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颯颯,落葉歸,正是萬物凋零時節,天氣愈發寒涼。
宋知風照例睡到上三竿才起。
“不過是郎君豢養在府中消遣的樂師,又是上不得台面的藝妓賤籍出身,卻活像半個主子似的,等着我們幾個伺候。
瞧瞧,都這個時辰了還未起。”
“就是,又不是正經人家女郎,厚着臉皮在府中賴了這麼些年,郎君卻連個妾室位份都不曾許她。
說不定早厭倦了她,只是礙於體面不好將她趕走罷了。”
“要我說也是,郎君都多久不曾踏足寧清院了,定是厭棄了她,害得連我們都沒機會見到郎君了。”
“……不過,我聽說郎君之所以許久未回私宅,可能是與林家娘子的親事有關。”
“就是那個與郎君自幼相識的林家娘子……”
聲音是從一牆之隔處傳來。
幾個年輕女婢相談甚歡,議論對象正是宋知風。
之所以如此明目張膽,多半是以爲懶惰如豬的她肯定正在酣睡,定然是聽不見的。
可偏偏她聽見了。
不僅聽見了,還聽的十分清晰。
她們口中的郎君是南春蘇氏嫡長公子蘇懷璟。
亦是宋知風穿成異世古代藝妓後,學着別人那樣給自己傍的金主。不過與旁人不同的是,她不必陪睡。
因爲金主蘇懷璟他出了名的潔身自好、不近女色。
所以宋知風就這樣獲得了只需不定時吹拉彈唱,卻包吃包住還高薪的好工作。
宋知風對此十分滿意,並且始終堅定的認爲自己與蘇懷璟只是十分清白的上下屬關系,她像全世界的員工那樣,視老板爲洪水猛獸和發工資時除外最不想見到的人。
每當有人懷疑她是蘇懷璟金屋藏嬌的外室時,她都會在心中呐喊。
不要拿情愛玷污我們純潔的金錢關系啊喂!
所以,以宋知風的現代思維來看待這件事情就是:老板好久不給她安排活,卻工資福利照發。
明明都是打工人,只有她白拿工資,當然惹人羨慕嫉妒恨了。
至於厭倦和名分什麼的,本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那是另外的價錢。
所以,作爲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宋知風恨不得裝聾作啞。
可偏偏房裏還有另一個人。
宋知風掀起濃密羽睫,清亮黑瞳中閃爍着尷尬情緒,她幾次欲言又止。卻見夏荷當場一擰眉頭,瞧着比她還要生氣。
夏荷臉色變換迅速,做了個凶狠表情,幾步踏足到雕花窗前,叉腰朝外面怒喝:“活都完了?吵什麼吵!”
宋知風雖是府中樂師,卻有單獨院落,在外人眼裏也算是這寧清院半個主子。
那些個婢女雖瞧不上她,卻也只敢在背地裏過個嘴癮,哪知會被正主撞見,當即嚇的魂飛魄散,連忙跪下來磕頭認錯。
宋知風剛從睡夢中清醒,本就有些倦怠。再聽那些婢女此起彼伏的認錯推卸責任,只覺得腦子裏仿佛一團漿糊在沸騰,攪得她不得安寧,隨手便讓她們散了。
夏荷走回榻邊,一口怒氣還未喘勻,神色幽怨,“娘子,你就這麼放過她們了?”
“那打她們每人二十板子?”
夏荷認同的話就要脫口而出,卻又聽宋知風嘆息。
“寧清院攏共就這麼幾人,要是打壞了活給誰?反正我不。”
夏荷聽宋知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忍不住噗呲笑了聲,心中鬱氣頓時化作雲煙消散,嗔道:
“娘子這是什麼話,郎君如此看重娘子,怎麼舍得讓娘子勞呢?”
宋知風被夏荷曖昧不清的眼神盯得渾身激靈,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自己與蘇懷璟之間的關系。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只是負責給郎君解悶消遣的樂師而已。”
宋知風這番話本欲撇清自己與蘇懷璟的關系,落到夏荷眼裏就是聽見風言風語後賭氣的怨言。
夏荷神色惶惶,生怕宋知風自怨自艾後,就要做出什麼不明智的決定。
畢竟自從郎君連着好幾不曾踏足寧清院後,宋知風就持續貪睡犯懶,這明顯是開始自甘墮落的表現。
“娘子……”
可主子們的事哪裏是她一個婢女敢妄加議論的,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郎君待娘子終是與旁人不同的。”
宋知風輕輕蹙起好看的眉眼,以一種孩子你病的不輕的眼神掃了夏荷一下。
她深知謠言止於智者,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於是放棄了辯解。
等梳洗完畢穿上繡有山川雲霞的雜裾垂髾服飾,宋知風才勉強反應過來,“對了,那個……林家娘子是誰啊?”
夏荷眼神躲閃不及,被宋知風八卦的目光盯了個正着。
她猶豫幾番,最終還是沒舍得說出口,生怕傷了宋知風的心,只能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
“正是秋末時節,東院的銀杏金燦燦一片很是好看呢,娘子要不要去瞧瞧?”
宋知風本就是好奇之下隨口一提,見對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也就隨她作罷了,左右她對蘇懷璟的未來妻子也不甚在意。
畢竟,她是府中樂師,又不是小妾,蘇懷璟娶誰又跟她有什麼關系呢?
夏荷提議去東院去看銀杏本來是爲了讓宋知風散散心,畢竟郎君要娶妻她心中必定是不好受的。
可偏偏院中影影綽綽下,她瞧見了疑似林家娘子與郎君的身影。
夏荷當即呼吸一滯,連忙幾步擋在宋知風面前,宋知風的注意力本不在那邊,被夏荷一攪,注意力便偏移到那片角落了。
正午金烏高懸,卻因是秋末不見幾分熱意,反而風一吹就卷着燥的涼氣。宋知風鬢發被風吹的似在舞動,卻渾然不覺。
她只定定盯着那在她這方位看來極其親密的兩人。
只見那女子烏發如墨染,膚白似堆雪,配上那張秋水芙蓉般清麗的面龐,及溫和的眉眼,宛若一朵纖弱花朵般惹人憐愛。
這定是旁人口中蘇懷璟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不錯了。
而林娘子長相足以清雅俏麗,可當宋知風視線微動,視線聚焦在她身旁的另一人時,卻立刻被那人襯托的黯然失色。
蘇懷璟是權貴士族培養出的世家子,是金枝玉葉天生龍鳳。
除去那張眉目如畫清冷絕塵的臉,其氣質又自成一派高不可攀的矝貴倨傲,只需站在那裏便是鶴骨鬆姿,惹人心生向往。
饒是宋知風千千萬萬次見着那張臉,卻還是忍不住爲之駐足。
同時心中慶幸,幸好不是自己站在那裏,不然被顏霸虐菜的就是自己了。
夏荷見宋知風如同癡了一般立在原地,心中暗道不好。
一邊無比自責,一邊又害怕宋知風不解風情的闖出去,到時候郎君定要怪罪下來,娘子肯定會悲憤無比,從此一蹶不振了。
卻不想宋知風收回視線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林娘子長得可真漂亮啊。”
夏荷驚訝之下甚至忘記了不遠處二人的存在,慌忙按着宋知風雙臂左看右看,“娘子你莫不是……”
宋知風抬手想捂她嘴,卻爲時已晚,不遠處的蘇懷璟林青霞已經看過來,當她對上對方微微撩起的鳳眸時,心裏止不住懺悔。
完蛋了,打擾老板約會不會被扣工資吧?
只見千鈞一發之際,宋知風拉起夏荷的手就要狂奔。
卻聽一道溫柔女聲道:“這位女郎是?”
宋知風只好站住腳跟,不再想着潛逃,而是偷偷摸摸的掃了蘇懷璟一眼。
只見對方負手而立,神色不易分辨,卻不似不虞。蘇懷璟眼皮微微挑起,矝貴與疏冷氣度便一股腦襲卷而來。
宋知風有一瞬間似乎嗅到了對方身上獨有的雪鬆氣息。
只見對方神色自若,嗓音如玉石墜珠般清凌凌,“錦繡爲何在此?”
錦繡是蘇懷璟爲宋知風取的字。
宋知風收回視線,下定決心要給未來老板娘留下個好印象。
豈料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另一道聲音染着明顯怒氣不虞地響起。
“還能是什麼,瞧她那張狐媚子臉,必定是恬不知恥攀附權貴的外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