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佳偶天成,關她這個電燈泡什麼事?宋知風心中不忿,默默地腹誹,半夜把她叫來該付加班費的。
心中所想是一回事,而怎麼做又是另一回事,宋知風得到命令,片刻也不曾猶豫,行至蘇懷璟身邊還不忘禮節。
喚了聲:“郎君。”
蘇懷璟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宋知風在燈火映照下愈發白皙俏麗的臉,他默然收回按撫在琴弦上的手,啓唇,“坐。”
“是。”
宋知風不疑有他,往常蘇懷璟也常與她合奏樂曲,這沒什麼的。
只是絲竹管樂多用於表演,有刻意討好他人之嫌,在這個時代多半被視爲下等之人的專屬。
所以當宋知風知道蘇懷璟竟也會樂時,心中還忍不住驚訝了好一陣。
因爲她印象中的蘇懷璟最是克己復禮。
在旁的世家子吹捧什麼風骨沉迷五石散,爲當朝民風開放肆意驕奢淫逸時,他卻還保持着清冷絕塵本性,不曾有半分偏移。
她沒想到蘇懷璟竟也會有不顧世家教養的嗜好。
不過南春蘇氏是當之無愧的世家大族,只要姓蘇,就是有再多不良嗜好也會被吹捧成別具一格。
這便是士族與普通人的區別待遇了,在這個士族與平民如雲泥之別的亂世,自然是誰位高權重誰有理了。
宋知風自認爲性格豁達,但一想到自己蝸居的地界外還有另一個殘酷的世界,就感到無比壓抑,又莫名恐懼。
她不可能一輩子攀附蘇懷璟,而蘇懷璟也未必願意一直留着她。幸而她頭腦清醒,早給自己規劃好了未來,她本也不願意一輩子當攀附他人的藤蔓。
“錦繡認爲林家娘子其人如何?”
“啊?”
宋知風本沒有預料過自己與蘇懷璟的開場白是這樣的,大腦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發出疑問。
再看蘇懷璟神色認真,不像是隨口一說,可她更猜不透蘇懷璟問這個問題的意圖,只得硬着頭皮道:“林娘子人挺好的。”
拜托,她敢說未來老板娘一個不字嗎?
她不敢。
宋知風瞳色如漆,在晦暗光線下卻也清明無比,愣愣的盯着一個人看時,有種小貓一般懵懂。
蘇懷璟手指微蜷,心髒仿佛被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有些久違的情緒在其間翻涌,不太清明難以分辨。
他眼簾微垂,回憶起與宋知風的初次相見,她也是這般懵懂溫良,在一衆風格迥異的樂師之中並不顯眼,也並不惹人注目。
他也並未多有注意她,直到那個看似純良文靜的少女在他即將離開之際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口。
眨着清瞳道:“大人,你家缺樂師嗎?價格好商量,包年可以優惠。”
她的聲音不算小,在場的世家好友都聽見了,紛紛調笑他什麼時候生了個年紀相當的女公子。
宋知風見衆人反應,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忙捂嘴道歉,滿臉懊惱轉身就要跑。
按理來說,作爲世家子,突然沖出來個陌生女郎喊他阿父,若不是年紀不對,無異於故意潑髒水想讓他當面出醜,蘇懷璟應該深感冒犯,可他並未發怒。
反而在宋知風逃走之際淡聲開口:“女郎既已開口,自當卻之不恭。”
蘇懷璟再次憶起那場景,終於得以分明自己爲何會留宋知風在身邊。
她出身低微又不聰慧,連基本稱呼都能喚錯,留她在樂樓無異於棄羊羔於狼窩。
倒不如帶回府邸養着,左右他家財萬貫,不怕養不起一個小小女郎。
更何況,宋知風溫良乖順,從不逾矩,只在他到來時默默陪伴,如同養在金籠子裏的乖巧狸貓,這樣識趣懂禮,正是他復一枯燥乏味的生活所需的。
如今他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要娶妻,宋知風的歸屬便成了問題。
蘇懷璟並不認爲宋知風有獨自生活的本領,放她出府無異於放嬌生慣養的寵物歸山,簡直形同謀。
幸得朝陽首肯,等他成親後再納她爲妾便可,畢竟她長久待在府中,如此無名無分的繼續下去恐毀她清譽。
平心而論,爲蘇氏妾比爲他要風光得多,宋知風沒有理由拒絕。
蘇懷璟理清這一切,撩起眼皮,神色淡然,唇角弧度淺淺,“既是如此,那想來錦繡與朝陽後定能好好相處。”
宋知風有些困惑,林青霞嫁給蘇懷璟到底跟她有什麼關系?
爲什麼她們要好好相處?
她心頭疑竇叢生,突然想起在這個時代的樂人雖然不像奴隸一般可以隨便打。
卻因地位低下受人歧視,必須依附他人爲生,且沒有自主選擇權,主人將其轉贈或是賣於他人也不可拒絕。
蘇懷璟說這種話,不會是要把她當成新婚禮物送給林青霞吧?
就跟現代送八音盒一樣。
不會吧!
雖然宋知風對林青霞沒什麼壞印象,可人心隔肚皮,只是一面誰知道她本性如何,萬一苛待她怎麼辦?
要是不給她發工資怎麼辦!
宋知風越想越心慌,越想趕快確認些什麼,卻聽蘇懷璟又淡淡道:“在與朝陽成婚後,我願另許錦繡妾室之位。”
“只要錦繡安分守己,敬重未來女君,我自當庇佑你一輩子。”
聽起來可能有點誇張,但宋知風的腦子確實在一瞬間仿佛轟隆一聲炸開了鍋。
什麼妾?
妾什麼?
誰要給誰當妾?
這輕飄飄一句話給宋知風帶來的震撼不亞於一只豬站起來跳拉丁舞,這實在是太荒謬了,以至於宋知風更願意相信是自己聽錯了。
宋知風這樣認爲,也這樣開口問了。可蘇懷璟神色自若,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豬真的會跳拉丁舞了。
宋知風內心久久不能平靜,終於在一堆漿糊裏找到了自己的腦子,並且強行控制它進行思考。
平心而論,蘇懷璟有錢有顏,如果宋知風是個純正的古代人,她一定會當場答應。
畢竟在這個時代的人眼中,她能嫁給蘇懷璟這樣的世家子爲妾,是她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可偏偏宋知風是穿過來的現代人。
蘇懷璟這種行爲相當於一個高富帥無比認真且自然的告訴她,你人不錯,我打算讓你當我的小三。
這樣一想,宋知風腦子裏那點因爲對方身上諸多光環影響而生成的美好幻想立刻被打破,只剩下裸的事實。
作爲一個現代人,她不可能接受與其他女人共侍一夫,不可能像個工具一般蝸居在房裏等着被臨幸。
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以後要喊別的女人爲母親,她只略微思考,便發現自己有許多不能接受的點。
更別說爲人妾室連基本的法律保障都沒有,若是哪天她被蘇懷璟厭棄,亦或是惹怒了林青霞,豈不是很有可能被隨便賣到哪個青樓窯子去!
若是再慘一點,直接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宋知風越想越害怕,只覺得渾身直冒冷汗,她才意識到自己不能把身家性命把握在別人手裏,絕對不能!
幸好她只是賤籍不是奴籍,不然她連跑都沒機會跑。
見宋知風久久不曾回應,蘇懷璟心中竟莫名有些奇異之感,像是不安。
但很快他便抑制住那股沒緣由甚至可以算是可笑的情緒,宋知風沒有理由拒絕,他也更沒有爲對方拒絕而失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