“人間煙火氣”說得很重，像在強調這是某種珍貴的東西。
車停在醫院門口。蘇銘付錢時，多給了兩百。
“這是……”
“感謝您陪我聊天。”蘇銘說。
司機愣了一下，頭頂的孤獨數值輕微波動，但沒有上升，反而下降了一點。好像某種重量被分擔了。
蘇銘下車，走進醫院。
他明白了系統沒有明說的規則：情緒交易的本質，是情感能量的轉移。當你收割他人的喜悅，你在奪走他們的快樂。但當你給予他人慰藉，哪怕只是短暫的，你也在傳遞某種無法量化的東西。
那東西，可能比道德值更古老。
比金融系統更本。
電梯上行，他在反光的金屬門裏看見自己的臉。頭頂依然空空如也。
但鏡子角落那圈灰色的光暈，似乎……淡了一點點？
也許只是錯覺。
電梯門開，他走向母親的病房。
夜深了，走廊很安靜。監護儀的滴答聲從各個房間滲出，像無數個生命的倒計時。
他在病房門口停下，透過玻璃看進去。
母親睡着了。
這一次，她眉頭舒展着，手輕輕放在口，像在守護什麼脆弱的東西。床頭櫃上，放着他昨天帶來的橘子——她年輕時最愛吃，但生病後就再也嚐不出甜味。
蘇銘輕輕推門進去，坐在床邊。
他握住母親的手。依然冰涼，但這次，她無意識地回握了一下。
很輕，但確實握住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情緒交易所的巨屏還在滾動着數字：喜悅¥5,020，悲傷¥8,110，憤怒¥3,195……
在那個用情感標價的世界裏，這個安靜的握手，沒有估值。
沒有K線圖。
沒有漲跌。
它只是存在着。
像沙漠裏最後一口井。
像雪崩前最後的呼吸。
像所有即將消失的東西，在消失前，發出的一點微光。
蘇銘閉上眼睛。
視野裏，系統界面懸浮着，道德值94%的紅字依然刺眼。
但在這個瞬間，他不在乎了。
【情緒賬戶餘額：¥571,617.64】
【負債總額：¥3,127,419.88】
【母親治療費預估缺口：¥2,400,000】
【道德值：94%】
數字會說話。
但它們從不說出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