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疾的爸,懦弱的媽,窮得叮當響的家……像咱們這樣的人家,不生,才是最大的善良!”
“你那麼疼愛你兒子,你讓你兒子來伺候你啊!”
是的,女兒說得沒有錯,像她這樣懦弱而窮困的人,多活在世上一刻都是多餘……
“你看看周圍,哪家不比我們家有錢?我現在連老婆都娶不到,這都是你害的!”
“投胎到你們家,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是啊,她真的太沒用了!
她的兄弟姐妹,她的鄰居,她的親戚,哪個不在背後嘲笑她?
像她這樣人,早就該死了……
“你爲什麼要嫁給我爸那樣的殘廢?是天底下男人都死絕了嗎?”
“還是你離了他就嫁不出去了?”
不!
不是這樣的!!
一句句剜心的埋怨,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把於秀芸的靈魂割得支離破碎。
於秀芸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的衣衫。
入目是坑窪不平的土黃色牆壁,頭頂那房梁結滿了蜘蛛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土牆正中貼着一張微微卷邊的年畫——一個抱着大鯉魚的胖娃娃,牆角的搪瓷盆印着褪色的“紅雙喜”,邊沿磕破了好幾處,露出黑褐鏽跡。
鄰居家的“燕舞”收錄機裏,鄧麗君甜膩溫柔的嗓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歌聲、院裏老母雞“咕咕”的叫聲……混着空氣中熟悉的土腥味,真實得讓她發顫。
於秀芸猛地坐起身,伸出自己的手——一雙粗糙,卻年輕有力的手。
她重生了!
竟然重生回了嫁人之前!
上一世在王家,綠茶婆婆磋磨她,家裏家外的活全是她,她還得伺候殘疾丈夫。
所有人都笑話她。
她辛辛苦苦養大的一雙兒女更是恨死了她,口口聲聲指責她不該未經他們同意就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他們說得沒有錯,她於秀芸確實不應該那麼自私,在沒經過他們同意的前提下,就生下他們來這世上受苦。
所以,這一世,她即便是被打死,被罵死,被趕出家門,也絕不再嫁進王家了!
就在這時——
“唰”地一聲,高粱秸稈做的門簾子被粗暴地撥開。
母親況美鳳雙手叉腰站在門口,陰沉着臉,唾沫橫飛地罵開了:
“睡!睡!睡!
就知道睡!
你是豬嗎?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
她幾步沖到床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於秀芸的鼻尖,聲音尖銳刺耳:
“擺這副死人樣子給誰看?你以爲你是金尊玉貴的千金大小姐?”
“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要本事沒本事,要臉蛋沒臉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悶嘴葫蘆!”
“就你這樣的,有人肯要你你就該燒高香了!”
“人家王家肯出五百塊錢彩禮娶你,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好了,事情就這麼定了!”
於秀芸冷笑連連。
上一世也是這樣,他們不征詢她的意見,就這樣蠻橫地定下了她的終身大事。
前世的她天真地以爲世界上所有女孩的婚事都該是這樣子的。
可重活一世後,在同樣做了母親之後,她哪裏還不明白,只有那些不愛女兒、趴在女兒身上吸血的父母,才能做出這樣自私的事!
“還不趕快起來做飯?!你是不是想餓死我們一家子?!!”況美鳳下完命令就要離開。
“我勤快,所以就活該一個人所有的家務活嗎?”
於秀芸冷笑一聲,聲音蒼涼得像個被這世界傷透了心,看透了世態炎涼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