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反鎖了內室的門。
背靠着冰涼的門板，她閉上眼睛，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修復室裏恒溫恒溼的環境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溫度22℃，溼度48%，這是最適宜紙張保存的參數。工作台上鋪着靛藍棉布，上面整齊排列着她的工具：竹鑷、馬蹄刀、鬃刷、噴壺、補紙板，還有那套陸老爺子送她的明代青玉文房四寶。
她走到洗手池邊，用特制的弱鹼性洗手液仔細清潔雙手。水溫控制在37℃，水流輕柔。這是修復師的儀式：淨手，淨心，然後才能觸碰那些穿越數百年的脆弱生命。
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孔。三十一歲，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依舊清澈——這是陸老爺子說的：“晚晚這孩子的眼睛，像古井水，看得見底，也藏得住事。”
她藏了三年的事，今天被一把掀開了帷幕。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屏幕上跳動着“蘇曉”的名字。林晚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就傳來連珠炮似的聲音：
“晚晚！我剛聽我在文物局的同學說，陸知行去你工作室了？什麼情況？他找你嘛？你別告訴我你心軟了啊我告訴你，當年他怎麼——”
“曉曉。”林晚打斷她，聲音疲憊，“他委托我修復爺爺留下的《永樂大典》殘頁。”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鍾。
然後蘇曉的音量提高了八度：“什麼？！那套書不是三個月前老宅失火燒了嗎？等等，他爲什麼找你？陸氏不是養着一堆顧問嗎？林晚我警告你，這事兒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林晚走到窗前。雨小了些，街道溼漉漉的，梧桐葉落了一地。她看着窗外，輕聲說：“我知道。”
“你知道個鬼！”蘇曉聽起來像要爆炸，“你知不知道夏家最近在嘛？我盯他們半年了，夏振東那個老狐狸，表面上跟陸氏新能源，背地裏在轉移資產！還有他那個女兒夏晴，天天以陸知行未婚妻自居，上個月還去了陸氏的年中酒會——”
“曉曉。”林晚再次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可怕，“這些跟我沒關系了。”
“怎麼沒關系？！”蘇曉幾乎在吼，“三年前那場車禍，你真以爲是意外？你流產，你再也懷不了孩子，陸知行轉頭就跟你離婚，然後就跟夏家走那麼近——林晚，你用你的修復師腦子好好想想！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林晚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
她怎麼會沒想過。在倫敦那間狹小的公寓裏，在東京修復室徹夜的燈光下，在北京工作室獨自加班的深夜裏，她想了無數次。每一次結論都相同：陸知行不要她了，因爲陸家不能有一個生不了孩子的繼承人。
就這麼簡單，這麼殘忍，這麼……符合邏輯。
“我只是接一個修復。”林晚聽見自己說，聲音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三個月，修完就走。老宅有獨立的客房，我跟他不會有多少交集。”
“你還要住進老宅？！”蘇曉的音量突破天際，“林晚！你清醒一點！那是你們結婚的地方！那裏全是回憶！你住進去不就是——”
“就是工作。”林晚斬釘截鐵，“曉曉，我需要這個。工作室剛開業，我需要一個標杆性的案例。修復《永樂大典》殘頁，如果能成功，夠我在這個行業站穩十年。”
這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的真話。
還有一部分她沒說：那是爺爺的遺願。那個把她當親孫女一樣疼愛、教她手藝、傳她心法的老人，臨終前握着她的手，眼睛裏的托付重如千鈞。她欠陸老爺子的，不止是師徒之情。
蘇曉在電話那頭喘着粗氣，像是努力平復情緒。良久，她啞聲說：“好，工作。但我要跟你約法三章：第一，每天跟我報平安；第二，有任何不對勁馬上離開；第三——”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第三，別一個人扛着。三年前你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說，籤了字就跑去國外。林晚，我是你朋友，不是你工作室的客戶。”
林晚眼眶一熱。她仰起頭，把那股酸澀壓回去。
“知道。”她輕聲說，“謝謝。”
掛斷電話，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靜。林晚走到工作台邊，打開電腦，調出《永樂大典》的相關資料。嘉靖年間內府抄本，采用特制桑皮紙，墨色烏黑瑩潤，館閣體工整如刻。現存散頁不足四千，陸老爺子收藏的這六十八張，涵蓋經史子集，其中三張是孤本。
修復難度：五星級。
她正專注地記錄紙張參數，外間突然傳來玻璃破碎的巨響——
“譁啦！”
緊接着是小薇的尖叫聲。
林晚渾身一凜，抓起工作台上的馬蹄刀——那是修復用的刀具，刀刃極薄，鋒利程度足夠劃開宣紙的纖維。她快步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看。
展廳裏，兩個穿着黑色工裝的男人正在砸東西。一個掄着棒球棍砸向展示櫃，防爆玻璃瞬間龜裂；另一個正在扯牆上的裝裱畫。小薇躲在接待台後面，臉色煞白，手機掉在地上。
“住手！”林晚推開門，聲音冷厲。
兩個男人同時轉過頭。都是生面孔，三十歲上下，眼神凶狠，但動作有些僵硬——不像專業的打手。掄棒球棍的那個盯着她，咧開嘴笑了：“喲，老板出來了？哥們兒最近手頭緊，借點錢花花？”
拙劣的借口。工作室裏最值錢的是那些修復工具和材料，現金加起來不到一千塊。
林晚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這不是搶劫，是警告。誰給的警告？夏家？還是……陸知行的其他對頭？
“要錢可以。”她平靜地說，握着馬蹄刀的手藏在身後，“別動那些文物。那是客戶的東西，砸了你們賠不起。”
“文物？”另一個男人嗤笑，一腳踹翻旁邊的多寶閣，幾個仿古瓷器摔得粉碎，“值多少錢？夠哥幾個瀟灑幾天？”
林晚的心往下沉。這些人不是來要錢的，就是來破壞的。她的目光掃過展廳——工具室的門關着，裏面放着價值數十萬的顯微鏡和光譜儀。修復室的門她剛才反鎖了，密碼只有她知道。
就在那個男人走向下一個展示櫃時，工作室外傳來急促的刹車聲。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陸知行跨步下車，他甚至沒打傘，秋雨瞬間打溼了他的頭發和肩膀。他身後跟着兩個穿着西裝的高，動作迅捷得像獵豹。
展廳裏的兩個闖入者愣住了。
陸知行走進來，雨水順着他的下頜線滴落。他的目光先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秒，確認她無礙，然後轉向那兩個男人。
那眼神，林晚見過。三年前陸氏收購一家競爭對手時，他在談判桌上就是這樣的眼神——冰冷，鋒利，帶着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誰讓你們來的？”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過冰。
掄棒球棍的男人下意識後退一步，嘴硬道：“你誰啊？多管閒——”
話沒說完，陸知行身後的一個西裝男已經動了。動作快得林晚沒看清，只聽一聲悶響，那個男人就捂着肚子跪倒在地，棒球棍“咣當”掉在地上。
另一個男人想跑，被另一個西裝男反擰胳膊按在牆上，臉貼着冰冷的玻璃展櫃。
“我問最後一遍。”陸知行走到那個被按在牆上的男人面前，微微俯身，“誰，讓你們來的？”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那個男人哆嗦着，嘴唇發白：“我、我不知道……就有人打電話，說給兩萬塊，來這兒砸點東西……”
“電話號碼。”
“是、是公共電話……真的！在東四環那個報刊亭！”
陸知行直起身，對西裝男點點頭。後者從男人口袋裏摸出手機，解鎖，翻查通話記錄。
“陸總。”西裝男將手機遞過來，“最近一通陌生號碼，一小時前。”
陸知行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那個號碼，眼神沉了沉。他把手機還給西裝男，吩咐道：“報警，走正規程序。損壞物品列清單，十倍索賠。”
然後他轉向林晚。
雨還在下，透過破碎的玻璃門吹進來，帶着深秋的寒意。陸知行的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前，白襯衫的肩頭溼透了一片，顏色變深。他看着她，剛才那種冰冷的壓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林晚讀不懂的情緒。
“你沒事吧？”他問，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
林晚鬆開一直藏在身後的手，馬蹄刀的刀刃在燈光下泛着冷光。她搖搖頭，將刀放在旁邊的桌上：“沒事。”
小薇從接待台後面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帶着哭腔：“林老師……對不起，我、我沒攔住……”
“不關你的事。”林晚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手機遞給她，“先回家休息，今天放假。”
小薇感激地點頭，抓起包快步離開，經過陸知行身邊時幾乎是小跑着過去的。
展廳裏只剩下他們，和那兩個被控制住的闖入者。警察還沒來，空氣裏彌漫着玻璃碎片和雨水的氣味。
陸知行走到破碎的展示櫃前，蹲下身，撿起一片玻璃。他的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麼易碎品。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林晚：
“搬去老宅吧。今晚就搬。”
這不是商量，是陳述。
林晚想說不用，想說她自己能處理，但話到嘴邊，看着滿地狼藉，又咽了回去。今天這場“搶劫”太巧合了，她剛籤了合同，工作室就被砸。這不是意外。
“好。”她聽見自己說，“但我需要時間收拾工具和材料。”
“我幫你。”陸知行站起身，脫下溼透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需要搬什麼？”
林晚看着他卷起襯衫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那個動作太熟悉了，以前她修東西時，他也總是這樣，隨時準備搭把手。心髒某個地方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別開視線。
“不用。我的東西，我自己收拾。
她轉身走向內室，腳步有些倉促。
陸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門後。他低頭，看着掌心那片玻璃碎片，邊緣鋒利，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然後他收緊手指，玻璃硌進皮膚，細微的刺痛傳來。
有些東西碎了，就不能假裝完好無損。
但至少，他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至少，她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光透過破碎的玻璃門，在滿是狼藉的展廳裏旋轉、閃爍。
修復尚未開始，戰爭已悄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