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南城的夏天是個巨大的蒸籠。
排練廳裏的空氣稠得像化不開的膠水。
老式吊扇在頭頂死氣沉沉地旋着,除了把那股混合着鬆香粉、陳舊木蠟油和幾十個女兵身上發酵的汗味攪得更勻實之外,起不到半點降溫的作用。
“滋——”
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劃破悶熱。
把杆最角落的位置,姜茵停了下來。
她沒看任何人,只是皺着眉,從袖口抽出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
她捏着手帕的一角,指尖泛着不健康的白,開始擦拭那截已經被她擦過三遍的把杆。
木質把杆上其實很淨,但她像是能看見上面附着了什麼肉眼不可見的細菌一樣,用力得近乎偏執。
直到白手帕上蹭不出一點灰,她才終於肯把那條纖細的手臂搭上去。
“瞧見沒?那是真講究。”
不遠處,兩個剛下把杆正在壓腿的女兵湊着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空氣裏的塵埃。
“人家那是姜處長家的大小姐,喝水都要喝的,哪像咱們,這就着水龍頭也能灌個水飽。”
“噓,小點聲,她又要開始了。”
場地中央,鋼琴師按下了琴鍵。《天鵝湖》第二幕,黑天鵝變奏。
姜茵深吸一口氣,廓起伏,原本緊繃的肩頸線條在一瞬間鬆弛,繼而又以一種更極致的狀態繃緊。
起範兒,立半腳尖。
的確良面料的白色練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她的脊背上,勾勒出蝴蝶骨隨着呼吸振翅欲飛的輪廓。
她太瘦了,也太白了,在周圍一圈曬成小麥色的文工團女兵裏,白得像一塊易碎的羊脂玉。
旋轉。
每一次腳尖點地,小腿那條優美的肌肉線條都會極力收縮。
汗珠順着她修長的天鵝頸滑落,流過鎖骨深陷的窩,最後沒入劇烈起伏的領口深處。
三十二個揮鞭轉。
這動作對體能要求極高,排練廳裏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鞋尖撞擊地板的“篤篤”聲。
姜茵下巴高抬,視線虛虛地盯着前方。
在這個領域,她是絕對的統治者,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驕矜和清冷,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所有窺探和議論都隔絕在外。
直到第十八圈。
鏡子裏,大門的方向多了一塊陰影。
那是一個男人。
他沒穿軍裝,也沒穿那種千篇一律的白背心。
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舊外套鬆垮地搭在肩上,裏面是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
布料被撐得很緊,暴露出下面賁張的肌肉塊,那是常年握方向盤、扛重物練出來的野勁兒。
蔣昭行。
運輸隊那個出了名的刺頭。
他就那麼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一條長腿曲着,腳上的解放鞋沾着半的泥點子。
他嘴裏叼着沒點的煙,那雙漆黑狹長的眼睛沒看跳舞的隊列,沒看鋼琴師,而是像雷達鎖定了目標一樣,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直勾勾地釘在姜茵身上。
那眼神太直接了。
不像是在看高雅藝術,倒像是一頭沒吃飽的狼,正眯着眼打量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獵物,估量着從哪兒下嘴肉最嫩。
姜茵的視線在旋轉中與鏡子裏的他對撞。
那一秒,後背的汗毛豎起。
節奏亂了。
原本完美的重心偏了半寸,落地時,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酸軟。
她踉蹌了一下,雖然極快地穩住了身形,但那原本連貫流暢的旋轉戛然而止。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姜茵停在原地,口劇烈喘息着。她死死咬着下唇,透過鏡子狠狠瞪了回去。
門口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怒意。
他非但沒收斂,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隔着半個排練廳的距離,沖她無聲地吹了個口哨。
流氓。
姜茵別過臉,胃裏一陣翻涌。
……
半小時後,排練結束。
更衣室裏人聲嘈雜,全是汗餿味。
姜茵換回了自己的碎花連衣裙,那是百貨大樓最新的款式,領口繡着精致的蕾絲邊。
她拎着印有紅牡丹的搪瓷水杯,幾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出了排練廳。
走廊裏的光線暗了下來,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剛轉過拐角,一股濃烈的、帶着廉價焦油味的煙草氣息,混雜着機油那種特有的刺鼻味道,霸道地鑽進了鼻腔。
姜茵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前面的路被擋了。
那道高大的身影就像一座沉默的塔,正正好好杵在走廊中央。
那裏的寬度本來就不夠兩人並行,他這一站,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咔噠。”
金屬打火機蓋子被挑開。
“咔噠。”
又合上。
蔣昭行低着頭,手指靈活地把玩着那個被磨得發亮的銅制打火機。
火苗竄起又熄滅,映照着他那張棱角分明卻透着股漫不經心的臉。
姜茵停在兩米開外,嫌惡地往後退了半步,迅速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讓開。”
聲音有些啞,帶着剛才運動後的疲憊,但那種頤指氣使的語調卻一點沒變。
蔣昭行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原本靠在牆上的脊背挺直,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瞬間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將姜茵整個人罩在裏面。
他低下頭,視線從她手裏那塊雪白的手帕,一路滑到她那雙因爲生氣而微微瞪圓的杏眼,最後停在她起伏不定的口上。
“喲。”
他把那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香煙夾在指尖,聲音沙啞,帶着股被煙熏過的顆粒感,“姜大小姐這路是買下來了?怎麼着,這大院的地磚上寫你名字了?”
姜茵被那一股子撲面而來的熱氣熏得想吐。
那是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汗味、煙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感,跟家裏那些淨儒雅的叔伯完全不同。
髒。
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你這是強詞奪理!”姜茵隔着手帕悶聲說道,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全是火氣,“這裏是文工團,不是你們運輸隊撒野的地方。一身的機油味,別往這兒湊,熏死人了。”
“機油味?”
蔣昭行挑了挑眉,非但沒退,反而往前了一步。
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只有一拳之隔。
姜茵甚至能看清他脖子上那層薄薄的汗,還有鎖骨處那道黑色的油污印記。
“嫌髒啊?”
蔣昭行看着她那張白得發光的小臉,看着她像只炸毛的小貓一樣豎起防線,眼底的玩味更濃了。
他故意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惡劣地吐出一口煙圈:
“嫌髒你也得受着。出了你姜家那個無菌室,這世道遍地都是泥。怎麼,還得讓人給你鋪紅地毯?”
“你——不可理喻!”
姜茵氣得臉頰通紅,連耳都染上了粉色。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無賴的人,書本裏學的那些道理對這種痞子完全沒用。
她咬着牙,不想再跟他多說哪怕一個字。
她側過身,盡量把身體貼着牆壁,準備從他身側那一丁點空隙裏擠過去。
走廊真的很窄。
蔣昭行站在那裏,紋絲不動,像塊又硬又臭的石頭。
就在兩人錯身而過的那一瞬間。
姜茵那雪白的、幾乎透明的連衣裙袖口,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揚起,無可避免地擦過了蔣昭行在外的上臂。
“滋——”
如果說剛才那是鞋底摩擦的聲音,那這一次,就是神經末梢炸開的聲音。
不是靜電。
靜電是刺痛,而這感覺……是麻。
一種詭異的、帶着酥麻感的電流,順着那一點點接觸的布料,瞬間鑽進了姜茵的手臂。那一秒,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皮膚的粗糙,那是砂紙一樣的質感,還有那種驚人的熱度——就像是在烈下暴曬了一整天的瀝青,滾燙,灼人。
姜茵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燙到了靈魂。
她甚至忘了呼吸,腳下的步子徹底亂了,踉踉蹌蹌地往前沖了幾步,差點崴了腳。
“跑什麼?”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低沉,不懷好意,像鉤子一樣勾住她的腳踝。
“我又不能吃了你。”
姜茵頭也不回,抓着水杯的手指骨節泛白。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高跟涼鞋在走廊上敲出一連串慌亂的急響。
蔣昭行沒有回頭。
他依然靠在牆上,保持着那個姿勢。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被她衣袖蹭過的左臂。
那裏並沒有什麼痕跡,但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梔子花香,卻像是長在了他的皮膚上,怎麼也揮散不去。
“嬌氣包。”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裏,“咔噠”一聲點燃。
火光映亮了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
姜家小樓,深夜。
牆上的掛鍾剛剛敲過兩下。
沉悶的鍾聲在死寂的大院裏回蕩,像是在給某種厄運倒計時。
姜茵是被渴醒的。
不,不是渴。
是燒。
夢裏像是有無數把火把在燎她的皮肉。她猛地睜開眼,從天鵝絨的枕頭裏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僅僅是幾秒鍾的時間,身上的絲綢睡裙就已經溼透了,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黏膩地貼在身上。
“唔……”
不對勁。
一開始只是癢。那種癢不是蚊蟲叮咬的表皮癢,而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
像是有成千上萬只螞蟻,正順着她的尾椎骨,一點點往上爬,啃噬着脊髓,鑽進四肢百骸。
姜茵難受地翻了個身,指甲胡亂地在後背抓撓。
“嘶……”
皮膚被抓破了,辣的疼,但這疼痛本壓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癢。
越抓越癢,越癢越想抓,直到把那一片嬌嫩的皮膚抓得紅痕交錯,血珠滲出。
緊接着是熱。
一股完全違背醫學常識的熱浪,毫無征兆地從腹部炸開,順着血管瘋狂蔓延。
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只被扔進沸水裏的蝦。
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着在那滾燙的液體裏炸裂。
可詭異的是,她的手腳卻冰涼得嚇人,像是在冰窖裏凍了一整夜。
“好難受……好熱……”
姜茵蜷縮在被子裏,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牙齒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這到底是怎麼了?
還沒等她從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折磨中回過神來,最後的酷刑降臨了。
疼。
鈍鈍的疼。
不尖銳,卻綿延不絕,帶着一種令人絕望的韌性。
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正慢條斯理地鋸着她的神經。
每一寸骨頭都在被碾磨,每一塊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痙攣抽搐。
“啊……”
一聲破碎的呻吟溢出喉嚨,又被她死死咬住。
不能叫。
隔壁就是父母的房間。
父親最近爲了南城開發的案子焦頭爛額,整宿睡不着;母親的心髒一直不好,受不得驚嚇。
她是姜家的驕傲,是從小練舞摔斷腿都不掉一滴淚的白天鵝。她不能爲了這點“病”就驚動全家。
姜茵死死咬住枕頭的一角,口腔裏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顫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拿床頭櫃上的涼水杯。
“啪!”
手指痙攣,水杯被打翻在地。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涼水潑在她的手背上。
沒用。
那點涼意就像滴進岩漿裏的水珠,瞬間被蒸發殆盡。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虛弱和恐慌,仿佛身體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她掏空。
意識開始在疼痛中渙散。
在這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絕望中,她的腦海裏忽然不受控制地閃回了一個畫面。
那是白天在走廊裏。
那股濃烈得讓人窒息的煙草味。
那個高大得像堵牆、擋住了所有光線的身影。
還有……
衣袖擦過他手臂的那一瞬間。
那個觸感太清晰了。
那個叫蔣昭行的混子,他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卻帶着一股野蠻的、滾燙的生命力。
在那一瞬間……
姜茵迷迷糊糊地想着,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浸溼了枕巾。
在那一瞬間,當那種麻酥酥的電流竄過手臂的時候,她身體裏那種常年練舞留下的陳舊隱痛,是不是……消失了那麼一秒?
錯覺吧?
那個流氓……那個看人像看獵物一樣的無賴……
姜茵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着,身體裏的熱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將理智燒成灰燼。
如果……
一個荒謬至極、羞恥至極,卻又像救命稻草一樣的念頭,在瀕臨崩潰的意識裏瘋狂滋長。
他的手那麼燙。
但他身上的氣息……那種哪怕隔着衣服也能感覺到的強悍氣場……
如果能被那只粗糙的手握一下……
是不是就能壓住這股要命的癢?是不是就不這麼疼了?
“蔣……昭行……”
少女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帶着哭腔和恨意,無意識地呢喃出了那個她最討厭的名字。
窗外,蟬鳴聲忽然淒厲起來,像是在預示着某種失控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