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的悲傷價值80萬
監護儀的滴答聲是病房裏唯一的時間。
蘇銘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門。母親在裏面躺了第十七天，胰腺癌晚期，醫生說“可以準備後事了”，但賬戶裏還剩最後三萬塊，夠維持三天。
他摸出手機，屏幕上是催債短信堆成的瀑布：
【XX銀行：逾期金額¥427,381.29】
【信用貸：本月應還¥82,500】
【私人借貸：最後期限明18:00】
最底下是一條來自前上司的：“小蘇，那三百萬的‘失誤’，董事會還在追責。你好自爲之。”
去他媽的失誤。那分明是做局——讓他籤下漏洞合同，用他分析師的身份背書，最後爆雷時他成了唯一責任人。
蘇銘閉上眼。三年前母親確診時，他還在投行年薪百萬。三年後，他負債三百萬，而母親的治療費像個無底洞。這個世界沒有奇跡，只有數字。
滴答。滴答。
他睜開眼，視野裏多了些東西。
起初以爲是淚光或疲勞產生的幻覺——一些半透明的數字，漂浮在空氣裏。醫生推門出來時，他看見那男人頭頂懸着兩行發光的字：
【情緒類型：淡漠】
【當前估值：¥200/單位】
字是淡灰色的，像煙，隨着醫生呼吸輕微起伏。單位後面還有小字注釋：（基礎醫療器械，年產30萬單位，供需平衡）。
蘇銘僵住了。
醫生在說什麼“情況穩定”“建議考慮安寧療護”，但他只盯着那些字。是幻覺？精神崩潰的前兆？他用力眨眼，數字還在。甚至能看見醫生白大褂口袋裏漏出的情緒微光——那是【疲憊：¥180/單位】和【職業性同情：¥320/單位】。
“蘇先生？”醫生皺眉。
“抱歉，您頭上……”蘇銘說到一半停住。不能說。說了會被送進精神科。
醫生離開後，蘇銘沖進洗手間，盯着鏡子。自己頭頂空空如也。他試着回憶極致的憤怒——被上司背叛那天，他把辦公室椅子砸碎了。沒有用。鏡子裏的自己頭頂只有空氣。
但當他回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向母親時，整個世界的顏色變了。
母親躺在白色床單上，閉着眼，呼吸微弱。而她身體上方，濃稠得幾乎液化的深藍色霧靄正在緩慢旋轉，像微型風暴。霧靄中心，刺眼的發光文字不斷刷新：
【情緒類型：絕望（97%）】
【實時估值：¥812,000/單位】
【產量：0.8單位/小時（持續下降）】
【市場狀態：極度稀缺（奢侈品/醫療特需）】
八十一萬兩千。一個單位。
蘇銘的呼吸卡在喉嚨裏。他看見估值數字後面跟着走勢圖——過去24小時，母親的情緒價值從¥750,000一路攀升，因爲“絕望隨病情惡化提高”。旁邊還有小字標注：全球情緒交易所(GEE)掛牌代碼：DESP-7（七級絕望）。
這不是幻覺。
他顫抖着摸出手機，搜索“情緒估值”。跳出的第一條新聞：“喜氏集團今發行‘喜悅債券’，年化收益率3.2%”。第二條：“哀宗宣布‘純淨悲傷’供應量減少15%，藝術品市場震動”。第三條是廣告：“出售快樂，即時到賬，¥5,000/單位起”。
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完成了切換。
“系統檢測到宿主認知臨界點。”一個中性、無感情的聲音直接在他腦內響起，“正在綁定【情緒套利者V1.0】系統。”
視野被全息界面覆蓋。左側是個人面板：
【宿主：蘇銘】
【情緒賬戶餘額：0】
【道德值：100%（人格完整性）】
【權限等級：見習套利者】
右側是市場速覽：
【喜悅(JOY)：¥5,012（+0.3%）】
【憤怒(ANGER)：¥3,187（-1.2%）】
【悲傷(SADNESS)：¥8,105（+5.7%！）】
【絕望(DESPAIR)：¥812,000（持有者：李淑華-母親）】
界面底部有新手引導閃爍：“請選擇首次套利目標”。
蘇銘的目光落在母親身上。深藍色霧靄緩慢涌動，每波動一次，估值就跳動幾十塊。他想起主治醫生的話：“其實有一種實驗性靶向藥，三期臨床，單療程三十萬。但名額……”
“系統分析完成。”腦內聲音再次響起，“檢測到優質做空標的：DESP-7級絕望。建議作：借入0.5單位，即時賣出，24小時後買回歸還。”
下面出現詳細預測：
【做空方案】
借入：0.5單位絕望（價值¥406,000）
賣出價：¥812,000/單位
預測24小時後貶值幅度：35%-40%（依據：目標生理指標惡化曲線）
預估盈利：¥142,100 - ¥162,400
系統手續費：盈利的10%
道德值消耗：5%
盈利十四萬以上。夠母親一個療程，夠付部分欠款。
但“借入”是什麼意思？怎麼做空一個人的情緒？
“套利作將暫時提取目標的情緒能量。”系統解釋，“目標會進入情感真空狀態，持續至作結束。副作用：可能影響情緒記憶的連續性。”
蘇銘看向母親。她正無意識地摸索床單，嘴裏喃喃着已故父親的名字。那團深藍色霧靄裏，他能看見隱約的畫面碎片：父親葬禮上的雨，確診那天的陽光，他小時候發燒時她整夜不睡的臉。
這些記憶，是用絕望粘合的。
“道德值降至95%會怎樣？”他問。
“人格數據化進程啓動。初期症狀：情感記憶褪色。歸零時，宿主將成爲純粹套利邏輯體。”
也就是說，他會慢慢忘記怎麼“感覺”。忘記父親去世時的悲傷，忘記第一次領工資時的喜悅，忘記愛，忘記恨——最終變成交易機器。
母親在病床上咳嗽起來。
蘇銘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清晰，但沒有“痛苦”這種情緒跟隨。也許他的道德值本來就不高？也許他早就在變成機器的路上？
“作步驟。”他說。
全息界面彈出確認框：
【是否執行做空作？】
【標的：李淑華（ID: 430682…）的絕望情緒】
【借入量：0.5單位】
【確認後，系統將自動連接情緒交易所】
蘇銘的手指懸在虛空中。
走廊傳來護士的腳步聲，隔壁病房有家屬在壓抑哭泣。窗外的城市依然在運轉，無數人在交易彼此的喜怒哀樂，用情感支付房貸、學費、醫療費。
他想起三年前，母親剛確診時，他抱着她說“別怕，有我在”。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這句話有一天會字面意義上地，變成“你的絕望值八十萬，我要賣掉一半”。
手指落下。
【作確認。連接中…】
世界靜止了一秒。
然後，他看見母親頭頂的深藍色霧靄，像被無形吸管抽取，分出一股細流。細流穿過玻璃，穿過空氣，注入他前——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旋渦，像微型黑洞。
【借入成功。0.5單位絕望已存入臨時賬戶】
【正在掛牌出售…】
【GEE交易編號：DESP-7-202509141103-005】
【成交價：¥812,000/單位】
【到賬金額：¥406,000（已扣除借貸利息¥2,030）】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您尾號8812的賬戶收到轉賬¥406,000，餘額¥409,217.64。”
錢真的來了。
但蘇銘顧不上看。他盯着母親。
那團深藍色霧靄明顯變淡了。估值數字從¥812,000跳到了¥811,950，然後持續緩慢下跌。母親的身體鬆弛下來，咳嗽停了，喃喃聲也停了。她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擦淨的玻璃。
沒有絕望，也沒有別的。
她只是“存在”。
【24小時倒計時開始：23:59:59】
【道德值：95%（-5%）】
系統提示音響起：“首次作完成。請注意：借入請時將在倒計時結束後強制歸還，屆時將按當時時價從宿主賬戶扣除購買費用。”
蘇銘懂了。這是杠杆遊戲：現在高價賣出借來的情緒，賭24小時後情緒貶值，低價買回，賺差價。但如果情緒升值了，他就得賠錢補差價。
他沖進病房。
“嗎？”
母親緩緩轉頭看他。眼神是陌生的，像在看一個無關物品。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
“小銘來了啊。”
“你感覺怎麼樣？”
“感覺？”她想了想，“沒有感覺。就是有點……空。”
她甚至沒問治療費的事。那曾經是她每時每刻的焦慮源頭。
蘇銘握住她的手。皮膚溫暖，脈搏平穩，但那只手沒有回握。它只是停在他手裏，像一件物品。
【實時監控：目標情緒波動趨近於零。情感記憶檢索功能下降43%】
【補充說明：這是臨時狀態。情緒歸還後，部分功能可能恢復，但記憶損傷可能存在殘留】
殘留。
他鬆開手，走到窗邊。樓下停車場，一輛急救車正在卸病人。更遠處，城市天際線上，“喜氏集團”的巨屏正在播放廣告：一個笑容燦爛的女人頭頂飄着金色數字【喜悅：¥5,012】。字幕滾動：“今天，你儲存快樂了嗎？”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蘇先生，我們注意到您剛剛完成一筆DESP-7級交易。有興趣加入‘地下期貨大賽’嗎？首輪獎金五百萬。”
信息末尾附着一個鏈接，點開後是暗網界面，標題血紅：
【情緒角鬥場：做空他人，或被人做空】
蘇銘關掉手機。
他回頭看母親。她已重新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像睡着了。但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痕跡，連皺眉都沒有。她只是……平靜。
那是不是更好？
他不知道。他的道德值現在是95%，情感判斷模塊應該還完整，但他已經感覺不到“愧疚”或“悔恨”。他能理性分析：用母親暫時的情感空洞，換取三十萬的靶向藥機會，概率上合理。
理性是對的。
對吧？
窗玻璃映出他的臉。二十六歲，眼角已有細紋，頭發三個月沒打理。頭頂依然空空如也——系統顯示他的情緒估值是【波動過低，無法檢測】。
也許他早就沒什麼可失去了。
倒計時在視野角落裏跳動：23:58:17。
二十四小時後，他要買回0.5單位的絕望，還給母親。到那時市價會是多少？如果母親的病情突然好轉，絕望貶值，他就賺。如果惡化，絕望升值……
他需要預判。
“系統，”他低聲說，“調用預測功能。”
【情緒波動預判（目標：李淑華）】
【24小時後估值區間：¥480,000 - ¥530,000（貶值34.8%-40.9%）】
【依據：生理指標惡化模型（置信度87%）、同類病例情緒曲線、全球醫療新聞情緒影響因子】
【誤差率：15%】
大概率賺錢。
蘇銘呼出一口氣，白霧在窗玻璃上暈開。他應該感到慶幸，或者至少是放鬆。但他只是“知道”這是個好消息，腔裏沒有相應情緒升起。
走廊傳來腳步聲。
主治醫生再次出現，這次手裏拿着平板電腦：“蘇先生，有個突況。剛才接到通知，那個靶向藥的實驗名額……因爲一位參與者退出，空出一個位子。如果您能在今天內繳三十萬保證金……”
醫生頭頂的數字還是【淡漠：¥200】，但邊緣多了一絲【驚訝】的微光。他在驚訝什麼？驚訝蘇銘突然“有錢了”？
“我現在轉。”蘇銘說。
作手機時，他的手很穩。三十萬劃出，餘額變回十萬。醫生說“明天開始用藥”，又說“但效果不確定”，最後看了一眼病房裏的母親，欲言又止。
“醫生，她現在的情緒狀態……”蘇銘試探。
“很奇怪。”醫生坦白，“晚期病人通常會有劇烈痛苦，但她突然……平靜了。像接受了什麼。這對身體負擔是減輕了，但……”
但不像人類該有的狀態。
醫生沒說出口，但蘇銘讀懂了。他送走醫生，回到病床邊。
母親又睜眼了。這次她看着他，嘴唇動了動。
“小銘。”
“嗯。”
“我剛才……好像夢到你爸了。”她說，聲音還是平的，“但夢裏沒有難過。就只是……他在那裏。”
她努力想描述，失敗了。最終她說：“就像看別人的照片。”
蘇銘握住她的手。這次他用力了點，試圖傳遞什麼。但母親只是任他握着，眼神溫柔卻遙遠，像隔着博物館玻璃看一件展品。
【道德值：95%】沒有變化。
系統是對的：情感磨損一旦發生，就不會因“善意行爲”逆轉。它是個單向刻度，只能往下走。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燈火逐一點亮，每一盞燈背後，都是無數個正在交易的情緒賬戶。喜悅被儲存進養老計劃，憤怒被質押成貸款，悲傷被制成奢侈品，恐懼被軍工集團收購。
而他的母親，成了他的第一個做空標的。
手機震動。地下期貨大賽的邀請又發來了，這次附帶了賽程表：
【第一輪：情緒狩獵】
【規則：72小時內，做空任意三個目標的指定情緒，總收益率最高者晉級】
【禁用情緒：愛（受國際公約保護）】
【特殊獎勵：冠軍可獲得‘情緒免疫藥劑’（一次性）】
免疫藥劑。如果他有那個，是不是就能無代價使用系統？
蘇銘關掉界面。
他現在需要專注一件事：確保母親的絕望在24小時後貶值。如果貶值足夠多，他不僅能支付藥費，還能還掉一部分債。剩下的道德值……省着點用，應該夠撐一陣。
病床上，母親睡着了。
蘇銘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開手機，開始研究“情緒金融”的基本規則。他需要了解這個新世界如何運轉，如何定價，如何交易。
學得很快。畢竟他曾經是投行最好的分析師之一。
凌晨三點時，他掌握了基礎：情緒價值由供需決定，但供需可以被控；情緒交易所的K線圖背後，是無數人的真實悲歡；七情財閥壟斷了主要情緒產業，但黑市有更暴利的交易。
他還找到了母親的親緒在GEE上的掛牌頁面。代碼DESP-7，當前掛單量很小，因爲高絕望太稀缺。買家留言區有幾條出價：
【哀宗采購部：長期收購，價格可議】
【匿名用戶：急需0.2單位用於藝術創作，願溢價10%】
【醫療研究機構：求購0.1單位用於鎮痛劑研發】
商品化的悲傷。明碼標價的絕望。
蘇銘關掉頁面，看向窗外。城市在夜色中呼吸，無數情緒數據流在光纖中奔涌，組成新時代的財富洪流。
而他，剛踏進這條河。
倒計時：【18:22:41】
還有十八小時，他要買回那半份絕望，還給母親。到那時，她會重新感受到痛苦，重新被晚期癌症的恐懼吞噬。
但他會有錢給她續命。
這就夠了。
蘇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視野裏，系統界面依然懸浮着，道德值那紅色的95%像懸在頭頂的劍。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情感真的足夠淡漠。
淡漠到能看着母親成爲自己套利版圖上的第一個數字，而不崩潰。
夜還很長。
數據流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