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璟。
京都正值春闈放榜,滿城喧騰如沸。
街巷間車馬絡繹,春騎紅妝與彩旗交錯,蒸騰的食攤香氣與遠處佛寺的煙靄交織,處處皆是人間煙火氣。
法成寺內,梨花瓣拂過繚繞香火,甜膩裏沁着肅穆。
來來往往的香客沒人注意到跪在蒲團上的女子,她雙手合十,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無人知曉林絡泱求了什麼,直至她起身抬眸的刹那,素瓷般的肌膚襯着雲珠面,眼瞳中如墜星火,才驚動了幾道目光。
“小姐。”婢女雲珠上前攙扶:
“您才到京都便直奔寺裏,天都快黑了。
車馬已備好,可要現在去定國公府?”
林絡泱輕輕搖頭:
“這時辰不宜拜訪了。
先回客棧更衣,再煮碗血燕罷,記得我們也帶了。”
聲線溫軟,透着經年累月養就的矜貴。
雲珠應了聲,覷着她神色,欲言又止。
雲珠自幼伺候在林絡泱身邊,自打入京之後,她就一直觀察着林絡泱的臉色,陪着她一起來到法成寺,如今又看着面前若無其事的林絡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小姐,此番進京……望……”
“誒,雲珠,聽聞京都的桃酥最好吃了,你去幫我買一些。”
林絡泱尚未等雲珠的話說就打斷了她的話,似乎不願意聽到她提及某人。
雲珠抿了抿嘴,小姐跟那位的事情她是再清楚不過了,若是之前一直在欽州還能不提起,可如今,都已經來到京都了,莫說提起,就是見面,也是有可能的!
雲珠也不敢不聽林絡泱的話,聽到她說要吃桃酥,讓林絡泱莫走遠,她去去就回,隨後福了福身子後便轉身離開。
林絡泱吸了吸鼻子,踏入京都的第一時間,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告訴自己只要刻意不去理會不去打聽,就算是天子腳下,想要見面也不是容易的事。
畢竟已經過去兩年了,所有一切早就物是人非了。
“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的獨自一人來上香?豈不寂寞?”
就在她走到槐樹下時候,一個身着錦袍、面色虛浮的公子哥兒搖着折扇,擋在了身前,身後還跟着幾個隨從。
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驚豔與貪婪,讓林絡泱嫌棄地後退了兩步。
周圍香客紛紛側目,卻無人敢上前。
這紈絝顯然是京中一霸。
那紈絝卻橫跨一步,再次攔住去路,笑道:
“相逢即是有緣,小娘子何必拒人千裏?
不若隨本公子去那邊茶肆小坐,賞玩這滿園春色?”
說着,竟伸出手,欲要觸碰林絡泱的手腕!
……
法成寺不遠處,一人一騎靜立於青石道。
馬是通體墨黑的西域良駒,蹄鐵鋥亮,不安地刨着地面。
馬上之人身姿挺拔卻紋絲不動。
他身着深紫暗紋蟒袍,金線在暮色裏泛着冷光。
面容輪廓似寒冰雕琢,棱角分明,眉骨投下深邃陰影。
眸色是化不開的濃墨,無波無瀾。
薄唇緊抿,不見血色,下頜線繃如拉滿的弓弦。
他手中漫不經心把玩着一枚玄鐵扳指,周身氣場猶如臘月寒冰無人敢攔靠近。
“噠噠噠……”
這時候,一個穿着藍色長衫,頭戴玉冠的俊朗公子哥騎馬而來,勒住繮繩停在了那男子身邊∶
“望津,你今抽什麼風?早朝不見人,品茗軒也尋不着,竟跑到法成寺來發呆?
你什麼呢?
在看什麼?”
“兩年。”
望津淡淡開口。
“……什麼?”
“七百五十個夜。”
“……”藍色衣裳的公子哥名爲謝歸之,是大璟出了名的閒散九王爺。
他一臉不明所以,不知道望津究竟在說什麼,瞪圓了眸子重新開口∶“望津?老望?望大人……”
話音剛落,只覺得一陣寒風從眼前掠過,他甚至看不清楚望津是如何出手的!
等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謝歸之抬眼看去,才看到了法成寺寺門口的老槐樹下,被望津脫手而出的匕首緊緊釘在老槐樹樹樹的公子哥。
而他的旁邊,站着一位窈窕女子。
林絡泱沒有想到天子腳下竟然有人膽大至此,當街就要對她動手動腳,她心中一慌,卻在下一秒,一道冰冷的烏光破空而至,快得只餘殘影!
“咻——”
一柄造型古樸、通體玄黑的匕首,精準無比地穿透了那紈絝探出的手掌,帶着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將其死死地釘在了旁邊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上!
“啊——!!我的手!我的手!!”
紈絝公子的慘叫瞬間撕破了寺院的寧靜,他驚恐地看着自己被釘穿在樹上的手,鮮血順着樹皮紋路蜿蜒流下,劇痛讓他渾身抽搐,臉色慘白如紙。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驚呆了。
林絡泱猛地抬頭,循着匕首來勢望去。
不遠處,一人端坐於通體墨黑的駿馬之上。
暮春溫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被那身深紫色的官袍吸收,只透出凜冽的寒意。
望津!
林絡泱如何也沒想到,兩年的分別,剛剛踏進京都不到半,居然就這樣遇到了他!
“我去!望津!你瘋了?!”
謝歸之驚呼。
望津沒有理會他。
他看到了林絡泱朝他看來,他看到了她眼裏的震驚,震驚嗎?
兩年不見,是該震驚的!
只是下一秒,望津就別開了目光,他驅馬,蹄聲清脆,不緊不慢地走到槐樹旁。
他俯視着那紈絝,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螻蟻。
然後,望津翻身下馬,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將手掌釘死在樹上的匕首柄,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他猛地將匕首拔出……
“噗——”
鮮血噴濺,紈絝再次發出豬般的嚎叫,捂住血肉模糊的手掌癱軟在地。
望津看也沒看那匕首上的血跡,只是隨意地在那紈絝昂貴的錦袍上擦了擦,然後收匕入鞘,動作行雲流水。
周遭的人驚恐萬分,可唯獨林絡泱沒有。
她站在那裏,看着望津騎着馬朝自己而來。
兩年不見,他周身的氣質越發沉凝,如古井深潭,深不見底。
只是那雙曾靜看着她滿是溫柔寵溺的眸子,如今卻像臘月寒冰,沒有任何情緒。
他甚至,一個眼神都沒有給自己。
徑直到了那個要調戲自己的紈絝公子面前,緊接着當着所有人的面,將他的匕首收回。
她聽到了周遭有人開始尖叫,那個紈絝公子倒在地上,緊緊捂着自己受傷的手,雖然臉色已經白得不成樣子,可是卻哭着喊道:
“你居然敢傷我?你是誰?你哪來的膽子,你可知道,我阿爹是京兆尹……”
林絡泱在心裏嘆了口氣,本以爲入朝爲官了,總能把脾氣收斂一些,沒有想到,兩年過去了,望津非但沒有收斂,如今脾氣似乎更差了。
聽着紈絝不停罵着,望津抬起了腳,黑色長靴把那紈絝踩在了腳下,他的目光落在了紈絝身上,僅僅一個眼神,那原本叫囂着的公子哥,罵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因爲恐懼和疼痛產生的嗚咽。
他終於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誰,是當朝首輔,望津!
一個大璟誰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公子哥本不知道今究竟哪裏得罪了他,不,應該說究竟什麼時候得罪了他,竟會遭此橫禍!
“大人……大人饒命……”
紈絝開口求饒,望津終於緩緩抬起腿,薄唇輕啓,一個“滾”字剛說出口,那紈絝在旁人攙扶下連滾帶爬離開了。
林絡泱深深吸了一口氣,張了張嘴,想着雖說兩年未見,但沖着從小到大的情誼也合該跟他說一聲“謝謝”的。
誰知道,她話還沒有說出口,望津已經翻身上馬,調轉馬頭,繮繩一抖,離開了。
自始至終,他沒有對她說一個字。
他們兩個人,連一絲故人相見的問候都不配有了,有的只有拒人千裏之外的疏離。
林絡泱垂下眸子,春風拂面,本該暖煦,可是現在她卻覺得,周身被寒意包裹了。
謝歸之追上了離開的望津,忍不住問:
“那人做了什麼事,哪裏得罪您了?”
“不熟。”
望津淡淡開口,隨後不願再多說什麼,策馬離開。
謝歸之:???
不熟?
不熟你無緣無故廢了人家一只手?
……
本以爲再次相見,他定然能夠將林絡泱視若無物。
早在一個月前收到了密報說林絡泱入京了,他便讓人盯着。
昨底下的人再次上報∶“林氏女絡泱,明會自永安門入京。”
他竟然寅時三刻就去了品茗軒,包下了最高處的雅間,這個位置,能將進城的主道與遠處的官驛盡收眼底。
坐在窗戶前,足足在那裏等了大半,終於看到了林絡泱的馬車緩緩從城門進來。
他的視力極好,林絡泱的馬車邊緣有一處顯眼的劍痕,是當年她纏着自己說要學劍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
往事歷歷在目,他記得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更加記得他離開欽州前,她對自己說的最後那句∶
“望津,我訂親了,定的是定國公府的世子。論身份論地位,你如何能與他相提並論?”
望津想到這些,覺得大約自己是魔怔了!
……
首輔府。
明明是一國首輔,這府邸卻是冷清得可怕。
望津回到書房,沉默不語,直至派出去看着林絡泱的一月回來稟報:
“主子,林氏女已經在來福客棧住下了。”
望津沒有開口,他擺擺手,示意一月退下,獨自坐在了書房裏,那雙深邃的眸子裏仿若一潭深潭,不見底,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開口喚道:
“福伯。”
“主子,小的在。”
福伯是府邸中的老管家,兩年前被望津所救之後,便認了望津爲主子,爲人老實踏實。
望津不喜歡府邸中有太多其他閒雜人,偌大的首輔府邸除了福伯也就只有寥寥數人,可是福伯卻將一切打點得很好。
“福伯,這兩把庫房的所有一切清一下。”
“阿?”
福伯有些反應不過來,但是隨即反應過來:
“大人的意思是,清點庫房的所有東西嗎?”
“嗯。”
“小的都有記着呢!這兩年庫房幾乎只進不出,小的可將府中賬本給大人……”
“不必,你管着我未疑心,不過是後下聘事情繁瑣了些,需提前清點。”
“是……啊?啊?啊?下聘……大人……這……”
福伯反應過來的時候,望津已經站起身來,越過他走了出去。
他以爲自己年老耳背了,可是他剛剛聽到的,明明是“下聘”二字啊!
大人!!要跟哪家的姑娘誰成親!?