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河市法院訴訟服務中心。
“我要見你們院長!”
安靜的辦事大廳被這沙啞的聲音驚得所有當事人都抬起頭。所有窗口的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地繼續辦理業務。
那名當事人見無人搭理,直接握緊拳頭,瘋狂敲擊着窗口台面。秦珩瑀淡淡地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拿起座機打給了法警隊。
“楊隊,大廳有人鬧事,麻煩來處理一下。”
這樣的場面時有發生,秦珩瑀早已習以爲常。她轉回身,繼續處理眼前當事人的材料。
“您的訴狀需要寫明具體的訴訟請求。”
“我寫了啊!他要麼給我五十萬,要麼把房子過戶給我!”
“訴訟請求必須明確單一,不能使用‘或者’、‘要麼’這樣的選擇句式。”
“那他要是拿不出五十萬怎麼辦?”
“這需要經過審判庭審理後作出判決。並不等於勝訴。”
類似的話,秦珩瑀幾乎每隔幾天就要重復一遍。如今,她已能波瀾不驚地面對形形的當事人。
臨近午休,窗口的人流稀疏了許多。方才那個大喊大叫的當事人又折返回來,依舊是那句:“我要見院長!”
秦珩瑀抿了抿嘴,看向跟在他身後的法警,無奈地笑了笑。
待那人離開,同窗口的年輕同事範琦琦突然開口,聲音還帶着未散的委屈:“秦姐,這人怎麼這樣?就任由他罵我們嗎?”
秦珩瑀抬眼:“他罵你了?”
“你剛才不在,他把我們每個人都罵了一遍!難道我們每次都要忍氣吞聲嗎?”
秦珩瑀沉默了一瞬,語氣平靜:“他有精神疾病,持有殘疾證。”
“可我都被嚇哭了!”範琦琦眼圈泛紅,“這事你能解決嗎?要是解決不了,我就去找庭長!”
秦珩瑀看了她一眼:“那你找領導吧。”
看着範琦琦抹着眼淚離開工位,秦珩瑀心想:你若好好跟我說,我自然會安慰你。現在的小朋友,真是有勇無謀。
下午,秦珩瑀被叫到何庭長辦公室。
老何笑眯眯的:“珩瑀啊,今天範琦琦來找我了。那個當事人,你沒被嚇着吧?”
秦珩瑀:“沒有。琦琦年紀小,沒經歷過這種事。”
老何點頭:“嗯。咱們庭從省院借調來一位法官,你給他當助理吧。”
秦珩瑀:“何庭,我不想當助理。”
老何擺擺手:“誒——借調法官案件量不會太大。而且全庭就你一個正式助理還沒跟法官了。總在立案窗口,也是屈才。”
秦珩瑀:“我覺得在立案庭挺好。”
老何沒給她再推辭的機會,辦公室的門已被推開。
走進來的男人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系着暗紅色領帶,面容俊朗,身姿挺拔。
老何起身介紹:“顧衍衡法官,這就是你的助理。”
秦珩瑀微微頷首:“顧法官您好,我是秦珩瑀。”
老何笑着打趣:“你們倆,一個叫衍衡,一個叫珩瑀,都是好名字啊!”
顧衍衡打量着眼前的秦珩瑀——同樣是一身黑色西裝,系着藍色領帶,膚色白皙,面容清冷,高高的馬尾束在腦後。
“你之前在立案大廳?”
秦珩瑀:“是。”
顧衍衡:“哪個學校畢業的?通過司法考試了嗎?”
秦珩瑀:“京師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
顧衍衡對她的學歷表示滿意,朝何庭點點頭:“何庭,那就讓小秦做我的助理吧。”
顧衍衡離開後,秦珩瑀開口:“領導,他是不是對我不太滿意?”
何庭笑道:“珩瑀,這位可是咱們省政法系統的潛力股。”
秦珩瑀:“哦。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秦珩瑀離開後,同辦公室的吳姐忍不住開口:“老何,你到底看上這丫頭哪點了?對誰都不冷不熱的,還把這麼個好位置留給她?”
老何呷了口茶:“老吳啊,這你就不懂了。珩瑀只是面冷,心不壞。我交給她的工作,她從來都是超額完成。”
吳姐搖頭:“院裏可都傳她脾氣傲、難相處。你看今天上來哭的那個小姑娘,珩瑀要是能對晚輩溫柔點兒……”
老何打斷她:“現在的年輕人,一點委屈都受不得。今天這事本就不怨珩瑀。她脾氣不好?你見她這些年在窗口跟當事人吵過架嗎?”
吳姐被噎得無話,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秦珩瑀剛和顧衍衡加上微信,對方便發來工作安排:要求她將近三年的調解案件分類整理。臨近下班,她剛整理好資料準備離開,顧衍衡推門走了進來。
“資料整理好了嗎?”
秦珩瑀看了眼已經關掉的電腦:“您今天就要?”
顧衍衡:“明天早上給我。”
秦珩瑀:“好的,明早給您。”
顧衍衡看着她:“你這是要下班?”
秦珩瑀點頭:“已經到下班時間了。”
顧衍衡看着她理所當然的神情,一時語塞。
秦珩瑀提起包,朝他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她便將整理好的資料通過內網發送給顧衍衡,隨後開始了窗口的常工作。顧衍衡初來乍到,事務尚未完全展開,秦珩瑀便依舊每坐在窗口,面對形形的當事人。
子久了,她似乎少了許多泛濫的同情心。在她看來,並非每一個原告都無辜,也並非每一個被告都可憎。
這天晚上,高中同學徐一陽約她吃飯。久未聯系的同學突然邀約,秦珩瑀心知對方必有所求。
“珩瑀,我有個朋友想離婚。”
秦珩瑀夾了顆花生米:“這個‘朋友’不是你吧?”
徐一陽:“怎麼可能!”
秦珩瑀:“那就離唄。民政局比法院快。”
徐一陽:“她老公不肯離。”
秦珩瑀:“那就。”
徐一陽:“問題是……我朋友出軌,被她老公撞見了。”
秦珩瑀動作一頓:“這人我認識嗎?”
徐一陽:“你就當不認識好了。”
秦珩瑀淡淡“嗯”了一聲,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今天找我,需要我做什麼?”
徐一陽:“她想多分點財產。你有沒有熟悉的律師可以介紹?”
秦珩瑀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她出軌,還想多分?”
徐一陽:“……嗯。”
秦珩瑀:“沒有。”
徐一陽:“別啊,你肯定認識靠譜的律師。”
秦珩瑀抬起頭,看向徐一陽頭頂的攝像頭:“我們有規定,不能推薦律師。”她用筷子輕輕指了指上方,“有監控的。”
說完,她將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飲而盡,走到吧台結賬離開。
夏夜的臨河市悶熱難耐。秦珩瑀慢慢散步,回到自己那套小公寓。這些年,她早已習慣獨來獨往。身邊的同事、朋友,於她而言多是泛泛之交。而她自己,似乎也從未有什麼需要求人幫忙的事。
二十七歲的秦珩瑀,單身。研究生畢業後在京安做了兩年律師,隨後考進臨河法院,成了法官助理。以她的履歷,本不該待在窗口與勞務派遣的年輕人做同樣的工作,但她就是堅持不給任何法官當助理,以至於全院許多人都誤以爲她也是派遣人員。
回到家,她看到母親蘇莞發來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飯。”秦珩瑀沒有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