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珩瑀應付着這些或好奇或試探的問話,心裏明白,顧衍衡這樣的背景和條件,在基層法院本就是焦點。他來借調是爲了積累履歷,而關於他爲了仕途被安排相親的傳聞,也早已不是秘密。
她對此早已見怪不怪。自己剛進院那一年,也沒少被“關心”個人問題,只是後來因爲她這性子,漸漸也就沒人提了。
回到辦公室,顧衍衡問:“借得怎麼樣?”
“借到幾個時段,就是比較零散。”秦珩瑀將記錄着時間的筆記本遞過去。
顧衍衡接過,目光先是被本子上那一手字吸引住了。筆鋒清晰利落,力道內斂卻挺拔,全然不似她外表給人的那種清冷疏離感。
“行,有法庭用就好。”他點點頭,“下午跟我出去一趟,有個案子需要現場調取證據。”
“好。”秦珩瑀應下,又轉身去何庭辦公室辦理用車手續。
何庭辦公室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隱約的談話聲,似乎正在討論這次員額考試。
“聽說每個庭都報了好幾個……”
“咱們庭夠條件的,不就秦珩瑀一個嗎?”
“老何是讓她報了,可那姑娘主意多正啊,未必把老何的話當回事……”
秦珩瑀在門外停了半步,聽出何庭不在裏面,便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
“車批了嗎?”顧衍衡見她回來,問道。
“沒,何庭不在。”
秦珩瑀的回答依舊簡短。顧衍衡看着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道:“秦助理,我們這行,有時候……不必太……”
秦珩瑀抬眼看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好的,我下次注意。”
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這已經是顧衍衡第二次對她說類似的話了。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多餘——他不過是個借調來的法官,何必多事。
下午,兩人驅車來到城郊一家酒店。一樁財產損害賠償,需要對涉案房間內的損失情況進行現場勘驗。
酒店經理領着他們上了樓,打開房門。屋內一片狼藉,地毯、牆面、家具均有不同程度的污損和破壞。秦珩瑀配合顧衍衡進行拍照、記錄、詢問細節,工作有條不紊。
結束勘驗時,已近下午四點。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鋪着厚地毯的酒店走廊裏。工作的下午,走廊空曠安靜,兩側緊閉的房門內,卻隱約傳出一些曖昧的聲響——男女調笑的低語、壓抑的喘息,甚至更爲露骨的動靜。
那些聲音像細密的針,毫無征兆地刺進秦珩瑀的耳膜。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着沖向電梯口,手指有些發顫地連續按着下行鍵。
電梯門終於打開,她一步跨進那狹小密閉的轎廂。金屬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隔絕,也仿佛抽走了最後一絲流動的空氣。壓抑感從四面八方涌來,沉甸甸地壓在口。
“你怎麼了?”顧衍衡跟着進來,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
秦珩瑀背靠着冰涼的轎廂壁,臉色微白,搖了搖頭,聲音緊繃:“沒事。”
電梯平穩下降。一走出酒店大門,室外夏季熱浪涌來,秦珩瑀才幾不可聞地深吸了一口氣。
回程是顧衍衡開車。他降下車窗,初秋的風灌進車內,吹散了車廂裏沉悶的氣息。秦珩瑀側頭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緊繃的肩線慢慢鬆了下來。
回到院裏,顧衍衡直接下班了。
秦珩瑀獨自在辦公室坐了很久,平復方才那陣突如其來的失控。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這樣的應激反應。
翻着手機通訊錄,想找人說說話,指尖滑過一個又一個名字,最終誰也沒有撥出去。
孤獨嗎?
也許有人天生享受獨處。但她不是。
她是被熱鬧簇擁着長大的——家人的寵愛,朋友的環繞,世界的中心。她曾經擁有過那種理所當然的熱鬧。直到那層華麗的遮羞布被猝然撕開,露出底下猙獰的算計與背叛。自那以後,她就不敢再輕易踏進那片喧囂裏了。
回到那套清冷的公寓,夏季的熱氣退去,夕陽的餘暉褪盡,房間裏顯得有些昏暗。她沒開大燈,只是換下規整的制服,套了件質地柔軟的米色針織衫,搭配一條簡單的牛仔褲。鏡子裏的自己,少了幾分職業的棱角,多了些陌生的柔軟。
她獨自去了常去的那家烤肉店。
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外面逐漸亮起的霓虹。點了一杯清酒,量剛好,微醺卻不至於醉。
目光投向窗外,玻璃倒影裏,她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單位的陳姐。陳姐對面坐着個年紀相仿的姑娘,秦珩瑀心下了然,這大概又是陳姐在張羅相親。
烤肉上桌,她慢慢烤着,小口啜飲。夏天喝溫過的清酒,有種由內而外的暖意,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夾起一大片牛五花送進嘴裏,再抿一口酒,愜意地眯了眯眼。無意間又瞥向陳姐那桌,一個高大的身影落座對面——是顧衍衡。他談笑風生,與工作時嚴謹的模樣判若兩人。
秦珩瑀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靠進沙發座裏,像個置身事外的觀衆。成年人的世界,多是權衡與交換,她無法說服自己融入,卻也懶得評說他人對待婚姻的態度。
正出神間,顧衍衡的目光無意掃過,與她微紅的臉頰對了個正着。
那邊,陳姐的聲音隱隱傳來:“衍衡,我跟你媽媽是老同學了,聽說你來我們院,我這當姨的肯定得請你吃頓飯!”
顧衍衡含笑回應:“是,我媽常提起您,這次我來臨河,她也囑咐我一定要來拜訪。”
寒暄幾句,陳姐切入正題:“衍衡,聽說你還單着?這是檢察院的董菲,她爸爸是……”
顧衍衡打量了一眼對面的姑娘,眉眼清秀,落落大方。他微微點頭:“你好。”
秦珩瑀遠遠看着,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劇。那個女孩她認得,聽說父親是某法院院長。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她起身結賬,悄然離開。
等顧衍衡再望向那個靠窗的座位時,那裏早已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