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團排練廳,下午三點。
老式吊扇在頭頂呼呼作響,攪動着空氣裏那一股子混合了鬆香和汗水的味道。
“停!休息十分鍾!”
隨着指導員一聲令下,姑娘們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散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水擦汗。
姜茵走到角落的長椅旁,手扶着把杆,借力緩緩坐下。她的動作很慢,極力維持着優雅的體態,但那只捏着搪瓷水杯的手,指關節卻隱隱泛白。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雖然還沒到晚上,但骨頭縫裏那股子陰森森的涼意已經開始往外滲。像是無數只螞蟻剛從冬眠中蘇醒,正試探性地啃噬着她的脊椎。
才第三天。
離那個暴雨夜,才過了三天。
“茵茵,你沒事吧?”
一個扎着雙馬尾、眼睛圓溜溜的姑娘湊了過來。是林雪晴,跟姜茵同一批進團的,平裏最是熱心腸,也是團裏出了名的“小喇叭”。
林雪晴盯着姜茵那張雖然上了妝卻依然難掩蒼白的小臉,壓低聲音:“你這兩天怎麼總是魂不守舍的?剛才轉圈的時候我看你差點沒站穩。”
“沒事。”
姜茵擰開水杯,抿了一口溫水,強行壓下胃裏翻涌的不適感,“昨晚沒睡好,有點落枕。”
“哎呀,這天氣是挺折騰人的。”
林雪晴也沒多想,從兜裏掏出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神神秘秘地湊近姜茵:“不過說到折騰,你聽說了沒?咱們大院那個刺頭,前天晚上跟人了一架。”
姜茵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頓。
“誰?”她下意識地問,聲音有點發緊。
“還能有誰?運輸隊的蔣昭行唄!”
林雪晴撇撇嘴,吐出一片瓜子皮:“聽說是在供銷社後巷,也不知道爲了啥,一個人挑了隔壁大院三個混子。嘖嘖,那場面……聽說他嘴角都讓人打破了,流了不少血呢。真是不學無術,整天就知道打架鬥毆。”
前天晚上。
供銷社後巷。
嘴角有血。
姜茵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晚在暴雨裏,她像個瘋子一樣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時候,確實看見他嘴角帶着淤青和血絲。
原來……他是剛打完架?
那一瞬間,姜茵的心裏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點慌,有點亂,甚至還有一絲極其荒謬的——愧疚?
那個帶着傷,還在雨裏給她當了半宿的“藥引子”。
“關我什麼事。”
姜茵猛地回過神,冷冷地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她把水杯往長椅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那種人的事,少打聽。免得髒了耳朵。”
林雪晴吐了吐舌頭:“我也就隨便說說嘛。不過茵茵,你最近火氣好大哦。”
姜茵沒理她。她轉過身,從隨身的帆布包裏翻出一個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
裏面裝着五張嶄新的“大團結”。
五十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是她攢了半年的津貼,原本打算用來買那雙上海產的絲緞足尖鞋的。
但現在,這筆錢有了別的用處。
她不想欠那個的。
既然那個牙印賴不掉,既然那晚的事發生了,那就把它變成一樁買賣。
給了錢,就算兩清。以後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再纏着誰。
“雪晴。”
姜茵深吸一口氣,把信封遞到林雪晴面前,眼神有些閃躲:“能不能……幫我個忙?”
“啥忙?”林雪晴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眼睛瞬間瞪圓了,“我去!這麼多錢?你要嘛?”
“幫我送去運輸隊。”
姜茵咬了咬下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給蔣昭行。”
“啥?!”
林雪晴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給蔣昭行?你瘋啦?你給他錢嘛?你……你欠他了?還是他勒索你了?”
“噓!你小點聲!”
姜茵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得臉都紅了,做賊心虛地看了一圈四周,見沒人注意才鬆開手。
“沒欠債,也沒勒索。”
她別過頭,脖頸處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那是羞恥的顏色,“就是……前兩天我有東西壞了,找他修了一下。這是修東西的錢。”
“修啥東西要五十塊啊?他給你修原啦?”林雪晴一臉的不信。
“哎呀你別問了!”
姜茵急了,那股子大小姐的嬌氣勁兒又上來了,“讓你送你就送,別多話。就說是……還清了。讓他以後別再來煩我。”
林雪晴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手裏的信封。直覺告訴她這裏面肯定有大瓜,但看着姜茵那副要惱羞成怒的樣子,她也沒敢再追問。
“行行行,我送,我送還不成嗎。”
林雪晴把信封往兜裏一揣,“不過說好了啊,回頭你得請我吃老莫!”
……
運輸隊修車場,傍晚。
夕陽把那一排排油光鋥亮的解放卡車鍍上了一層金邊。
蔣昭行正坐在車鬥上抽煙。
他今天沒活,穿着件淨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結實的小臂。那個牙印已經結了痂,變成了暗紅色,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像個曖昧的紋身。
“哎,那個……蔣昭行同志?”
林雪晴站在車下,仰着頭,有點發怵。這男人氣場太強了,哪怕只是懶洋洋地坐着,也像頭不好惹的豹子。
蔣昭行低下頭,眯了眯眼。
認出來了。姜茵身邊那個咋咋呼呼的小跟班。
“有事?”他彈了彈煙灰,聲音懶散。
“那個……姜茵讓我把這個給你。”
林雪晴踮着腳,把那個信封遞上去,“她說……說是修東西的錢。還說……”
蔣昭行挑了挑眉,伸手接過信封。
沒拆。只是用手指搓了一下厚度。
挺厚。
“還說什麼?”他似笑非笑地問。
林雪晴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復述:“還說……還清了。讓你以後別再……別再煩她。”
空氣安靜了幾秒。
蔣昭行看着手裏的信封,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從腔裏震出來,帶着股子說不出的壞勁兒。
五十塊。
那是打算跟他兩清?用錢買斷那晚的那個吻,那個擁抱,還有這一口的牙印?
這嬌小姐,算盤打得挺精啊。真把他當修車的使喚了?
“行。”
蔣昭行把信封往口的口袋裏一揣,動作瀟灑利落。
他從車鬥上跳下來,落地無聲,那高大的身軀瞬間近,嚇得林雪晴往後退了一步。
“錢我收了。”
蔣昭行看着林雪晴,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弧度,慢條斯理地說道:
“麻煩幫我給她帶句話。”
“啥……啥話?”
“告訴她。”
蔣昭行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帶着一股子讓人臉紅心跳的磁性:
“這五十塊,只夠付個首付。”
“首、首付?”林雪晴懵了。
“對。”
蔣昭行拍了拍口的口袋,笑得像個得逞的流氓:
“想續費?讓她親自來。”
……
文工團,更衣室。
“他真這麼說?!”
姜茵正在換衣服的手猛地一頓,手裏的白襯衫差點掉在地上。
“是啊!”
林雪晴一臉的莫名其妙,“我也聽不懂他是啥意思。什麼首付?什麼續費?茵茵,你到底修啥了?怎麼聽着跟……跟那啥似的?”
姜茵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首付。
續費。
親自來。
這!
他這是明擺着告訴她:想撇清關系?沒門!想用錢打發他?做夢!
五十塊錢,連個水漂都沒打響,反而成了他手裏的把柄,成了他調戲她的籌碼。
“!流氓!無賴!”
姜茵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換下來的練功服狠狠摔在櫃子裏。
“哎哎哎,你別拿衣服撒氣啊!”林雪晴嚇了一跳,“那……那現在咋辦?錢他也收了,話也帶到了。你還要去‘續費’嗎?”
“去個鬼!”
姜茵咬牙切齒,那雙漂亮的杏眼裏全是羞憤的火光,“我就是死,就是疼死,也絕對不會再去見那個無賴一面!”
她抓起帆布包,也不等林雪晴,氣沖沖地跑出了更衣室。
……
夜深了。
姜家小樓裏一片寂靜。
姜茵躺在床上,身體蜷成一團。
來得太快。
才剛剛發過誓“死也不去”,那股子熟悉的、令人絕望的疼痛就開始準時上班了。
骨頭縫裏的螞蟻比下午更活躍了,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啃噬着她的神經。熱浪一波接一波地從脊椎往外涌,可手腳卻是冰涼的。
“唔……”
姜茵咬着被角,額頭上全是冷汗。
五十塊錢沒了。
關系沒撇清。
現在連最後的退路——那點可笑的尊嚴,都被他踩在腳底下碾碎了。
“想續費?讓她親自來。”
男人的聲音像是魔咒一樣在腦子裏回蕩。
姜茵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枕頭裏。
她不去。
她絕對不去。
可是……
那只被她摔進櫃子底層的軍大衣,那種粗糙滾燙的觸感,還有那一瞬間疼痛消失的極樂……
它們像是有毒的罌粟,在疼痛的澆灌下,瘋狂地生長,誘惑着她去推翻自己的誓言。
還有多久天亮?
她還能撐多久?
姜茵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場名爲“骨氣”的拉鋸戰,她好像……快要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