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像是被無數細針扎着太陽。
沈稚在一陣陣頭疼中醒來,入目是陌生的床幔頂,鼻尖縈繞着一股清冽又霸道的鬆木氣息,不是她閨房中慣用的暖甜熏香。
她猛地睜大眼,昨夜的碎片記憶洶涌而來——鬆鶴樓、果子露、壞蛋哥哥、熱鬧的雅間、那個最好看的“頭牌”……
沈稚僵硬地、一點點側過頭。
晨光熹微,透過窗櫺灑入,勾勒出身旁男子深邃的輪廓。
他閉着眼,鴉羽般的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褪去了昨夜燭光下的慵懶戲謔,更添了幾分冷峻英挺。
可再好看,也是個陌生男子!而且是個……小倌!
沈稚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她……她昨夜真的……酒後亂性了?!和一個小倌?!
完了完了!若是讓爹爹知道,她不僅偷溜出府,還醉酒,還……還宿在鬆鶴樓與小倌
她這輩子就完了!首輔府的臉面也要被她丟盡了!
沈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試圖從床內側翻出去。
每動一下,她在心裏就把不靠譜的二哥沈隨安罵了千百遍。
好不容易翻了出去,她顫巍巍地赤腳踩在了冰涼的地板上,正欲轉身離開。
身後卻傳來一道慵懶卻帶着一絲剛睡醒沙啞的嗓音,像羽毛搔過心尖,卻讓沈稚瞬間僵成冰塊。
“醒了?”顧昭野不知何時已支起頭,墨黑的眸子清明一片,哪裏像剛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慌亂失措的背影,“這便打算……不認賬了?”
沈稚身形停頓了一瞬,僵硬的轉過身,對上了顧昭野好整以暇的目光。
沈稚臉頰“轟”地燒起來,眼神飄忽不敢直視,舌頭打結:“我……我……”
顧昭野將她臉上的心虛看得分明,心中那股惡劣的玩味又升騰起來。
他慢悠悠地補充,語氣帶着點被“辜負”的譴責意味:
“昨夜可是沈小姐強拉着在下,說什麼……‘你是我的了’、‘等我贖你’,怎的天一亮,就翻臉無情,想偷偷溜走?”
沈稚被他幾句話堵得面紅耳赤,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昨夜竟如此……如此孟浪嗎?!
“不……不是的!”她急忙否認,聲音都帶了些哭腔,“我認!我認賬的!”
她飛快地轉動着小腦袋瓜,必須穩住他!絕不能讓他把事情鬧大!
二哥哥說過,歡場中人,最重錢財利益……
對!錢財!
她下意識去摸荷包,卻發現空空如也,這才想起昨夜似乎爲了顯示“財力”,已經把荷包拍得叮當響,此刻不知落何處了。
怎麼辦?
沈稚急得眼圈發紅,目光掃過自己衣衫,忽然觸及腰間懸掛的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雕刻着精致的海棠花紋,是母親去世前留給她的禮物,說是能保平安,她極是珍重,佩戴。
眼下,也顧不得了!
她一把扯下玉佩,像是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幾步挪到床邊,遞向顧昭野,語氣帶着懇求與安撫:
“這個……這個給你!”
顧昭野挑眉,只單單看着,並未伸手去接。
沈稚見他不接,更急了,生怕他不滿意,連忙解釋道:
“這……這是傳家之物!很珍貴的!你拿着它,就……就當是信物!我沈稚說話算話,絕不會不認賬!”
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無比:“只……只是我現在身上沒帶那麼多銀錢,沒辦法立刻給你贖身。”
“你且再忍耐幾,等我……等我尋到機會,一定帶足銀兩來替你贖身!”
“你千萬要收好這玉佩,莫要讓他人瞧見,也……也別將昨夜之事告訴旁人,可好?”
她眼巴巴地望着顧昭野,杏眼裏水光瀲灩,滿是緊張和期待。
顧昭野看着她這番病急亂投醫的舉動,聽着她一本正經地哄着他,商量着“贖身大計”,心下卻覺得有些意思。
傳家之物?沈老頭家的傳家玉佩就這麼輕易給了他這個“小倌”?
還要他“忍耐”幾,等她來“救他出火海”?
他目光落在沈稚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枚被緊緊捏着的、帶着她體溫的白玉海棠佩上。
這丫頭,倒是傻得有點……可愛。
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面上卻故作沉吟,在沈稚越來越忐忑的目光中,慢條斯理的伸出手,接過了那枚玉佩。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掌心,感受到她猛地一顫,迅速縮回手去。
顧昭野將玉佩捏在手中把玩,玉質溫潤,似乎還殘留着少女身上的淡淡馨香。
他抬眸,看向緊張得幾乎要窒息的沈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低沉:
“好。那在下……就靜候沈小姐佳音了。”
顧昭野頓了頓,隨即說道:“可莫讓在下等久了”
聽到顧昭野的話,沈稚稍微舒了口氣,顧不上其他,胡亂整理了下衣服說道:
“那……那我先走了!你……你保重!”
“嗯……我這兩好好盤算盤算,後再來看你”
“你且先等着,莫要着急,也莫要去府上尋我,我斷不會不認賬。”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踉踉蹌蹌地拉開房門跑了出去。
顧昭野看着她消失在門外的狼狽背影,再低頭看看手中那枚海棠玉佩,終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帶着幾分愉悅和濃濃的興味。
“沈、枝、意……”他喃喃念着這個名字,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玉面,“我們,來方長。”
沈稚一路心驚肉跳地溜回首輔府,萬幸的是,父親沈巍一早便上朝去了,並未察覺她一夜未歸。
她那個不靠譜的二哥沈隨安倒是等在門口,見她回來,長舒一口氣,緊接着便是擠眉弄眼地追問她昨夜去了何處。
沈稚心裏有鬼,只含糊說是在鬆鶴樓睡着了,被好心的女侍安置在了空房,絕口不提“頭牌”之事。
沈隨安將信將疑,但看她除了精神不濟倒也無恙,加上自己理虧,便也沒再多問,只叮囑她快些回房歇息,莫讓父親看出端倪。
回到自己熟悉的閨房,屏退了丫鬟,沈稚才真正鬆懈下來。
她撲到柔軟的錦被上,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去,昨夜發生的很多事她都記不太清了,但還抱着人家睡了一夜,這似乎是個不爭的事實。
“啊啊啊——”沈稚發出無聲的尖叫,羞得腳趾都蜷縮起來。
她怎麼會做出那種事!都是那該死的果子露!
可事情終究是發生了,要是自己不認,改人家找上門來,自己豈不成了話本裏的負心漢?薄情郎了?!
不行!母親生前教導的“敢作敢當”四個字,她從未忘記。
況且是自己醉酒輕薄了人家,對方雖是小倌,但自己絕不能始亂終棄,毀了人家清白又不認賬。
贖身!必須給他贖身!
打定主意,沈稚猛地從床上坐起,眼神變得堅定。
她盤算着自己的私房錢。作爲首輔千金,她的月例和歷年積攢的賞賜頗爲豐厚,都收在她床頭的紫檀木匣子裏。
她打開匣子,仔細清點了一番。銀票、碎銀、金錁子,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但贖一個鬆鶴樓的頭牌小倌要多少?她心裏卻沒底。
得找個人問問。
沈稚思來想去,府裏最懂這些門道的,非她二哥沈隨安莫屬。
可怎麼問才能不引起二哥的懷疑呢?
沈稚蹙着秀眉,仔細思考着。
有了!
她收拾好心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溜達到了沈隨安常待的書房。
沈隨安正翹着腳翻看一本新淘來的話本,見她進來,挑眉:“喲,我們家的醉貓醒了?”
沈稚撇撇嘴,挨着他坐下,故作好奇地扯開話題:“二哥,你看的這是什麼?好看嗎?”
“還行,講一個俠女闖蕩江湖的故事。”沈隨安隨口答道。
沈稚“哦”了一聲,手指絞着衣帶,狀似無意地開口:
“二哥,你常去那些……嗯……酒樓茶肆,見識廣博,我……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盡管問,這京城裏就沒你二哥不知道的。”沈隨安拍着脯。
“就是……嗯……”沈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如果,我是說如果,想替一個……一個淸倌兒,或者小倌,贖身,大概需要多少銀子啊?”
沈隨安翻書的手一頓,詫異地看向她:“你問這個做什麼?”他眼神裏帶着探究,“阿稚,你該不會是……”
“不是我!”沈稚心頭一跳,連忙打斷他,臉頰微紅,急中生智道。
“是……是我前幾聽王御史家的小姐說起,她看的一個話本裏,有千金小姐替風塵女子贖身的情節,我們就好奇,現實中這得花多少錢嘛!”
她搬出了手帕交,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沈隨安素知這些閨閣小姐們有時會看些雜書,討論些天馬行空的問題,便也信了七八分。
他撓撓頭,想了想:“這個嘛,沒個定數。得分人,看名氣、看年紀、看所在樓子的規模。”
“普通的幾十上百兩或許就夠了,若是有些名氣的,幾百兩甚至上千兩也不稀奇。要是頭牌……那可就貴了,沒個兩三千兩銀子,恐怕下不來。”
“兩三千兩?!”沈稚倒吸一口涼氣。這年頭,小倌都如此珍貴了嗎?!
她的私房錢滿打滿算,也有三四千兩。
今醒來看那小倌的姿色,定是樓裏的頭牌,兩三千兩……
這……這一口氣全部花出去,她多少是肉疼的!
“這還只是贖身價,”沈隨安沒察覺她的異樣,繼續侃侃而談。
“贖出來之後呢?你不得給人安排個住處?給人留點生活費?總不能讓人家流落街頭吧?這又是一筆開銷。”
住處?生活費?沈稚愣住了。
她只想着贖身,卻沒想那麼長遠。
是啊,贖出來之後呢?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斷不可能將一個小倌帶回府裏安置。
看來,不僅得湊夠贖身錢,還得另外尋個宅子安頓他才行。
“二哥說得對,是得考慮周全。”沈稚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心裏已經開始飛速盤算。
贖身錢再加上租宅子、置辦家具用度……
好了,這下剩下的一千兩也沒有了……
“你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沈隨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沒什麼!”沈稚回過神來,趕緊起身,“謝謝二哥,我回去了!”
看着妹妹匆匆離去的背影,沈隨安搖了搖頭,嘟囔道:
“小姑娘家,盡想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但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了話本上。
沈稚回到房間,關好門,拿出紙筆,開始認真規劃。
贖身錢:目標三千兩(預留講價空間)。
宅子:不能離首輔府太近,以免被發現;也不能太遠,不方便她偶爾去看看(也是需要定時安撫安撫的)。
最好是在城南那些清靜些的巷子裏,租一個小院,一進足矣。租金的話估計……得打聽一下。先預備半年的租金和押金。
安頓用度:購置簡單家具、被褥、鍋碗瓢盆,預留三個月的生活費……
沈稚蹙着眉想着:那人畢竟是頭牌,想來常吃穿用度應該也不差。
今天早晨醒來時他穿的應是蜀中的錦繡,衣服面料價值不菲,想來吃穿用度上是不能省的,畢竟不能委屈了人家。
沈稚咬着筆頭,一項項列下來,存的那點私房錢全部都“規劃”了出去,似乎還不太夠,小臉皺成了一團。
沒想到“負責”二字,實踐起來如此耗費銀錢和心力。
但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的承諾……沈稚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想了想,父親曾在她生辰時送過她一對赤金纏絲鐲子,應該也能得四五百兩,應該足夠應付一段時間了。
若是還不夠,自己再想辦法從月例裏慢慢省,或者看看能不能從二哥那裏“借”一點……
“放心吧,”她對着空氣,仿佛在向那個“落難頭牌”保證,“我沈稚說到做到,一定盡快替你贖身,安頓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